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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寶很擔心秦予義。

自從秦予義醒來之後,他明顯地感覺到,他們面前的這個秦予義,和曾經與他們在夢閾裏並肩出生入死的秦予義已經不同了。

這個秦予義的狀態十分不對勁。

雖然看上去格外冰冷理智,但那黑壓壓透不進半點光的眼神,讓人對視上一眼,就覺得壓抑沈重。

像是繃緊到極致的弦,在冷風中獨自錚錚作響。

在翟寶擔憂的目光中,秦予義思考了很久,最終撥通了一個號碼。

他像是做了什麽孤註一擲的決定,眼神偏執而強硬。

懸浮車內的空間不大,除了秦予義之外,其他兩人都可以模糊地聽見一點手機聽筒裏的聲音。

秦予義撥通的號碼那邊傳來“滴”的一聲,這意味著對方開啟了語音留言記錄。

秦予義發起的通訊是單向的。

對著那如墻壁般無人回應的通訊另一端,他用了格外冷峻,毫無情緒變化的聲音,一字一句說了幾句簡短的話。

“秦予義沒有死,我還有利用價值。”

“我願意做最終的行刑者。”

“只要讓我見到商覺。”

說完,秦予義幹咽了一下,無人知曉他此時此刻正在想什麽。

就連住進他腦內芯片的秦子鸚都不知道。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根據秦子鸚提供的線索,判斷出來了怎樣的結果:

奧德拉德克大戰過後,東A區的人和種夢的人都撤退了。

只剩自己被丟在荒原上,無人在意。

這意味著,兩邊勢力都不需要他。

商覺被種夢抓走後,其他盤根錯節、野心勃勃的勢力已經浮出水面,設了別的局。

局勢已經不由商覺一人掌控了。

而他這個原本要殺掉商覺的人,已經是一顆不被需要的廢棋。

如果不是秦子鸚和翟王二人機緣巧合救了自己,他秦予義此刻應該已經徹底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

仿佛不受重視的棋子只配曝屍荒野。

可商覺還活著,會有人對他不軌,還可能會有人頂替自己對商覺動手。

秦予義不是真正的棋子,他是活生生的、有思想有情感有頭腦的人。

他怎會甘心如此。

只是現在商覺被種夢囚了起來,一切接近他的辦法都被切斷,排除一切可以利用的條件後,秦予義只能靠賭。

他在賭楚越文還沒變,賭楚越文自始至終是商覺的同伴,賭楚越文對商覺取代“臨”這一計劃的忠誠程度。

哪怕他要假借殺商覺的名義去見他。

只要讓他親眼確認商覺的存在。

“嗡嗡——”

秦予義手中緊握的手機忽然震顫了一下。

秦予義瞳孔一縮,被打斷思緒,目光猛地凝在屏幕上。

消息來自一個匿名聯系人。

回給他的同樣只有簡短的三句話:

【登錄清理師賬號,自己看。】

【想方設法爬上來。】

【不然你只能是棄子。】

秦予義只掃了一眼,迅速將那三條信息記錄在心,隨後刪去與匿名聯系人的對話,切換了界面,登上清理師官網。

官網的版面經過一次重大變革,秦予義對新的頁面已經有些不太熟悉了。

不過個人主頁還是沒有變。

他輸入自己的清理師賬號,卻在登上去的一瞬間,收到了一封系統郵件。

【你已獲得參加清理秀的特殊資格,詳情請查Pdcer*(//)(.)%@……】

這句話後面跟著的一串鏈接並非常見格式。秦予義沒時間猶豫,直接果斷地點了進去。

那一剎那,他的手機屏幕上,忽然泛起了奇異的光暈,從最上方的邊緣,蕩開了一陣淡藍色的微粒,似波浪一樣,一直擴散到了屏幕底邊。

而他眼中的清理師官網的界面也似蒙上了一層灰色濾鏡,飽和度很低。

這不尋常的顏色,似乎意味著他已經窺見了水面之下龐大冰山的神秘一角。

他的清理師賬號個人信息和之前一樣:第八檔,能力是機械聯覺,可調動承載的夢核能量有限。

但在這些普普通通的信息最下方,卻額外多出了一道浮動的灰色小字面板。

【災難程度:

10月26日西B區規則種·克隆體之夢——疾病

11月7日  東C區殘酷種·靈魂圍獵——洪水

11月11日西B區聯合種·記憶為真——核爆

11月30日東E區異想種·奧德拉德克——電子病毒

毀滅值累計:天災級(生存滅絕)

