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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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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裂

青灰的殘檐雨滴不斷,瓢潑雨聲中,孟銜涼的話語如同平地驚雷,震得人恍惚。

明珠鄂然失色,失神許久,才難以置信地開口:“我升元嬰用的金丹,是掌……謝、謝聞宗給我的。”

“他是從我身上生剖下來的,你升元嬰用的金丹——”孟銜涼閉了閉眼,艱難續語,“是我的金丹。”

明珠呆住了,只是怔怔地張口:“會……很痛嗎?”

孟銜涼道:“會。”

他咬字清晰,聲音堅定,似乎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明珠低下了頭,感覺眼底泛著溫熱,忍不住撇撇嘴,“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用的是你的東西,我會還給你的,但是如果很痛的話,能不能、能不能寬限一下呢?我的同伴是非常厲害的人,我回頭可以問問他,有沒有不那麽痛的辦法拿出我的元嬰,因為我怕疼……”

她不知道幽火蝕身和生剖元嬰哪個會更疼,但她害怕那種境況會再次發生。

神君很厲害,也許會有辦法能讓她免去苦痛,可若是真的到了最後的地步,她也會還給他。

她從前並未修煉過,不能動用靈力時就知其苦悶,若是本就會修煉,卻被生生剖下了金丹,先前的努力都為他人做了嫁衣,必然要比本就無法修煉的人痛苦千倍萬倍。

孟銜涼看著身下的人,她蒙在雙眼上的布條兩處色澤漸漸變深,被水漬所暈染,眸底劃過一絲不忍,咬牙卻道:“不能。”

他每每看到這張臉,都會想起那日深埋於心底的憎恨。

他像一塊破布,被撕出窟窿後渾身都是血,轉頭又被毫不留情地拋入水中。

他如何承受金丹剖離之痛,如何從水中掙紮而起,又是如何撐過無法修煉的黑暗日夜。

種種痛苦,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孟銜涼吸了一口氣,眸色冰冷,“我要開始了。”

“恩人……恩人,”明珠手腳被捆,眼睛被蒙,無法視聽的恐懼蔓延至全身,她的話音染上哭腔,淚水也奪眶而出,“再給我一些時日,求求你了……我怕疼,我相信我的同伴會有辦法的……”

她往前挪動著身體,直至靠到身前人,想要繼續苦苦哀求,卻被無情地推開。

孟銜涼看著她偏倒在榻上,五指慢慢收攏成拳,沈吟道:“你說那個瞎子?我不知道他是何方神聖,我只要在他到來阻止之前,拿回我的金丹。”

明珠發絲淩亂,緊貼著臉側,她眼底湧出更多的淚水,嗓音也逐漸模糊:“那、恩人見到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想著奪回金丹的……?”

屋外風雨飄搖,孟銜涼的聲音夾在雨聲裏,也顯出一絲涼意:“醫修為你醫治時,認出你的那一刻起。”

認出她的那一刻起。

也就是說,往後和她的所有相處,極有可能是他處心積慮的一步。

怪不得孟家的下人說,過去孟銜涼如何艱難,體虛而無法修煉,但能憑借自身在孟府站穩跟腳。

怪不得孟銜涼曾經在她要報恩時說,若有所需之物,他會親自來取。

怪不得孟銜涼房中擺滿兵器武籍,還藏有她的畫像。

原來能讓人私藏對方畫像的,不一定是愛慕和喜歡,還有濃烈的恨意。

屋外驚雷陣陣,暴雨如註,狂風無情搖動著格窗,發出茍延殘喘的聲音。

漫天的雨水氣息鉆入房中,湧入鼻間,帶著滲人的寒涼。

孟銜涼顫抖著聲音道:“開始吧。”

雷電泛著寒光,帶著轟隆聲滾滾而來,殘破的屋中傳出第一聲慘叫之際,仿佛連天地都在顫抖。

梅玄晏藏身雨林暗處,盯著山道間那道墨色流光,她在雨中穿梭數次依舊找不到他的藏身之地,身影在慢慢遠去。

閃電劃破長空,和著雷聲直直落在梅玄晏的頭頂,如同戰鼓的警醒。

他看著那道遠去的身影,不但沒有放下心,反倒越發不安起來。

思緒如同亂麻,緊緊纏住了他的心,他感到一陣沒來由的慌亂和窒息,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失去。

明珠在離火宴席上,會遇到什麽危險嗎?

梅玄晏飛速思索著,一個名字立刻在腦海中浮現而出——

孟銜涼。

他顧不得勁敵才剛遠去,立馬從玄靈寶盒中拽出一只仙鶴,問道:“把你知道的那個所謂的孟府恩人一切事情,通通說出來。”

翠師兄悠哉游哉已久,貿然被拽出,抻著長頸子嗆咳了幾下,慌忙道:“怎、怎麽了怎麽了?”

