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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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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心

濃雲翻墨,深山裏的虎嘯聲已然遠去,疾風驟雨中忽然混入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似乎正朝這邊踏踏而來。

山洞裏的修士幾乎是立馬警惕起來,手扶上劍柄,蓄勢待發。

直到一道熟悉的聲音率先打破了這陣緊密的雨聲——

“找到了!找到大師姐了!”

一道白色身影從雨簾中火急火燎地闖了進來,他被大雨澆得濕透,腳下瀝出一灘水,懷裏還抱著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女子。

齊擇鈺狼狽至極,仍然急匆匆將人抱了過來,氣喘籲籲道:“大師姐好像不行了,快看看大師姐。”

原本待在山洞裏的幾個修士迅速圍了上去,幫著齊擇鈺將懷裏的女子安置在一塊大石上。

救人緊迫,隊伍裏的醫修連忙探了探女子的鼻息,神情凝滯了一瞬,急切地取出一顆丹藥塞入女子口中,緊接著顫抖著手開始結印施法。

“大師姐怎麽樣了?”另一名女弟子緊緊握著女子的手,忍不住紅了眼睛。

石塊上的女子身上滲著血跡,濕漉漉的碎發貼在臉頰邊,雙目緊閉而唇無血色,靜容安詳。

洞外雨聲淒狂,良久,那名醫修收回了施法的手,再一探脈息,神色悲痛地搖了搖頭,“心脈寸斷,修為全無,性命也……”

“咳咳——”

眾人愕然地看去,原本了無生息的女子竟起死回生般咳嗽起來,沾著水珠的睫毛不停顫動著,正在悠悠醒轉。

“大師姐醒了?”簡送溪一直握著她的手,盯著女子虛弱的面孔,臉上驚喜之色又立馬轉為隱憂不安,“完了,不會是回光返照吧……”

隊伍裏的醫修震驚卻也不敢耽擱,立即掐訣念咒,靈氣化為絲絲縷縷的綠霧源源不斷地滲入女子體內,女子慘白如紙的臉色似乎真的在慢慢緩和。

齊擇鈺看著眼前氣若游絲的女子,小心翼翼地詢問:“大師姐,你醒了嗎?感覺如何?”

大師姐?是在叫她嗎?

身體裏似乎有一團幽火在熊熊燃燒,五臟六腑被滾燙洶湧的火焰包裹著,劇痛無比,明珠瞇著眼睛努力適應,額頭出了層密汗。

就在她睜開眼睛前,她還是地府裏的一縷幽魂。她原本也不是幽魂,是山崖上最好看的一塊青紋石頭,只是被村子裏的孩童們撿走,扔下懸崖叫她摔了個粉身碎骨,這才下了地府要重新轉世投胎,途中不小心摔入了忘川河,本以為投胎無望,沒想到一覺醒來就當了個人。

明珠勉強從疼痛中分出意識,細細觀察著自己的手,十指纖纖,白皙帶薄繭,皮下青筋隱約可見,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只孩童的手。

原來石頭投胎還能直接投成大人的嗎?

明珠張了張口,嘗試著說人話:“不、不太,好。”

體內烈火燒灼不斷,四肢百骸也疼得她暈暈乎乎,沒想到做人如此艱難,還要忍受這等痛苦。

簡送溪擦了擦眼角的淚,從腰間拿出玉牌,顫聲道:“大師姐,我先送你出秘境吧,我們去找掌門,去找曉月長老,很快就能將你治好。”

山洞之外雨聲未停,眾人正等著明珠回應,不遠處乍然傳來一陣撥弄樹叢葉片的窸窣聲,這聲音連續不斷,愈來愈近。

他們再次警惕起來,劍出半鞘,屏息斂聲望向洞口,只見洞口外的大片樹叢裏驟然鉆出重重人影,一個接一個地從雨幕裏沖入了山洞。

兩方剛一碰面,當即拔刀相向,異口同聲:“什麽人!”

齊擇鈺站在前頭,率先認出了這支競爭隊伍,正要開口,方才還倚在石塊上的將死之人卻突然站起了身。

“大師姐!”