——算法來自:鏡子】

“這是什麽?”翟寶和王浩昌親眼目睹了這與眾不同的清理師面板,不由自主驚呼一聲。

“清理秀不是只有排行榜前十才有資格參加嗎?你怎麽收到了邀請?這多出來的是什麽……毀滅值……”

王浩昌湊過來看秦予義手中的屏幕,摸著下巴思索道:

“我怎麽感覺這是另一套評價體系,跟清理師官網上的排行都不一樣。”

鏡子……

聽了王浩昌的話,秦予義的視線移動到面板最後一行。

這個名字他曾聽商覺提起過。

這是種夢者“臨”自稱用自己的“全知”能力,創造出來的最強智能系統。

按理來說,鏡子應該是絕對服務於種夢者的。

可他收到的提示,怎麽會來自這屬於種夢的“鏡子”

難不成,種夢的清理師還有存在著另一套評價體系:明面上以從夢閾中獲得的積分高低為準;暗中則以鏡子評估的“毀滅值”為標。

同一時間,王浩昌也想到了這一點。

“算法提供……”王浩昌沈吟片刻,“登一下翟寶的看一看。”

秦予義將手機遞給翟寶,翟寶飛速麻溜地輸入了自己的賬號。

可他們無論刷新了幾次,翟寶的個人信息底下,都沒有出現像秦予義那樣的隱藏信息。

他們只好否決關於兩套評估體系的猜測。

“奇怪……怎麽就你是特殊的。”王浩昌皺眉分析,“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惹上什麽麻煩了?”

秦予義眸光微斂,依舊是那副不平不淡的表情。

但王浩昌卻像是隱約知曉什麽一樣,滿臉都是擔憂。

“會不會是針對你的圈套……”

翟寶納悶:“王浩昌,你好像懂點什麽?”

王浩昌沒有隱瞞,點了點頭:“我就直接說了吧……”

王浩昌打量著秦予義的表情,扶了扶眼鏡,率先開口:

“我小時候,靈盟曾來我家附近的山頭挖一個東西。我爺爺給他們領路,回來不僅帶出來了一樣寶貝,更是領回來一個聰明絕頂的娃娃。”

“那寶貝就是‘神機策’,外形是普普通通的竹簡,靈盟的人卻聲稱上面記錄著關於未來的預言。”

“我爺爺也看了那上面記載的預言。只不過他看之後,只字不提,更是趁靈盟的人不註意,設法偷偷截了最後幾片竹簡,供奉進祠堂,留作傳家寶,說要給王家的後人在未來留一線生機。”

“我在祠堂的時候倒是把它上面的內容記住了。只是那些文字太過晦澀,理解不了,也無從得知生機藏在何處。”

“你先聽一聽,看看有沒有用。”

王浩昌清了清嗓子,對秦予義背誦起來:

“萬物落災域,群雄逐鹿時;

人心如明鏡,意動非渺微。

制籠反被困,施救反為害;

不如任自流,反者道之動。”

一遍覆述完畢,王浩昌用期待的眼神看著秦予義:“怎樣?你有什麽頭緒?”

秦予義閉了閉眼,將這段文字記在腦海中。

“前兩句我有點眉目,尤其是第二句。”秦予義說,“商覺給我講過,人的集體意識能影響現實存在……他表達的意思,和這句話有相似之處。”

“這麽珍貴的線索……”王浩昌聽見那個名字,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你跟商覺的關系是不是不太一般?你確定商覺對你沒有別的……”

秦予義明白王浩昌在想什麽,直接說道:“商覺不會設計害我,這一點可以放心。”

接著,秦予義思考了一會兒,決定與王浩昌交換信息。

“從商覺成為種夢的‘零號種子’後,他便想出了一個清除‘種夢’這一人類侵略者的計劃。”

“那就是剝奪種夢的‘九種原初能力’,讓自己成為完整的‘臨’,從而取代對方。”

“長達十年時間,他都在為這個目標鋪路。”

“甚至為了確保力量集齊得更加容易,他制造出了一個‘劇本’,打算用‘劇本’取代我們生活的世界,方便他行事。”

“為此他與各方勢力合作,換取利益,一步步推進‘劇本’世界的降臨。”

王浩昌聽著聽著,不由自主地擰起眉毛,點穿了這個計劃的本質:

“屠龍者將自己變成了惡龍,可惡龍依舊存在……那他最終,到底要誰來除掉他呢?”