梅玄晏捏著他的脖頸,臉色陰沈,語氣極為不耐:“說。”

翠師兄急急道:“聽說他是孟城主的私生子,生母早亡,本流落在外過活,但是不知怎麽的受了很重的傷就回府認祖歸宗養傷了,自那以後身子骨就很病弱……”

“還有呢?”梅玄晏催促。

“祖宗啊,我哪知道這麽多呀……”翠師兄被他搖得頭昏眼花,驀地想起來一件事,“等等等等,好像還有!”

“什麽?”

“之前在南下的馬車上,聽車夫和明珠那丫頭的交流,那孟三公子好像愛慕明珠?不對……好像是說,他房中留有明珠的畫像。”

此話一出,梅玄晏楞在原地,沈思推敲一陣,心中冒出一個可怖又合理的想法,來龍去脈都被連串得清楚。

翠師兄仍是一片迷茫,“明珠怎麽了?”

這個恐怖的想法在他腦中生根發芽,令他呼吸一滯,渾身的血液似乎在一剎間凍僵。

糟了。

梅玄晏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將翠師兄一把拉回玄靈寶盒之中,掐訣施咒,靈光自指間竄出,指向其中一個方位。

他的身體再度化作一道流光,循著靈光的方向風馳電掣而去。

*

天邊烏雲滾滾,滂沱的大雨之中透出一聲又一聲哭喊,石階前的積水渾濁,恍若這雨日的淒冷。

明珠從未體驗過今日這樣的痛苦。

她臉色煞白,情緒崩潰,蒙眼布已經徹底被眼淚打濕,冷汗滲透背脊,身體痙攣著,控制不住地嘶喊。

“求求你……”

她幾近力竭,元嬰已深紮在她的丹田之內,可如今正被人硬生生抽出,堪比開膛破肚,剖肝挖肺,痛不欲生。

哭泣無用,哀求無用,餘下的只有深深的絕望和無力。

冰涼的眼淚淌過臉頰和脖頸,明珠只覺腹部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那是元嬰在她體內拉扯,痛得她幾乎不能呼吸,口中湧出陣陣血腥味。

明明意識似乎都在鈍化了,可屋外的雨聲、身體的痛楚都是那麽的清晰。

意識到他不會心軟,即便渾身痛得蜷縮戰栗,她也發不出一點喊聲了,只是死死咬著牙,眼淚如同洪水般洶湧,偶爾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孟銜涼借靈石中的靈力驅動法器,正在一點一點地剝離眼前人的元嬰,神色漠然,卻不知何時紅了眼睛。

隨著靈力的湧動,一個面容漸糊的元嬰慢慢從她體內脫出。

“啊——”

元嬰抽離身體的瞬間,一股劇痛從她的丹田蔓延自全身的筋脈,明珠再也克制不住,洩出一道淒厲的叫聲,鮮血自口中噴湧而出。

元嬰已經抽出,她滿身是汗,仿佛被掏空了全身的力氣,霎時間失去了支撐,往榻上歪歪斜斜地倒去。

淚水已然流盡,她唇角掛著鮮血,面色慘白,猶如一個破碎的瓷娃娃。

孟銜涼拿著元嬰的手還在發顫,視線一觸及眼前的人,就像被燙到了似的移開。

他長睫微顫,偏過頭不再看她,咬牙道:“我不殺你,已是仁至義盡。”

淅瀝的雨聲裏,榻上的人張開了唇,嗓音嘶啞至極:“那從今日起……我和你,兩清。”

這就是她的報恩。

若是師妹知道了,會不會告訴她,其實她做得對呢?

神君知道她以後都會遠離孟銜涼,也一定也為她高興。

明珠倒在榻上,神情木然,只有胸口在微弱起伏。

神君會高興,也會心疼她的吧。

畢竟,明明她也算是無辜之人。

雨水綿密,雷聲轟隆作響,最後一道電光照徹屋內,和她決裂的話語一齊照亮了孟銜涼煞白的面孔。

他緊緊咬著唇,驀然瞥見天幕上往此處飛來的流光,最後看了一眼榻上的人,逃也似的離開了。

梅玄晏在空中飛掠,明顯感覺到離那股熟悉的氣息越來越近,可往底下看去,心愈發冰涼。

風雨交雜,此處離朱雀門極遠,是燎秋城城外的荒涼地帶,參天的林木中,一座破敗的廟宇在雨霧裏若隱若現。

流光降落到廟宇前,梅玄晏生平第一次這般慌張,冒著大雨火急火燎地沖了進去。

廟宇封塵已久,殿堂中的菩薩像都落滿了蛛網和灰塵,他繞過大殿和檐柱,輾轉數次後停在了一個房門前。

木門吱呀一聲被他推開,露出室內破爛的景致,他立即看到了榻上瑟縮的身影。

她渾身都被縛仙索綁著,眼睛也被人蒙起,唇角溢血,倒在榻上的身體微微發著抖,蜷縮成小小一團,看起來脆弱無比。

梅玄晏瞳孔驟縮,思緒在瞬間完全停滯,整個人楞在原地,如墜冰窟。

他一步一步走到榻前,眼角不禁泛紅,顫抖著伸出手,輕聲喚道:“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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