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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小子回來了。”

“是哪個嘞?”

“還能是誰,前幾年跑出去的,王鼎成的第九個小兒子。”

“他怎麽突然回來了?”

“肯定是王鼎成他二哥召回來的。”

“哼,他們王家人倒是慣會投機,眼看著靈盟有求於他們,就得寸進尺把自家小的都弄回來討好處。給咱們活鎮出力的時候不見人,享福倒是第一個占。”

“可不是,整個鎮子裏最大的祠堂都是他們王家的,別的姓只能靠邊站。”

“王家人做事一向狠絕,只會損人利己,你瞧瞧他們自從攀上靈盟那根高枝兒之後都做了什麽,自己喝湯吃肉,連骨頭渣都不給別家留。”

“就是,弄得整個活鎮是他姓王的一家獨大似的,完全不把我們四家放在眼裏。”

“那還能怎麽辦,咱們心沒人家黑,手腕不如人家硬,這都快兩百年了,第六代了,還不是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噓……別說了,王鼎盛來了,被他聽見我們就完了。”

刷啦。

隨著幾道腳步聲靠近,屋頂上一群五彩繽紛的鳥撲棱棱乍然起飛,幾道彩帶似的,從祠堂屋檐四散向周圍,七零八落地停留在郁郁蔥蔥的樹梢上。

那些閑言碎語也驟然消失,只留下一屋頂色澤艷麗的鳥毛。

幾條腿邁進門檻,祠堂金屬包邊的木門砰一聲自動關上,只聽裏面傳出一道威嚴的命令聲:

“跪下,思過。”

王浩昌被兩個孔武有力的男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被強行按在一張蒲團上,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低頭頷首,對著他最不願意見的那一排排山上老松似的祖宗牌位,被迫連著磕了三個頭。

頭磕在粗糙的水泥面上,磨得他額頭生疼,哢噠一聲,眼鏡都跌落在地。

濃烈的香燭煙氣從八仙桌上沈降下來,絲絲縷縷鉆入鼻間,王浩昌掙紮兩下,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又咳又喘,臉面發紅,像是過敏了。

旁邊的人都是王家旁支小輩,看他實在難受得緊,便松開了對王浩昌的鉗制。

王浩昌感覺身上一輕,立刻撤回他那裝模作樣的苦肉計。噴嚏不打了,鼻涕也不流了,趁著周圍人對他放松警惕,身子一扭,像條見了汙泥的泥鰍,靈活地從祖宗牌位前溜走了。

然而還沒等他迅疾開溜兩步,他迎面就撞上兩條穿著白麻紗薄長褲的腿。

一擡頭,王浩昌正好對上一張年過花甲的臉,臉色青白,發須濃密,豎眉怒目,模樣不怒自威。

“二叔……你先聽我說……我這趟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跟我一起的還有大嫂的兒子以及我朋友……但是我們在剛進來的時候,遇上了空氣亂流,我們的車在半空解體了。”

“現在他們下落不明,您能不能先……”

不等王浩昌說完,他二叔厲聲打斷了他。

“多言,噤聲!”

這道呵斥像一柱利光直直地向王浩昌射去,仿佛含著某種強勁的力道,灌入耳中的那一剎那,王浩昌感覺自己的喉嚨發緊發麻,兩瓣嘴唇像是膠水一樣緊緊地黏在了一起。無論他多麽用力,都無法動彈唇舌,順利說出一字一言。

王浩昌的眼中閃過一絲挫敗的情緒,他頭一低,不再吱聲了。

他身後兩個男人在王浩昌他二叔的眼神示意下,立刻走上前,將王浩昌再次提溜起來,按回原位。

只不過這一次,王浩昌左邊的那個臉盤稍圓的男人微微低頭,借著動作,在王浩昌耳邊小聲說了一句:

“九叔,二爺爺剛從靈盟那裏吃了癟,正在氣頭上,這會兒你先從著點,千萬別忤逆他。”

“知道你擔心翟寶,你們來的時候動靜那麽大,整個活鎮都知道了。你放心,二爺爺已經派人去找他了。”右邊那國字臉的男人也在王浩昌身邊耳語。

“所以這個時候,你還不如做點兒討二爺爺歡心的事情。”圓臉男人按著王浩昌的手臂,微微用力,讓他擡頭往前看,“咱們活鎮可算改頭換面了。你走後,墨哥進了靈盟,靠著清理夢閾有功,得了牧州閣的賞識,咱們王家也跟著沾光。瞧瞧,連祠堂都用上了科技。”

祠堂翻新過,已經和王浩昌記憶中那古老壓抑的地方已經不太一樣了。

八仙桌的後面,修了階梯形狀的架子,那些如山上春筍一樣的牌位,都與時俱進,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方木牌,換了外形,變成了滑蓋的樣式。

表面還是舊牌位,滑開之後,底下卻多了一塊電子屏。

王浩昌端端正正跪在牌位面前的一剎那,那些滑蓋牌位同一時刻齊齊掀了起來,露出來底下的屏幕。他爹,他四叔,他爺爺,他祖爺爺,那些見過的,沒機會見過的,叫的上來的,叫不上來的長輩祖宗們,全都以一種虛擬半身形象,出現在了牌位下方的電子屏中。

逝去的先人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八仙桌前的王浩昌。

王浩昌眼睛瞪得渾圓,嘴角顫抖:“……”

而他左邊的圓臉還在很自豪地給他介紹:“他們可不只是單純的畫像,這些牌位都連了網,模擬了他們生前的性格秉性,你要是感興趣,還能找他們聊天說話。”