“是我。”秦予義一眨不眨地看著王浩昌的眼睛,再次重覆了一遍。

“是我。”

“他對我的感情,是我免死的丹書鐵券。”

“他取代‘臨’後……這個世上除了我,沒有人能如此輕易殺死一個造物主般的怪物。”

“我要是拒絕,就等於放棄了全部人……放棄了……”秦予義的瞳孔倒映著翟寶和王浩昌兩人,“包括你們在內的所有人。”

“嘶——”翟寶聽著聽著,忽然拍了一下大腿。“不對啊?”

“你腦袋裏的妹妹不是說了嗎,商覺被種夢抓走了……那這計劃還能照舊進行嗎?”

“等等……先不說能不能履行的問題……”王浩昌從整件事裏品出一絲違和感。

“按理說,商覺都謀劃了這麽久,滴水不漏的,怎麽會這個節骨眼兒上出差錯?”

王浩昌:“他是真的落入了別人的手中,還是故意而為之?”

[不是吧?]

在一旁聽著的秦子鸚忍不了,從秦予義的腦海中蹦出來,急急忙忙給她哥反駁。

[當時我可是聽見了,商覺只剩下大腦了!都這副慘樣了,比我退化成肉塊還要慘,想死都死不了!怎麽可能有人故意讓自己掉入別人的陷阱裏受苦受難啊?]

秦予義放在腿上的手驟然捏緊,打斷了眾說紛紜。

“好了,我不想再猜忌他……”

“這一切,等我見到商覺,再問清楚……”

然而還沒等他的話音落下,他們原本還在平穩行駛的懸浮車忽然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麽東西,直接甩得裏面的乘客從座椅上彈了起來。

【目的地異常】

【目的地異常】

懸浮車的自動駕駛系統開始瘋狂警告。

翟寶在劇烈的晃動中勉強用胳膊肘撐住車窗,向外看了一眼,磕磕絆絆地說:

“到、到了……我們到東A區的地盤……可、可是怎麽回事兒,沒給我們選擇節點,它不讓我們下去啊?”

說話間,漂浮在空中的懸浮車,像是池塘中心被風吹得打旋兒的落葉,止步不前,不停原地轉著圈。

“汪嗚汪嗚——”像是預感到某種危險,機械狗和小狗同時發出哀嚎。

在令人頭暈的天旋地轉中,王浩昌忽然大喊一聲,讓他們看上面。

懸浮車的頂棚敞開了一點,一道金燦燦光,正瞇成了一條細長縫,爭先恐後地擠進他們的車內。

“要被淹了,我們要被光給淹了!”

噗呲。

懸浮車徹底在空中散架開來,三人和兩狗齊齊暴露在了空中,正以肉眼難以看清的速度急速下墜。

他們的身後,是整個龐大到與天地並肩的東A區。

東A區立在地面上的部分高聳入雲,由一個粗壯的、流光溢彩的樹幹支撐。而樹梢上,皆是簇擁著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半透明氣泡。

它們散發著金光,像是一顆與天相接的巨型金錢樹。

和這幅巨型景象比起來,人類的體格,就像是一粒灰撲撲的塵埃那樣渺小。

須臾之間,他們就已然從“樹冠”的落到樹幹中段。

就在快要觸底的時候,在強烈的濃光之中,忽然響起一聲微不足道的“噗呲”聲。

那聲音,聽上去就像是戳破了一層雞蛋殼與蛋白之間的薄膜,異常微小又脆弱。

可就是這道聲音,卻硬生生地將自空中墜落的三人兩狗,分成了兩撥。

王浩昌和兩只狗被攔截在了空中。

樹冠上某個“泡”裏忽然飛出一群五彩斑斕的鳥類,組成一團霞彩的雲羽,托起王浩昌和倆狗,徐徐向上送去。

而翟寶和秦予義,則撲通一聲,垂直掉入樹幹的最底下。

樹幹生長的地方,倒也不是土壤,而是一團墨水似的湖。

紮根濃黑的“金錢樹”,反在水湖面上,映出一個倒立的白色樹影。

像是一副反差的黑白水墨畫。

又像是一個與湖面上金光燦燦之世界截然相反的……

無色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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