這隊修士一入洞,體內的幽火就像是遭到抑制般逐漸減弱下來,明珠大喜過望,盡管控制人身還不太熟練,就已經嘗試拖著疲憊的身軀跌跌撞撞地走向洞口隊伍。

每走一步,體內火勢就越發微弱,她遭受的痛苦就少一分。

洞口的白虎門隊伍始終未放松警惕,劍鋒銳利,齊指明珠,大有一副絕不退讓的架勢。

領頭人喝道:“你是玄武門的謝明珠吧,有何企圖?莫說是仙門百煉,就算是平常,我們也不會將戰利品拱手讓人!”

不等其他同門上來幫忙,明珠已經自己停下,對領頭人的話充耳不聞,滿臉期冀地看向洞口隊伍裏站在角落的一人。

幽火勢頭微弱,她連說話都流利了不少:“你可以過來一下嗎?”

洞外雨水淅淅瀝瀝,沿著洞頂巖石流落而下,她的聲音夾在飄搖的風雨聲裏,也像沾了雨露般濕潤綿軟。

眾人都詫然循著她的視線望去,便看到洞口邊沿上站著的身影。

他逆光而立,身姿頎長挺拔,如同芝蘭玉樹,冷然帶著一身雨水氣息。

身後是朦朧霧雨,他藏在陰影下的臉龐似乎都被模糊,只依稀見得那對冷冽的眉目,如同隱而未出的劍刃。

在場諸多修士哪位不是天之驕子,但斷沒有不識得這張臉的,這是白虎門中最拔尖的醫修子弟,冷面下藏匿著已臻化境的醫神精魂之術,年紀輕輕而鋒芒畢露,是百草長老都讚嘆不如的親傳弟子。

大家都是道聽途說的關系,大多在過去的比試中有過幾面之緣,可玄武門掌門之女不由分說就找上白虎門醫修子弟,依然顯得格外詭異。

簡送溪見狀不對,幾步上前輕輕拉著明珠,湊到她耳邊低聲道:“大師姐,我們還是回去吧?這裏很危險。”

明珠搖了搖頭,仍然緊盯著角落裏的男子,靈動的眼眸裏透著一股奇異的殷切:“可以嗎?”

那男子眸色沈沈地看著她,利落地收劍入鞘,腳步剛一動,白虎門的領頭人橫劍將他攔住,提醒道:“烏師弟,莫要上前。這是在秘境,是仙門百煉,誰知道他們打的什麽心思。”

眾人皆知,此次是二十年一辦的仙門百煉,以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宗門為首,四象掌門將合力開啟一座秘境險地,集其餘各家小門小派的選拔隊伍一同參與試煉,探索秘境爭奪寶物,生死不論。秘境兇險,試煉隊伍的每位修士都會獲得一枚玉牌,在遇到致命危險時即可捏碎玉牌傳出秘境,放棄比賽資格。

他們這群人都是熬過了試煉前兩關幸存下來的人,都拿到了通關靈珠,如今就差打敗這山中的巨虎獸越過試煉臺。

只是巨虎獸靈力洶湧難以對付,不知為何始終盤踞在山頭不肯退讓,只能暫退到山洞裏從長計議。

仙門百煉取勝在即,他們已經損失了一個最重要的寶物,決不能再掉以輕心,讓他人奪取了戰利品。

任憑領頭人心思千回百轉,烏晏仍然漠然不為所動,道了聲“無妨,我會小心”,就越過同門的橫劍,從容走上前去。

稀薄的天光落在洞口,他幾步落定在女子跟前,靜待對方開口。

明珠眸光清透,眼裏露出欣喜的神情,似乎在緊張地期待著什麽,也跟著往前靠了幾步。

她背脊挺得筆直,一身正氣如同包青天,然後……然後用自己濕漉漉的腦袋貼上了烏晏的胸膛,以最純真無害的笑容做出了最小鳥依人的姿態。

在眾人目瞪口呆的神色裏,她側耳聽著那陣擂鼓般的震動,泰然自若地撫上了對方的胸膛。

明珠絲毫沒有註意到對方徹底僵住的身體,甚至大膽地伸出手,摁了摁衣袍之下結實的肌肉,好奇地問道:“裏面咚咚跳著的,是什麽?”