“不光如此啊……”王浩昌右邊的國字臉男人忽然從身前掏出一塊無事牌吊墜,手指在上面滑動兩下,又敲敲點點,不需多久,一聲付款的提示音叮鈴出現。

唰唰——

下一秒,王浩昌忽然感覺眼睛一刺,有許多道顏色不同的光從前方炸開,讓他幾乎不能直視那些滑蓋牌位。

國字臉自得地給王浩昌展示:“我們這些前來祭拜的小輩,還可以選擇侍奉的牌位給他們充值背景光特效呢。”

“你看,我是旁支的,那一脈的包年特效都是我充的。”國字臉向邊緣的一溜彩虹炫彩牌位指,等王浩昌適應這浮誇的特效光之後,他又讓王浩昌往中間看去。

“當然,孝敬先祖的時候可不能忘了祖爺爺,我們做小輩的每回給祖宗們充特效的時候,必須也要給祖爺爺買上一份。”

王浩昌瞇眼看了看正中間那冒出強烈金光的電子牌位,又移開視線,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掃了一圈,把那些背景各異、眨眼微笑、活靈活現的電子逝者們都看了一遍。

半晌,王浩昌大腦過載,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好一個音容宛在。

“知道咱們鎮子裏的人都叫它叫什麽嗎?”左邊圓臉的王家小輩還沈浸在祠堂與時俱進的自豪中,擲地有聲地告訴王浩昌。

“祖宗計算機。”

王浩昌:“……”

國字臉男人補充道:“這是咱活鎮算力最強的智能系統,大大小小的事情,拿得準的拿不準的,都得請示他們。”

“讓。”一直立在他們背後的王鼎盛忽然沈聲,走到八仙桌附近,將他們趕走。

兩個王家小輩這才立刻噤聲,給王浩昌使了一個眼色後,就走到一旁立著,不再多言。

王浩昌跟著他們候在一旁,靜靜看著他二叔的動作。

只見王鼎盛負手站在八仙桌前面,一身白色飄逸簡樸的素衣,精神矍鑠,挺拔如松,幾乎不像是個接近七十的老人。

接著,王鼎盛伸出右手,轉了一下他拇指上刻著咒文的寬面戒指,神色冷峻地盯著前方。他的瞳孔是一種接近茶湯的深褐色,呈現著一種水漾的清透。

祠堂裏一下子安靜得落針可聞。

王浩昌自幼在王鼎盛身邊長大,知道他二叔的本事。看見他二叔這副全神貫註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放緩了呼吸,連眼睛都不敢眨,怕驚擾二叔凝神。

只見他二叔一言不發,目光專註,仿佛在透過那些七彩繽紛的牌位,看另一個神秘不實的世界。

那目光穿透有力,仿佛蘊藏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玄妙力量。

王浩昌徹底屏住呼吸,專心等他二叔接下來的動作。

一秒過去……三秒過去……

他二叔身上忽然響起一聲清脆的聲音。

“叮。”

“藍牙已連接。”

“啊?”王浩昌目瞪口呆,驚訝出了聲。

王鼎盛聽見動靜,轉頭瞪了一眼王浩昌。

“噓——”旁邊的圓臉小輩使勁給使眼色,不讓他說話。

王浩昌一楞,這才發現他被二叔下的噤聲居然不知何時解開了。

怎麽回事?

他轉頭看向圓臉小輩,反手指了指自己的嘴,以口型詢問道:

二叔的禁言咒怎麽失效了?

圓臉小輩讀懂了他的口型,瘋狂眨眼示意,心驚膽戰地看了一眼祠堂中間的王鼎盛,壓低了嗓子無聲解釋:

“二爺爺前兩年生了一場怪病。得病之後,他什麽本事都使不出來了,每次說話也不能超過五個字。”

“那我之前怎麽照舊出現了中咒的癥狀?”王浩昌吃驚地瞪著眼,聲音不自覺放大了點。

“你那是被他嚇唬的,肌肉記憶。其實你壓根兒什麽都沒中。”圓臉小輩用同情的目光看著他,“放心,我們剛開始也是這樣,多適應幾次就好了。”

王浩昌臉面發熱,輕咳了一下,轉移話題:“那他每次說話都不能超過五個字,怎麽請示祖宗……祖宗計算機。”

圓臉小輩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人瘸了用拐杖,癱了用輪椅,現在咱們活鎮都這樣先進發達了,那肯定要用科學技術來解決問題。”

“得了,別給九叔兜圈子了。”另一個國字臉小輩粗聲給王浩昌解釋,“二爺爺說話不利索,用的是手寫。”

王浩昌一楞,向王鼎盛看去。

只見他二叔右手大拇指靈活地在食指上的寬戒指面上一筆一劃寫著字。

那戒指居然是手寫屏。

王浩昌目瞪口呆,一時間無法適應他老家這種鳥槍換炮的巨大改變。

可更讓他震驚的,還是他接下來聽見的東西。

隨著二叔寫的字增加,正中間冒著金光的祖爺爺牌位,也如同呼吸一樣,一閃一爍。

“你說靈盟的人問我們要‘雀腦’?”

電子牌位裏面傳來一道蒼老威嚴的聲音。

王鼎盛嚴肅地點了點頭。

“用在誰身上?”

王鼎盛這回不再用指尖寫字,而是直接動嘴,報出了一個讓王浩昌心神不寧的姓名。

“舒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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