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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河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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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河原野

“原先的種夢繼任者商覺,因為自己貪心太過,被夢閾中的汙染同化,已經變成了夢閾怪物。”

商覺咽下那枚膠囊之後,克洛伯心滿意足地松開了他,並且對眾人如是宣布道。

“請各位清理師討伐此人,不要手軟,不要留情。”

商覺的下半張臉沾了不知道來自誰的血。

血燙得他皮肉生疼。

皮肉的疼滲入血脈,錐心刺骨。

眼睛裏混入了土裏面的細砂,像用銼刀一下下摩擦著他的眼球。

他的眼睛模糊燒痛,被磨礪得猩紅,但他只是源源不斷地滲出冷汗,沒有流淚。

等待膠囊生效的期間,克洛伯又踢了他,他被踢得仰面朝上,仰躺著看頭頂上方的雲層。

這個角度看不見秦予義了。

商覺摩挲了兩下手指,下意識地去找他指根上的那枚戒指,他想起可以讓他依賴的通感,想用連接感受秦予義的呼吸是否還在,脈搏是否還跳動,意識是否還清醒。

但是無論他怎麽一遍遍地靠著指尖尋找那枚外觀普通的鉑金戒指,都無濟於事。

他感受不到秦予義了。

兩枚戒指都在秦予義那裏。

他沒有可以觸及秦予義的東西了。

克洛伯彎下腰來,沖他咆哮的時候唾沫星子飛濺在他的鬢邊。

對方的意圖很明顯,就是要他變成種夢的頭號敵人,然後順理成章地將自己處理掉。

商覺本來是不太怕的。

因為他只需要及時使用[存在]的能力就可以躲過這一遭。

只是當他要按計劃啟動能力之際,秦予義被襲擊了。

心臟破掉了,血流了好多,任誰看都是致死的傷口。

商覺本來要發動能力,啟動劇本的。

但他目睹秦予義受傷的一剎那,滿腦子都是否認秦予義或許會死的事實。

什麽責任,什麽計劃,什麽任務,他通通都想不起來了。

那一刻,他只想用僅能發動一次的能力去救秦予義。

只救一個人。

猶豫是致命的。

他錯失了開啟劇本世界的關鍵機會,被趕到的克洛伯擒住了。

但是商覺沒有懊惱。

他吃力地轉動了一下眼珠,全神貫註地回憶自己對秦予義的心是什麽時候脫離了控制。

是昨晚的浴缸,還是在宴會大廳裏。

亦或者是從他脫口而出要頂替秦予義接受路易斯懲罰的時候?

還是從他沒有禁住欲望的誘惑,做了那個亡羊補牢的親吻開始。

商覺緩慢地閉了一下眼。

他想要弄清楚答案。

可是渾身血脈都在逆行倒施,沖撞得他渾身骨骼都在顫抖。

他不知道了。

“克洛伯先生!東北方向檢測到有高強度能量反應正在靠近!”秘書忽然大聲嚷嚷起來,很急切的樣子。

“什麽東西?”克洛伯看了一眼湊到他面前的屏幕,冷笑了一聲,“哼,我就知道他還有幫手。”

秘書一楞:“您知道來者是誰?”

克洛伯看了一眼他的清理師隊伍,冷笑著說:“你好好數數,這些清理師隊伍中,缺了哪個區的人?”

秘書還真的打開了清理師人員面板,認真地看了看。

“東A區……是靈盟的人。”

“他們……”秘書往東北方向看了一一眼。不僅陸地上有一隊精銳正踏著漫天煙塵極速趕來,空中也有隸屬於靈盟的飛行器極速推進而來。

“靈盟啊……看來這就是商覺的底牌了。”

克洛伯低頭看了一眼正在怪物化的商覺的瞳孔,那裏面漆黑一片,全然不見半點白眼仁。

克洛伯滿意地笑了一下,讓秘書發布迎擊的命令,自己退居陣後,讓其他清理師應戰。

“但無論來了多少你的幫手……”克洛伯居高臨下地看著商覺正在漸漸淡化的身體,諷刺一笑,“他們終究都會毀在你的手上。”

“就如同他的下場一樣。”克洛伯擡眼,勾唇看向不遠處單膝跪地,紮根似的定在地上猶如石化的年輕人。

轟隆!

烏雲沈沈的天色忽然多了幾縷深紫紅色的詭譎,電掣雷鳴,深空隱約傳來龍吟似的長嘯。

商覺的身體消失在了原地。

天驟然黑了下來。

靈盟的人一趕到場,看見的便是這樣毀天滅地的災禍。

天幕像是被劃開另一道口子,上下眼瞼睜開,一顆巨型的眼球,正嵌在黑沈沈的天空中上下轉動。

像是在觀察地球上渺小的人類。

凡是被它目光所及之處的土地,都皸裂開縫。奧德拉德克地底的鋼筋鐵管在崩斷了,鐵銹紅的蒸汽汩汩冒出,像白色的地火,漫野噴湧。

眼球離地面越來越近,瞳孔和虹膜的紋理清晰可見。

那漆黑空洞的瞳孔如鏡面,映出兩方相互殘殺的清理師們。

靈盟的人和克洛伯帶來的清理師實力不相上下,互相鬥陣,攻擊,很快就死傷慘烈。

動搖不安的大地上幾乎遍布屍體。血從人們的身體中流出,流掉他們僅有一次的生命。

土壤變得殷紅,混在奧德拉德克地表冒出的蒸汽裏,都化成了赤紅的濃霧。

兩撥身懷本領的人類拼死拼活,天幕上的眼球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看著,觀察著,沒有做出任何行動,只是在看兩撥螞蟻為了爭搶食物而相互毆鬥。

克洛伯帶領的清理師們死傷過半,秘書穿梭過靈能炮火的襲擊,連滾帶爬蹭到克洛伯身邊,扯著嗓子,聲音壓過戰場的噪音,對他大喊:

“我們撤退!我們需要撤退!再打下去我們會全軍覆滅的!”

