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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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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原野

濃灰色的天幕零星飄落幾點雪花,半點不見日光殘照。

破爛的漁網掛在海岸邊嶙峋崎嶇的礁石上,海水很冷,沈默地漲潮,拍打著奧德拉德克唯一的水陸樞紐。這裏僅剩一艘輪船還在進出,其餘的都是漁船,鎖成一排,像浮標那樣在海面上飄著,大多船底都朽成了爛木。

整艘船的人裏,只有秦予義和商覺下來了,他們是這片土地上唯一的客人。

兩人冒著濃霧,沿著唯一一條還有人跡的小路前進。小路通往附近的漁村,一路上他們只遇到了兩個返家的瘦骨老人。那兩個老人剛從濕滑鋒利的礁巖上退下來,提著小竹簍,撿了一些又小又黑的螺。他們駝著背,步伐利落,很快就走在了前面。

秦予義註視著老人的背影:他們蒼白的頭發剪得同樣短,身上的衣服似乎穿了不少年頭,皺得如縮水的海帶,看不出樣式,只能看出是灰色。

等他和商覺靠近漁村才發現,村裏都是這樣沈默的老人。他們或坐在門檻上,或拄著拐棍,都無一例外地寡言,用渾濁的眼睛靜靜看著他們這兩個外邦人。

“那邊。”商覺朝村口旁的一個方向擡了下手。

秦予義順著方向看去:那是一間矮棚,旁邊立了一塊豎牌,上面寫著“外邦人信息登記處”。

“看來奧德拉德克對我們有一套很規範的歡迎流程。”商覺饒有興趣地多看了那牌子兩眼。“我還以為一落地會被槍指著盤問身份。”

秦予義視力很好,他看見那牌子角落還寫著兩行小字,“拋棄過去,重獲新生”。

他斂眉沈聲:“就算沒有,估計也輕松不到哪去。”

但出乎意料的是——秦予義本來以為他們會迎來一套繁瑣的入境檢查,然而當他們進入矮棚後,才發現這裏只有兩個穿深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正百無聊賴地盯著門口發呆。

一個工作人員點了點身前的桌子,讓他們在一張表上填下個人信息。其中包括身高體重這類基礎數據,還有他們所掌握的知識技能。

另一個工作人員擺出兩套衣物,又交給他們一個塑料長籃,指了指後面的拉簾,示意他們進去換上。

“外面的東西都不能帶進去。”

那工作人員這樣說道。他似乎連擡起眼皮的精力都沒有,只是言簡意賅地丟下一句話,之後就繼續對著沈悶的大門發呆。

秦予義翻了翻那疊衣物:一套內衣、襪子、膠底鞋,還有一套灰色連體工裝。

“所有的都要留在這裏嗎?”商覺沖他們舉起自己的左手,用溫和且不易被拒絕的語氣說,“拜托,至少保留這個,它對我們很重要。”

那發衣服的工作人員終於舍得擡頭看他們一眼。

秦予義感覺自己的鞋子被商覺碰了碰,要他配合。

在工作人員的註視下,秦予義微不可查深吸了一口氣,索性執起了商覺那只手,鄭重地向長桌後面的工作人員點了點頭:“請讓我們留下這個戒指。”

“不行。”右側的工作人員擺了擺手,“我們有規定,一切身外之物都必須留下。”

“除非你們打算原道返回。”左側的工作人員用手指撚起他們剛填的信息表,對折了一下,“表還給你們。”

這裏的工作人員比想象中的還要刻板,秦予義註意到商覺輕嘆了一口氣,揉了揉眉心,似乎在想別的辦法。

“餵,我這都多久沒開張了,你們倆別又把人給趕跑了。”

此時一道疲倦低沈的聲音突然闖入矮棚。

秦予義聞聲看去,只見矮棚後門不知何時打開了,一道人影立在門邊,一手叉腰按在自己胯間的皮質腰帶上,另一手握著趕馬的鞭子,正用手柄撓著前額,竹梢制成的鞭柄微微挑起了一點他頭上的寬沿牛仔帽,也讓秦予義看清了他的五官。

