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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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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原野

他們已經在海面航行了一天一夜。

秦予義頭一回坐輪渡,巨輪浮在晃悠的海面上像是一頭沈睡的巨獸,慢吞吞地移動。

從甲板上眺望,四面都是無垠的海水,若不是船體吃水線蕩開的翻白的浪,他幾乎以為自己腳下的這艘巨船靜止在了水天相接的熹微晨光。

“還要一段時間,不再多睡會兒嗎?”

商覺不知何時已經來了,站在他身後。

秦予義轉身,雙肘靠在被海風腐蝕得掉漆斑駁的欄桿上,上半身朝後仰去,半闔著眼,視線最先掃到商覺的鞋子。接著,他緩緩擡起眼皮,將面前之人的裝扮從下至上,盡收眼底。

一雙舊皮鞋,不合身的正裝。商覺擡手扶了扶自己臉上透明框架眼鏡,外套短了一截,泛黃的襯衫袖口沾著陳舊的墨跡。玻璃鏡片掛著幹涸的水漬,朦朧地蓋住了商覺過分精明的眉眼。

秦予義註意到,從登船的時候起,商覺的嘴角就一直微微上揚,心情很愉悅似的。

商覺身前吊著一張工牌。

【凈夢能源】

【姓名:商覺】

【職務:市場研究員】

【部門:市場部】

秦予義也穿著和商覺類似的打扮,外套換成了純黑夾克,胸前也有一張偽造的工牌。

【凈夢能源】

【姓名:秦予義】

【職務:機械工程師】

【部門:研發部】

這就是他們本次前往奧德拉德克要使用的新身份。

是一對從公司無休止的剝削地獄裏逃往烏托邦的……

同性愛人。

一想到他們扮演的關系,秦予義感到自己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鉑金戒指在微微發熱。

之前商覺跟他溝通計劃的時候,他還只是單純地把這件事當作一次任務。

畢竟從理智角度來看,他們的利益一致。

商覺要從奧德拉德克裏找出第七位繼承者,奪去對方的能力。

同樣,他也要一起潛入這片被稱為極樂原野的地方,從逃到這裏的聶影手中,奪回秦子鸚。

只是等他看見商覺的雙手摘掉了多餘的飾物,在相同的位置戴上了一模一樣的鉑金戒指,他才漸漸對自己即將扮演對方“愛人”這一角色有了實感。

濕潤的海風充盈了秦予義的肺腔,飽漲的肺部擠占了心臟的活動空間,令心跳都失律了一拍。

商覺察覺到秦予義一直在盯著自己的手看,失笑道:“你很在意這個?”

“還好。”

“如果你介意的話……”商覺刻意停頓了一下,心情不錯地瞇了瞇眼,“那也沒有別的辦法。”

“奧德拉德克不準外邦人將外面的科技產品帶進去,只有紀念物一類的東西不會嚴查。”

商覺笑笑:“都偽裝到這種地步了,你可不許把它弄丟。”

“科技產品?”秦予義皺眉,他看回商覺的臉,“那你的機械生物體……”

“這具不是。”商覺向秦予義緩緩擡起左手,指尖朝上,指關節自然微彎。

“這是我原本的身體,得到了‘臨’的特別許可,可以調出公司,僅限這段特殊時間使用。”

“只可惜這副血肉之軀無法承擔任何[能力],我目前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

說著,似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話。商覺轉了一下無名指上的鉑金戒指,只聽哢噠一聲,彈出來一層薄薄的環狀刀片。商覺的拇指指腹擦過薄片,鮮血立刻湧了出來。

“看,是真的血。”商覺深斂在鏡片後的雙眼中含著痛快的笑意。“不是循環液。”

潮潤的海風連帶血的腥氣一起卷入秦予義的鼻腔,他自己都沒想到,在看見商覺流血的一剎那,他居然那麽快就做出了反應。

等他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時,他已經在初生之日的金紅光線裏,緊緊捉住了那只亂來的手。

“你!”他指尖掐住商覺的拇指指節中段,呼吸急促了一瞬。

可他的氣焰卻在對上商覺雙眼的剎那,消了大半。

他莫名感覺喉嚨很幹,很渴。

“先止血。”秦予義幹巴巴地說。

商覺眼珠黑亮亮的,狡黠地轉了半圈。

“等一等。”