大腦一片空白,與洞口外的徐徐雨聲相比,他的心跳聲似乎更勝一籌。

烏晏鴉羽般的睫毛瘋狂顫動著,眼底墨如點漆,劃過一點幾不可察的揣摩意味。

他靜默了一瞬,深深地註視著她,回道:“……心。”

明珠擡起頭,眼神熾熱,那雙清靈的眼眸亮得驚人,“那,可以把你的心給我嗎?”

此話一出,一片死寂。

她濕潤的頭發在他胸前洇染出一片濡濕,寒氣透過衣袍落在皮肉上,烏晏如夢初醒。

他從驚詫中回過神來,眼裏的揣摩轉為不加掩飾的厭惡,猛地推開了明珠,冷聲道:“謝道友,請自重。”

他的力道不輕,明珠本就對人身的控制不夠熟練,這一把更是讓她腳下趔趄,直摔在地。

烏晏只是隨手一推,沒想到她這麽輕而易舉就柔弱摔倒,臉色陰沈,更是厭惡。

“好好說話就行,你推人做什麽!”簡送溪急急將明珠從地上扶起來,擔憂不已地詢問,“你還好嗎,大師姐?”

白虎門的修士已是勃然大怒,上前爭辯道:“推人怎麽了,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冒犯非禮他人,沒拔劍都算仁慈!”

他說完還不解氣,長劍直指向剛被扶起來的人,繼續罵道:“謝明珠!你堂堂玄武門掌門之女,怎敢公然調戲我們烏師弟!簡直不知廉恥!”

明珠不明所以,揉著摔疼的屁股墩,一臉懵懂,“什麽是廉恥?”

她說得幹脆利落,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玄武門的人都不約而同地閉上了眼睛,有種悲憤欲絕之感。

他們不懂大師姐,但他們想維護大師姐,可維護的話語到了嘴邊……實在說不出口。

簡送溪看向神色單純的大師姐,她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退入隊伍裏的那道身影,心下滿是不解。

然而對於明珠本人,她的目光穿透了那道肉Ⅰ體,更嚴謹地說,她盯的是裏面的那顆心。

那顆心臟沈悶跳動,血淋淋的柔軟裏嵌著一塊青色紋理的光滑石頭,散發著幽微光芒,幾乎占據了整顆心,正是她前世完整的石身。

她的石身為什麽完整地出現在這個人的身體裏?

明珠歪著腦袋,怎麽想也想不通,但是只要她離自己的石身越近,身體裏燃燒的那團火焰就會越來越弱,只要待在那個男人的身邊,她的人身就是最舒適的狀態。

如果她能拿回自己的石身,是不是就不用受這幽火之苦了?

此時的白虎門一直都氣急敗壞,看她死性不改,連忙擋在烏晏身前,搜腸刮肚找盡罵話:“你這般沒皮沒臉,除了非禮生人也幹些蠅營狗茍的勾當吧?我們先前丟的靈盤寶物,怕不是與你也有幹系!”

齊擇鈺皺起眉頭,沈聲道:“你們自己把寶物丟了,不要朝我們玄武門亂潑臟水。”

“也是哈,”白虎門的領頭人咬了咬牙,嘲諷道,“就那點實力,諒你們也不敢。”

雙方越罵越激烈,你不讓我我不讓你,刀劍相向,似乎下一瞬就要大打出手。

劍拔弩張之時,外頭忽然隱隱傳來一陣虎嘯聲,是試煉臺上盤踞不離的巨虎獸。

齊擇鈺看了眼山洞之外,出聲提議:“不如我們來比一場,哪支隊伍的人能先越過試煉臺,出秘境後就拿出所有秘境中所得寶物,供對方隊伍每人挑選一樣,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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