這是一個不算年輕的男人,臉和脖子相接處的皮膚粗糙松垮,顴骨和鼻梁布滿暗褐色的曬斑,眼窩很深,眉骨下鋪設了一片濃重的陰影,眼皮惺忪地耷拉著,一副沒有睡醒的模樣。

那人也穿著深藍色的制服工裝,只是比起棚內的工作人員,身上多了不少配飾。

秦予義看見那人的打扮,想起此前楚越文交給他的資料,明白了對方的身份。

這個戴寬沿牛仔帽的男人是“向導”,每個外邦人都要經過他的帶領才能融入奧德拉德克。

似是註意到了秦予義的目光,向導對他面無表情地聳了聳肩,開口對自己的同事說道:“無所謂,反正他們一進入極樂原野,就會完全歸順於女王的意志。”

“夥計,我都兩三年沒有引薦外邦人了。”向導甩了甩手裏的鞭子,鞭打了一下空氣,發出啪的一聲響,“我的馬得好好跑一跑,城裏也需要新人。”

“但這是規定。”右邊的工作人員語氣篤定地說,“是女王的規定。”

女王。

秦予義在心中覆述了一遍這兩個字。

那份關於奧德拉德克情報資料很薄,只有一張紙。畢竟這裏與世隔絕,就算種夢也無法將勢力伸到這裏來。

外界對這片神秘的土地所知甚少,只有一些只言片語的傳聞——

奧德拉德克,東E區的管轄屬地,沿海陸地,總面積約占整個東E區的百分之八十。五年前,原皇室愛瑞奧斯女王覆辟,奉行孤立主義政策,斷絕與外界的一切文化、經濟、政治交流,宣布奧德拉德克徹底封閉。

據說,整個奧德拉德克都由一個能為眾人帶來極樂的“原型機”所把持,女王愛瑞奧斯就是原型機的發明者,由此,這片土壤也被稱為極樂原野。

五年來,凡是進入極樂原野的人從未出來過。只有商覺這些種夢的高層們清楚,五年前,也正是種夢第七個繼承者進入東E區,徹底失去聯系的時候。

所以在出發前,楚越文和商覺猜測:第七個繼承者極有可能被極樂原野的女王控制了。

因此,當秦予義從向導的口中聽見“進入極樂原野後,他們會歸順於女王的意志”,並不感到意外。

如果對方掌控著“能力”的話,那麽要實現那句話所說的內容,並不是一件難以做到的事。

“看他倆這表情,外邦人都這麽矯情,丟個東西還磨磨蹭蹭。”向導抓了抓頭發,走進棚內,垂眼看秦予義和商覺緊緊握在一起的手。

“這樣吧,打個商量。”向導摸摸自己冒青的下巴,對那倆工作人員說,“先讓他倆就這麽戴著戒指進去,然後等今晚的‘檢閱時間’,要是女王不同意,我再給他倆薅下來。”

“這……”兩個工作人員面面相覷,有些動搖。

向導扯了扯嘴角,勉強露出一個不算難看的笑。

“你信不過他們還信不過我嗎?咱們都合作五年了,一起風吹雨淋,一起閑得發慌,好不容易來兩個人,我也得偶爾幹幹活啊,不然光領工資,吃女王的幹飯,多過意不去。”

“……說的也是……”左邊那工作人員被向導的話繞進去了,呆滯地眨了眨眼。

向導見狀,大手抓起桌上的衣服往秦予義懷裏一丟。

“楞什麽?這邊都同意了,你們抓緊去更衣室。”

秦予義抱著東西看向墻角唯一一處拉簾,半弧形掛桿釘在墻上,垂下來一面灰藍色厚布,長度最多一米五,底下空了一大截。

那勉強稱得上是更衣室的地方,怎麽看最多也只能容納一個身位。

“難道我們要一起……”秦予義盯著那薄薄的簾子耳根有些燒,無知覺地低聲了一句,然而他剛一說出口,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立刻咬住了嘴唇。

向導耳朵尖,捕捉到了他剛才的話,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

“你們不是一對兒嗎?不能一起換衣服?”