登時,一陣微弱細小的電流順著他的左手無名指往上,沿著他的胳膊一路攀升,竄入神經脈絡,如一條細小的涓流,最終匯聚到他的大腦,變成了一句電子提示音。

【通感已連接。】

他的拇指立即騰起一陣刺痛,他連接到了商覺的觸感。

“唔……”

秦予義受過比這還要疼數千萬倍的傷,可就算是那種痛入骨髓的疼,都沒讓他喉間輕易洩出聲響。

沒想到只是這區區螞蟻啃食般的疼……甚至還不是他自己的傷口。

顯得他好像很怕疼一樣。

在商覺面前……這樣太軟弱了。

各種思緒連在一塊,勾出了秦予義的惱。

他半睜著薄薄的眼皮,沒用多少力,眼頭和眼尾在一條水平線上,與眉尾一起平飛著入鬢。

那一汪瞳孔,像含著慍色,又多了半分倦意。

“別鬧了。”他輕嘆出聲,拇指在自己這邊的戒指表面輕點兩下,關閉了通感。

和之前的薄膜儀器不同,這一回的通感設備,他和商覺有著同等的使用權限。

“怎麽?很疼嗎?”突然被關掉通感,商覺有些悵然。他摘掉眼鏡,直勾勾地與秦予義對視,“我倒是覺得十分難得,畢竟這是我朝思暮想許久的體驗。”

“如果不算之前從你那裏體會到的感覺,這大概是我十年來,第一次以人類的身體直接進行感知活動。”

“你說什麽……”

秦予義聽懂對方話中潛在的含義,握著商覺的手慢慢松開。

商覺彎起手臂,盯著自己流血的拇指,喃喃地說著:

“生物機械體無法完全像人一樣感知世界。除了視覺聽覺能模擬到比人類還要出色的地步之外,味覺、觸覺、嗅覺的反饋都要差一些。那些模擬出來的生物信號,只是給我營造出來我接近人類的假象。”

“味蕾是假的,皮膚感受器也是假的,我的大腦永遠和真實的世界之間隔著一層‘玻璃’。”

“之前我們……”秦予義微微一楞,他想起自己與對方連接通感的時候,他曾從商覺那裏體會到的感覺——

冰塊的溫度,香氛的氣味,還有陌生的快|感……

商覺微笑地告訴他:“你是正常人類,當然可以享受那些正常的感覺。但相同的經歷到了我這邊要削弱一大半。”

“畢竟我沒有一顆真正的心臟。”商覺點了點自己的胸口,“哪怕是這副原生身體,這裏也有起搏器控制。”

“不過我還是很高興你能與我連接通感器。”

商覺放下已經止血的左手,擡起眼皮,目光柔軟。

“十年了,我被機械心臟同化成一個冰冷的怪物。”

“但在那短暫的時間裏,是你讓我久違地像個人類。”

陷入那片如海般深斂意蘊的黑眸裏,秦予義心頭猛然一跳,瞬間想通了一個隱隱不安的念頭。

他猛地伸手按住了商覺的雙肩,十指將商覺的外套抓出了深深的皺痕。

“你說你現在是個普通人、是血肉之軀,那聶影的能力……會不會對你有影響?”

商覺唇邊的笑容僵住了。

輪船遇上海浪,晃動幅度加大。

秦予義怕商覺跌倒,下意識單手扶住了對方的後腰。

兩人距離一下子拉近了許多,秦予義比商覺高一頭,所以商覺對他說話的時候,鼻息和字句都撲在了他的頸側,溫溫熱熱的,有些濕漉。

“你怎麽這麽敏銳啊,腦子轉得真快。”

商覺輕嘆一聲,反手捉住秦予義放在自己肩頭的手,執起他的手腕,讓那幹燥得有些粗糙的手指摸上自己的耳根。

“這裏。”商覺徑自牽著秦予義的食指按了上去。

柔軟與粗糲的兩種極端觸感同時出現,秦予義微怔片刻,立即垂頭看去。

他看見了一條隱蔽的、長長的環形縫合線,從左耳耳根開始,環繞顱頂,隱入發叢,末於起點。

似是不想讓他的目光停留在那醜陋的縫合線上太久。商覺偏了偏頭,側臉往他的掌心枕去,秦予義幹燥的手掌很快蓋住了商覺大半張臉。

商覺掀起眼皮,黑眼珠往上挑的眼稍偏移,去看秦予義的表情。

“我的頭很輕吧。”商覺似笑非笑,“因為大腦不在裏面。”

