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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還元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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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還元嬰

宴席還在繼續,明珠和一名朱雀門女修將孟銜涼扶到偏殿榻上,轉身就想去找醫修。

一只冰涼的手拉住了她,明珠回過頭,便看見孟銜涼面色虛弱地開口:“不必為我尋醫修,只是舊傷而已,我自有丹藥,在偏殿歇息片刻就好了。”

一旁的朱雀門女修頷首答應,回身退下了。

明珠看向孟銜涼,“恩人,那你在這裏好好歇息,我去宴上給你偷點好吃的來。”

她試圖抽出自己的手,可那只冰涼的手攥得極緊,她不論如何也抽不開。

明珠困惑地擡起頭,孟銜涼卻從榻上站起了身,淡聲道:“不用了。”

他墨眸如點漆,沈沈的目光鎖在她身上,突然朝她揚起手,拂袖而出!

一陣淡淡的煙塵霎時間籠罩了明珠,她瞳孔驟縮,神情裏充滿了不敢置信,尚未來得及反應,只感覺頭腦陣陣發昏,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孟銜涼接住她倒下的身體,取出縛仙索,迅速將她捆了起來。

他移步打開偏殿的後窗,環顧四周後,將昏倒的明珠打橫抱起,從軒窗中鉆出,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半空。

*

入目皆是狂烈暴怒的紅,無邊無際宛如血色,遍地火焰燒灼,每一步都似踏於火刃之上。

這是一片火海煉獄。

梅玄晏一眼就看見了位於火海中央的朱雀。

她紅羽灰暗,渾身上下被重重鎖鏈緊捆著,身下的離火似乎和她相斥,叢叢烈焰燒出朦朧的灰煙,模糊了朱雀奄奄一息的面孔。

梅玄晏甚至能感覺到,她的神力所剩無幾,仍在決堤般流失。

他的手緊握成拳,迅疾飛落到火海中央,朱雀感受到人影將近,眼皮也未擡一下。

“陵瑕。”梅玄晏輕聲開口。

聽到有人喚出自己的姓名,陵瑕幾乎以為是幻覺出現,猛地睜開了金燦燦的眼珠。

眼前的身影赫然是那個熟悉的玄武神,只是不似從前那般閑散,雙目以一條白布蒙起。陵瑕的眼珠不由自主地濕潤了,張著尖喙口吐人言:“梅玄晏……你的神力也大不如從前了,你的眼睛怎麽……?”

梅玄晏面上沒什麽神情,並未回答她的問題,只是道:“將你帶出去,應當是足夠的。”

“她在療傷,離火盛會的青冢山選拔是她所為,投放鬼煞暗害修士,以奪取修士內丹療傷。”陵瑕垂下眼皮,“你還是走吧,她極擅陣法,這道離火封印極其覆雜,稍有松動便會使她驚覺,有縮地成寸之術,不論何時趕來也用不到片刻,我這副殘破身軀,逃不出去的……”

“先逃了再說。”

梅玄晏並不理會她的喪氣話,低頭細細探查陣眼,以求解封之法。

他是四象之中最擅陣術一道的守護神,所以才能在其他三神之前率先逃脫,解封印的確是一重困難。

但對於困難,總會有克服之法。

他在解封之後和白虎傳過神音,白虎門作為最後的陣地,白虎更要提防鬥篷人入侵,決不能隨意離開宗門,朱雀和青龍,只能由他來營救。

神力發散到四周,觸摸過每一寸陣法和封印,梅玄晏飛快調動著思緒,在腦中設出破解之法。

他沈思許久,驀地回過頭,飛掠到巨大的朱鳥前方,飄浮在半空中。

烈焰在他腳下熊熊騰燒,熾紅的火星四處飛濺,梅玄晏浮於半空,兩手掐訣,衣袂飄飛,一道玄色靈光自他手中飛射而出,落入茫茫火海之中。

他急急結印,那道靈光忽然掀起了一片焰火,一路燃燒至朱鳥的身下,其中一根燒紅的鎖鏈瞬間崩裂開來!

奏效了。

幾乎是同一時刻,千裏之外的黑色身影猛然擡起頭,燦金面具裏露出的一雙異瞳煞氣逼人,眼神驚怒,轉瞬身影就消失在原地。

從第一道鎖鏈脫落開始,梅玄晏的動作愈加急促,不斷在訣印之中註入神力,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鎖鏈封印……

鎖鏈崩裂聲不絕於耳,朱鳥的一只羽翼已經完全脫出,陵瑕扇動著一側羽翼,瞳孔驀然定於一點,“她快到了!”

梅玄晏額角滲出薄汗,咬了咬牙,註入最後一股磅礴的神力——

神力沿著靈光飛入烈焰之中,烈焰化紅為玄,逐漸攀上最後一根鎖鏈,鎖鏈劇烈發著顫,“鏗”的一聲,徹底爆裂開來!

周遭的煉獄景象如同碎片般崩裂傾塌,一聲嘹亮的嘯鳴沖破了最後的熾紅,朱雀自浴火重生,展翅騰飛而起!

“走!”