此話一出,那兩個工作人員聞聲也看向他們。

在三道狐疑的視線註視下,秦予義感覺到商覺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微涼的拇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內側。

“向導先生,您或許誤解了。”說著,商覺拽著秦予義往墻角布簾走去。

商覺一把掀開布簾,把秦予義往裏面一推,再反手替他拉上簾子,轉身,笑吟吟地看著向導和工作人員。

秦予義生得高,一米五的簾子太短,他的半個頭頂和小腿都露在外面。盡管他身材緊實偏瘦,可骨架不小,一隅墻角實在太窄,從外面可以很清楚地看見他雙肩將薄薄的簾子撐起的形狀,簾子兩側都漏了光。

“這樣小的空間,連容納一個人都困難,更何況兩個人同時在裏面活動,難免會不小心暴露隱私。”

商覺擋在灰藍色的布簾前面,兩腳微微開立,隔著厚棉布,反手拍了拍更衣間裏的秦予義,鏡片之後的雙眼含著薄光,笑著與那三個穿工作制服的人對視。

“而且我的獨占欲比較強,不喜歡別人這樣盯著我的伴侶,能否請各位先離開這間房。”

商覺嘴角擡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幅度。

“我想,這只是一點無關痛癢的小要求,女王不會因此拒絕她忠誠的新子民。”

那兩個工作人員在這小漁村待久了,從未見過如此能說會道的人,一時間呆了,沒能消化商覺的話。

還是向導先反應過來,拍了板。

“唉,沒辦法,外邦人就是麻煩。”說著,向導走到兩個同事身後,彎腰,長臂一搭,一左一右推著二人離開矮棚。“走吧,給他們留點兒隱私。”

一簾之隔,秦予義將發生在外面的動靜聽得清清楚楚。

“他們走了?”秦予義放低聲音。雖然隔著一層厚棉布,他還是感覺到身後有一堵溫熱的身軀。

“嗯。”商覺也以同樣的音量回應。“剛才差一點就暴露了。”

商覺沒有離開原位,說話的時候,聲音在胸腔裏震鳴,傳過布簾,直抵秦予義的後背。

“你必須得盡快適應這種親密關系。”商覺把聲音壓得更低了,用幾乎是氣音的聲量提醒著秦予義。“否則我們保不下戒指。”

“抱歉。”秦予義握住自己下擺,眼神微動,“我下次會註意的。”

商覺又嗯了一聲,便再未開口。

周圍環境一下子安靜下來,更衣間的簾子又悶又厚,秦予義離墻面又極近,他在裏面甚至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而他在彎腰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很尷尬的處境。

他感覺到,商覺依舊站在離自己很近的位置,沒有移動半寸。

也就是說,不論怎樣,只要他稍微動靜大一點,就會碰到對方的身體。

簾子裏面似乎更加悶熱了,秦予義眼皮抖了一瞬,呼出一口濁氣。

但是隔墻有耳,他要是出聲讓商覺離開,或許會重新招來懷疑。

何況……

他一邊粗魯地換著衣服,一邊腦子混沌地想剛才的事。

商覺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冷,是不是在為他差點暴露他們並非伴侶關系而生氣?

秦予義的面皮在發燙,或許是因為狹小空間裏空氣太過凝滯阻塞,讓他平日裏自傲的思考能力都下降了一大半。

忽然,他不著一物的脊背不可避免地挨上了商覺的身體。

隔著幾層布料,溫熱的觸感清晰地印在了他的皮膚上,柔軟得不可思議。

剎那間,他的大腦像是被丟了一顆燒得滾燙的鐵球,唰的一下,沸騰開來。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什麽時候轉過身去的。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的後背已經抵進了兩面墻的夾角中,冰涼的墻面給他混沌的理智不斷降著溫。

“抱歉。”盡管隔著灰藍色的棉布,他也隱約能猜到這是商覺後頸附近的位置,便放緩了氣息,微微低頭,向前面靠了靠,輕聲說著,“我馬上就換好。”

商覺還是一言不發。

這回秦予義篤定對方是真的生氣了,眼睛緊緊看著前方,手上扣扣子的動作不由得加快幾分。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秦予義大腦空白了一瞬。