“我們還沒有解決掉那個家夥!”克洛伯罵了一句,他幹癟衰老的手指著頭頂上那只巨眼,“要沒有靈盟的人,我早就解決掉他了!”

“只要在人前解決掉了他,種夢上下都會信服我,所有人都會聽我的!”

“可是聶影已經丟了。”秘書對克洛伯大嚷,“被靈盟他們奪走了。”

“再這樣下去,我們倆都得死在這!”

“無能的廢物!”克洛伯一掌狠狠刮在秘書的左腮,咒聲大罵,“我把商覺變成怪物就是為了等這個時候,眼看就要成功了,你居然讓我……”

嗡嗡——

克洛伯的頭腦裏忽然被連接到了一段特殊的頻率,有人在他腦海中,用僵硬冷漠的機械音對他說:

“克洛伯,回來。”

“無須處理那個怪物。”

“他身上的坐標已經被我撤了。”

“現在的商覺,已經困在摩爾甫斯了。”

克洛伯認出了這道聲音,先是一頓,然後迫切地急聲道:“‘臨’大人,我明明都快要……”

對方幹脆打斷了克洛伯的話。

“商覺的處置需要通過判決會議。”

“你無權私自做出決定。”

“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滾回摩爾甫斯,否則你永遠也不必回來。”

頭腦的話音落畢,克洛伯頓了好一會兒,看著頭頂那顆四處亂看的巨型眼球,眼中滿是不甘。

“撤離……”他悻悻地對秘書說。

秘書松了一口氣,連忙遞上手中的東西給克洛伯。

“您要的實驗體。”

克洛伯看了一眼那團肉瘤,眼中閃過一絲怨恨。

只見他譏諷地抓過肉瘤,用力將它丟了出去,丟進土壤焦糊的空地裂隙。

秘書看見克洛伯的動作,猛吃一驚,臉色蒼白:“克洛伯先生,這可是您拿去給‘臨’大人覆命的東西,怎麽丟了……”

克洛伯陰狠地瞇了瞇眼,罵了秘書一句:“頭腦空空蠢貨。”

“我們能有今天,靠的就是架空那外星生物。”

“如果真給那外星蠢物找了個可以在地面上行走自如的身體,我們對它還有什麽價值?”

“說不定到時候第一個被清算的就是我們。”

克洛伯看了看卷入裂縫的肉瘤,確保它徹底掉下去被大地縫隙吞沒,才登上了離去的飛行器。

種夢清理師撤退了,靈盟的人搜尋商覺未果,只帶回了聶影。

漸漸的,奧德拉德克的這片土地上除了屍體,已經看不見一個活人。

唯一還在動彈的,就是天幕中那顆視線亂晃的巨眼。

它似乎在尋找著什麽,不知疲憊似的一直看,一直看。

忽然,破銅爛鐵的仿生體們自發地動了起來。

他們站立起來,走到一個位置停下,然後像是驟然抽空能量一樣倒下,一具一具仿生體壘在一起,像是憑空搭樓梯那樣,疊得很高。

遠遠地看去,在一片硝煙散去的奧德拉德克原野中央。那些機械身軀,混合著鋼筋鐵架,徐徐組成了一只向上伸展的“手臂”。

而那手臂的終端,居然不知何時多了不少流動的金屬。

那些金屬變形扭動,抽出筋骨,生長肌肉,居然變成了一只可以和巨眼媲美大小的鐵灰色手掌。

那巨大的金屬指節的根部鑲嵌著兩枚樣式相同的戒指。

戴著戒指的指尖,很輕很輕,充滿憐惜和溫情,在天空中那顆眼球上,似親吻地碰了一下。

眼球閉合了一下,天幕上的裂縫合攏,卻又再度打開。眼球骨碌碌轉,執著在地面搜索什麽。

就像不找到就不願意閉眼一般。

那金屬手掌只好攤開,擋在巨眼前方,輕輕蓋住了它向下的視線。

就像替人闔目一樣,那龐大的金屬手掌從上到下輕撫天空,令天幕裂隙閉合,眼球也頓去蹤影。

一望無際的廢墟曠野。

有一個人半跪在地上,垂著頭,半邊身體都融入了那種流動的金屬之中。

金屬環繞他的周身形成肩胛和胸腔,連接著觸及天空的鋼鐵巨臂。

秦予義就這麽冷在了金屬骨骼裏。

他唇邊還掛著凝固的笑意,似乎在說:

別找了,我在這裏。

不知過了多久,幾個小時,或者十幾個小時,奧德拉德克的天色恢覆了正常,蒙蒙的灰。

這片原野上也沒有還活動的人類了。

只有一團肉瘤,黏住大地某條裂縫的邊緣,一點一點地蠕動,向秦予義爬去。

爬上他的脊背,爬上他的肩胛,肉瘤上伸出細小的、肉芽似的觸手,挑挑揀揀,按住秦予義後心破洞的傷口,一點一點鉆了進去。

同一時刻,不遠處的上空,也由遠及近,傳來推進器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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