盡管秦予義在看到縫合線的第一時間已然意識到了什麽,可他還是在親耳聽見商覺承認的瞬息,心臟猛地下墜。

“它被關了起來。實體在摩爾甫斯,這裏面的只有意識,靠‘臨’創造的[坐標]連接。”

似乎是看秦予義的面色越來越黑沈,商覺直起身,從他掌心離開,後撤了一步,與秦予義恢覆正常距離。

“所以我不會受聶影的能力影響。”

摩爾甫斯……

聽見這個名字,秦予義驟然緊咬牙關,目光炯炯,像升起的一團黑火。

商覺目不轉睛看著秦予義變化的表情,無所謂地笑了笑,補上一句:“沒事的,早就習慣了。”

秦予義面上怒色漸升:“你對種夢的計劃中,難道不包括毀掉摩爾甫斯,奪回你的大腦嗎?”

“當然不。”商覺不緊不慢地仰頭,沖秦予義輕笑著,“對方要一次性消耗所有人類,按照現在夢閾在全球的擴散進程,我們還剩不到兩個月,沒有時間做額外的事。”

“為什麽?”

“之前幻境裏的我應該給你解釋了。”商覺說,“因為‘臨’等不及了,就算拖著,人類這種‘資源’也會在一年之後消耗殆盡。”

秦予義一怔,冷靜些許,捕捉到了一絲違和感。

“為什麽他會等不及?”秦予義垂著眼皮,大腦飛速運轉著。

“你也說了,就算要到毫無能量可榨取的地步,也還得有一年的時間。他為什麽偏偏是現在失去耐心?”

秦予義重音落在了“現在”二字上。

商覺噙在唇邊的笑也緩緩落了下去,壓低眉頭。

秦予義斂眉思索:“你不覺得,光是材料即將耗盡這一點,並不充分滿足‘急迫’的條件嗎?”

“你是說……”

秦予義沿著自己的思路極速前進,已經逐漸逼近一個幾乎算得上可怕的猜測。

他在思維邏輯高速運轉的推動下,清晰地剖開了“臨”的行為動機。

“‘臨’自始至終都只在推進一件事,那就是:消耗人類,為他的母星提取能量。”

“至於給人類分配原初能力、實驗出一具適應地面生活的身體、組建公司等等行動,都屬於為主要目標服務的次要任務。”

“而作為材料的人類跌破再生速率,對他的目標而言,雖然是嚴重的阻力,但這卻是由目標自生的內部威脅,是可以預見到的。對方千裏迢迢來到這裏,不可能想不到能源材料會枯竭這一結果。”

“所以,一定是發生了什麽突變,才逼得‘臨’要提前完成目標。”

商覺擰起眉,神色凝重地補充:“有某種我們不知道的‘外部威脅’,在逼他做出這樣的選擇。”

秦予義思索片刻,擡眸與商覺交換一個深沈的眼神。

“你能接觸到的信息最多。”他輕聲反問商覺,“你告訴我,我們是不是還沒有離開過這片星空。”

商覺的臉色變得瞬間嚴肅。

“種夢將這顆星球變成了封閉環境,我無從得知頭頂這片星域之外發生了什麽。”

“但如果一切真的如你猜測的這般。”商覺眼睫輕顫,喉頭滾動了一下。

“恐怕……光是除掉‘臨’,還不足以讓人類自由。”

“但也只能先按照我的原計劃走了。”商覺閉了一下眼,再度睜開時,目光堅定,穿透力極強地望進秦予義的眼中。“到時候,你也不要心軟。”

“畢竟這就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秦予義呼吸一窒,咽下喉頭泛起的苦意。

“老板。”一名打扮成船員的手下靠近商覺,提醒道,“快到港口了。”

“知道了。”商覺溫聲回應,微揚起唇角,以得體的笑意替換面上凝重的表情。

只見他擡手理了理自己皺巴巴的前襟,重新戴回眼鏡,斂去外盛的氣勢。

在靠岸的汽笛聲中,扮成普通市場研究員的商覺,伸手攬住了秦予義的臂彎,仰頭沖他挑起一個含情的薄笑。

他親昵地叫著秦予義,尾音微拖:“走吧,小學弟。”

寒冬初始,白霧遮日,狀似愛侶的二人踏上奧德拉德克的領地。

碼頭的鐘敲了十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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