簾子往後退了幾公分,似乎是因為商覺往後靠了一下,這讓裏面本就狹窄的空間進一步被壓縮,粗糙的棉布已經蹭上了秦予義的鼻尖。

秦予義一下子止住了呼吸。

他不明白,為什麽……商覺會突然靠過來……

等他頭發亂糟糟,頂著薄紅的顴骨匆匆拉開簾子後,一眼便望見了商覺的動作。

不是什麽奇怪的。

商覺只是低著頭,微微含了胸,手指搭在鼻尖與上唇的中間,在垂眸思索著什麽,仿佛入定了一般。

這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沈思狀態。

秦予義猛地松了一口氣,但心臟又同時一縮。

他剛才……居然希望商覺正在思考的對象……是自己。

他的心臟又開始錯拍跳動了。

他盯著商覺的發旋,覺得有必要弄清楚橫亙在他和商覺之間的一件事。

只是……此時此地,不合時宜。

秦予義緊緊閉了下眼,再次睜開時,他繞過商覺,在他的前面站定,伸手拍了一下商覺的肩膀。

“該你換了。”

“……”

幾乎是他手挨上商覺肩膀的一剎那,對方唰地一下擡起了眼睛,卻又在他們對上視線的瞬息,長睫一掀,立即垂下了眸。

盡管只有轉瞬,可秦予義還是看見了對方眼底那朦朧的情緒。

微張的口,被舌尖碰觸的下唇內壁,以及頻繁的吞咽。

“你……”秦予義心間一顫,有些不確定地緩緩向前伸出手指,指尖快要挨上商覺的眉梢。

不料這一回,商覺沒有再一次躲開眼神,而是迎著秦予義探過來的手指,坦蕩地看向他。

那一瞬息,秦予義很難形容他看見了一雙怎樣的眼睛。

以前他一直以為商覺的眼珠比一般人的要黑,可這麽近距離觀察他才意識到,不是因為瞳色,而是商覺的瞳孔擴散得更大一些,虹膜顏色也更深。光源在眼球上反射出亮點,那對雙眼便像是深暗的星夜,有無窮無盡的可能性。

一如你註視夜幕的時候,星空寬廣無度,從不對你設限。

仿佛迷航在深空之中,秦予義手指向前直進幾寸,按在了商覺的左側的額邊。

商覺微微瞇了一下左眼,眼神詢問用意。

秦予義輕掃了一下那側發際,喉結微動。

“沾到灰塵了。”他如實地說。

砰!

矮棚後門突然被一把推開,胡子拉碴的向導不耐煩地舉著一捆幹草,嘟嘟囔囔往裏面瞥來:“到底好了沒?太陽都快下山了!”

“呦,還剩一個。”向導看見裏面二人之間難以明說的氣氛,挑了下眉毛,“能麻煩你們小情侶快點嗎?我馬都快餵吐了。”

秦予義轉過身,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語氣冷淡地說:

“抱歉,再等一下。”

“請你暫時出去。”

“嘖,麻煩。”

向導耷拉著眼皮,一臉疲倦地吹了聲口哨,再次把門砰的一下關上,矮棚頂的幹稻草抖了幾抖,撲簌簌掉了一層浮渣。

等二人從登記處離開、坐上向導的馬車時,太陽已經向西偏移了。

“洛克,這是我的名字。”驅車趕馬的向導慢悠悠說。“咱們兩個小時之後進城。”

商覺:“來到這裏的外邦人融入得好嗎?”

聞聲,秦予義看了一眼商覺。

他知道,商覺是在套向導的話,打聽進入極樂原野的外邦人們的下落。

“問這個幹嗎?”洛克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商覺滴水不漏地回:“我不清楚我們能不能很好地適應這裏,如果本地人不歡迎外邦人的話……”

“不會的。”沒有猶豫,洛克立刻否定了這個猜測。

戴著寬沿牛仔帽的向導扭過頭,帽檐壓得很低,只能看見他的下半張臉,笑起來臉頰兩側弧形的褶子,以及一口白牙。

“只要進入奧德拉德克,大家不分彼此,都是團結的一體。”

“如果你們實在好奇外邦人都在做什麽……”

向導頓了一下,沖二人笑道:“你們一會兒就能見到他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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