離火宴席之上,眾人只見天幕上現出恢弘震撼的巨大朱鳥身影,又在剎那化作一道火紅流光,通通驚楞無比。

耳邊是獵獵罡風,梅玄晏發絲隨風紛揚,瞬間飛掠數百裏。

天色越發暗沈,陰雲密布,不遠處響起了陣陣悶雷聲,像是預示著落雨。

最大的危險就在他身後,可不知為何,他想起離火宴席上的明珠,總感覺心中隱隱不安。

神力外視,能夠看到身後的墨色流光始終緊追著他們,梅玄晏來不及思索再多,拿出玄靈寶盒,同身側的火紅流光道:“進去!”

*

意識模模糊糊,明珠頭痛劇烈,挨過一陣劇痛後悠悠醒來,可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似乎是被布條蒙了雙眼。

她下意識想要起身,然而剛一動,就發覺自己的身體和手都被人捆住,擺成了一個打坐的姿勢,根本無法掙脫。

四周寂然無聲,既聞不到食物的香氣,也沒有安神用的熏香,鼻端飄拂著一股淡淡的塵土氣味,她顯然被帶離了朱雀門,不知落到了何處。

明珠心底升騰起許多個荒唐的想法,又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她怎麽也沒想到,恩人會迷暈她。

為什麽?

明珠莫名聯想到了他房中的畫卷,心中忐忑,試探性地開口:“恩、恩人?”

身側,一片高大的陰影籠罩過來,孟銜涼看著榻上漸漸縮至角落的她,“你不該這麽早醒的。”

他的語氣不覆先前的溫和,讓明珠感到了一絲陌生,忍不住又瑟縮了一下,“為什麽?”

“因為……你會很痛苦。”

孟銜涼的目光落到她的臉上,鼻子小巧俊挺,紅唇瑩潤,是極美的一副面孔。

可他再眨眨眼,眼前的秀美面容恍惚間出現了重影,似乎化作了一張中年男子的嘴臉,笑容虛偽至極,是他這一生最痛恨的噩夢。

他不過是壺蘇城孟城主在外流落的一名私生子,親娘早亡,他小小年紀便懂得了世家人情,不願以卑劣的身份回到城主府中去,孤身一人學會讀書識字、捕獵修煉,賺取靈石養活自己。

過去二十年,他也參與過仙門間的試煉選拔,都說他是根骨奇佳,天賦異稟之人,可他心無歸屬,不願入宗門受縛,只想當一介散修,與清風明月為伍,逍遙肆意,無所顧忌。

他算是少年修士中的佼佼者,十七歲時已至金丹修為,到後來二十歲修練至金丹後期,劍術心法與日俱進。

但他不知道,原來沒有宗門,沒有靠山,竟會成為某些大宗掌門眼裏的最佳獵物。

生剖金丹,命懸一線,謝聞宗將他扔入河中任由他自生自滅,不曾想他還留有一絲生息。

他拼盡全力也想要活下去,竭力上岸,幾近垂死,卻不得不強撐著吞下丹藥保命,等醒來之際,他下定了主意。

他要回到那座城主府,借此振作攀登,才能有一絲報仇雪恨之機。

回憶數息,孟銜涼在身前女子的掙紮響動中回過神,清寒的眸子裏泛出一絲冷意。

一聽到“痛苦”二字,明珠不免有些害怕,“恩人,我不會忘記報恩的,你先把我放開好不好?你綁住我,我們之間也不會有好結果呀,師妹說,對喜歡的人用強制,是會遭人厭的……”

孟銜涼大腦空白了一瞬,“我何時說過喜歡你?”

明珠低聲嘀咕道:“就是你房間裏放的那幅畫……車夫說,因為喜歡才會留著對方的畫像……”

原來是她誤會了。

孟銜涼看著那張被白布蒙住雙眼的小臉,神色單純,對情事也懵懵懂懂,正如他打探的消息一樣。

他入府療傷,一直不受人待見,他並不在意,因為他早就舍棄了尊嚴,跪求父親給予他法器,療傷的時日痛恨自己半殘的身軀,逼著自己運功,沒了金丹不能修煉,劍術機關陣法以及法器,他必須物盡其用,才有奪回金丹的機會。

他一心打探謝聞宗剖他金丹的目的,實在想不通為何一個大宗掌門會看上他的小小金丹,恰在不久之後,他就聽聞無法修煉的謝明珠重塑了金丹。

他徹底明白過來,他的金丹,就是為眼前之人準備的。

那日她與仙鶴從天而降墜入孟家水塘,他只是順道救起,並不知她就是謝明珠本尊,可她整理儀容後的清瘦模樣越發明晰,和畫像中的女子面孔完全重合在一起。

那一刻,他便猜到,他伺機奪取金丹的時機到了,盡管他沒想到她竟能修煉得如此之快,晉升元嬰,也不能阻止他的覆仇。

之後的一切都是有意為之,那些動容的片刻,不過是常理中的悸動,談何喜歡。

“謝姑娘,我想你誤會了什麽,”孟銜涼整理好心緒,扯了扯唇角,話語半頓,“我並沒有喜歡你。”

明珠還在震驚他居然知曉謝氏身份,他又接著補充道:“曾經你對我說過,願為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對嗎?”

明珠茫然不解,蜷縮著身體,低聲道:“對……”

天幕暗沈,遠處又響起陣陣悶雷聲,大雨傾盆而至。

屋外疾風驟雨,雷光一閃而過,映照出孟銜涼冰冷陰郁的面孔,他的嗓音裏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那就為我剖還元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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