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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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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在暧昧的光影中,男人烏黑的眼瞳像泉水洗濯過般清冽,直勾勾凝視著面紅耳赤的女孩子,喑啞著嗓音說:“學會冤枉人了。”

他視線下移,示意她看。寧姿這才發覺自己還抓著他的衣襟,頓時臊得慌,觸電一般迅速松開。

霍辭從容起身,只餘下雪松般清冽純凈的氣息縈繞在她的鼻腔,像極了雪融後的清晨,四周都被濯洗得幹凈,那茂密的松林裏彌散的氣味。

“洗手間的抽屜裏有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我在隔壁客房。”

寧姿低低應了聲,心中卻疑惑,他一個人住,為什麽多備一套洗漱用品?

有感應似的,霍辭走到房門邊,忽停下腳步解釋,“一直希望你能住在家裏,所以把可能需要的東西給備好了,除了這些還有卸妝的用品,我不太了解,所以買了六七個不同品牌的。”

寧姿怔住了,眼神相觸的一剎那,仿佛火星蹦入幹燥的柴堆,熱烈升騰,能點燃彼此。她不作聲,他輕輕留下一句“晚安”,關上門離開。

寧姿是認床的,但是房間內、幹凈柔軟的被褥上有他的味道,清冽又好聞,漸漸安下她的心神。

淩晨天氣突變,暴雨傾盆,一記驚雷在天空炸響,她被驚醒過來。窗外密雨如織,雨珠落在窗沿邊四處飛濺,發出細密的動靜。漆黑的天空不時劃過鋒利的亮光,伴隨著轟隆隆的悶雷聲,氣氛像極了一些災難片的開頭,有些可怖。

寧姿身體繃緊,十指抓緊被角,把整個人都埋進了被子裏。記憶裏也是在這樣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鐘騰冷肅著一張臉告訴她,父母永遠地離開了。從那以後,她就對雷聲特別敏感,雖也嘗試過克服,但還是失敗。

又一記驚雷炸開,仿佛大地也隨之震顫,寧姿被嚇得縮成一團,忍不住發抖,在下一記閃電劃破夜空時,她再也忍受不了,赤腳下地跑出房間。當回過神時,她已經站在客房門口,手擡起又放下。

窗外雷聲仍大作不休,雨夜風涼,從足底升起一股寒氣。她退縮了,在心裏無奈地問自己到底在幹嘛?

就在即將轉身回去的那一刻,緊閉的客房門忽然開了。她瞪著圓圓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楞在原地。

睡眼惺忪的霍辭靠在門邊,微垂著視線看向她,唇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大燈被他打開,暖色明亮的光線向室外傾瀉,映出門外少女纖弱的身姿,長發披肩,小臉雪白,不知被驚還是被嚇得細微地打了聲嗝。霍辭想笑,看清她光著的腳時,笑意頓時消散,濃眉緊鎖,面色發沈。

寧姿註意到他目光的變化,抿了下唇,不知所措地蜷起腳趾,忘記了害怕,忙解釋說:“打雷下雨,我擔心你沒蓋好被子……”

話說到一半,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簡直是口不擇言、胡言亂語。

霍辭並沒聽她說什麽,跨前一步,嚇得她往後退了半步。他眉間溝壑更深,如離弦的箭般迅速跨至她面前,令她退無可避,一手捏住她纖薄的肩,一只手臂繞過她的膝彎,熟練地把人打橫抱起,驚得她又忍不住打了個嗝。

她很輕,陷在他的懷裏像一團嬌柔的羽毛,霍辭抱著她一路走回主臥。剛被扔到松軟的床上,寧姿立刻掙紮著坐起身,“都是可以解釋的。”

“想解釋什麽?”

在他威脅的眼神下,寧姿想了許久,誠實道:“我沒有什麽奇怪的企圖,只是打雷,有點害怕。”

“有奇怪的企圖,我也不介意。”霍辭坐在床邊,松松地抱住她,伸手拉過被子裹住她纖細的身體,再低頭親吻她的額發,“下次記得穿鞋。”

“真不是……而且也不會有下次!”她急著反駁,呼喝聲隨著窗外雷聲轟鳴而偃旗息鼓,小聲說,“被嚇到,一時情急跑出去,忘記了穿鞋。”

“既然都到房門口了,為什麽傻站著?”霍辭問,微微低頭,慢悠悠地握住她細白的手指,溫柔地為她取暖。

“我突然覺得太過莽撞,有些歧義。”

她十分直白,惹得霍辭哭笑不得,雙手壓在她的肩頭,令她躺下去,自己也脫鞋上床。寧姿看他動作,卷起被子滾到一旁,緊張得舌頭打結,“你……你怎麽不回自己的房間去?”

“糾正一下,這裏才是我的房間。”霍辭側躺在她身邊,把被子壓在身下,單手支著頭,昧色的臺燈亮光落在眼睫上,染上一層淡金色,原本墨黑的眼瞳映出琥珀般溫潤的光,“不是怕嗎?我在這裏陪著你。”

她正想說不用,他卻先一步為她掖好被角,一只胳膊橫在她腰間,以一種悠緩的節奏輕輕拍,完全把她當作孩子在哄。這種感覺真舒服,忽然不想拒絕,即便仍有些害羞,依然沈溺在他的溫柔裏。

窗外的雷聲並未消散,卻不再駭人,反而變作熱烈的奏鳴曲,而更引人入勝的是他均勻的呼吸聲。寧姿把臉半埋在被子裏,兩眼彎彎像月牙,小聲說:“唱歌給我聽。”

“得寸進尺。”他無情批判。

她靈活地一側身,抱住他的手臂撒嬌,“聽見你的歌聲可以轉移註意力。”

見他有些動搖,又添了把柴,“你曾在我父母跟前承諾會對我好,不輸給他們,可我小時候懼怕雷聲,他們會唱歌哄我睡。”

霍辭實在無可奈何,清泠的聲音在她耳畔認真說:“我五音不全,聽了我的歌聲,你恐怕更睡不著,退一步,我哼給你聽好不好?”

寧姿想了想,也行,乖巧地點了點頭。

霍辭清了下嗓,磁性低沈的嗓音在她耳邊輕柔響起,是《半島鐵盒》的曲調,舒緩柔和,如同情人綿膩的細語,安撫她的心。聽著聽著寧姿睡著了,在徹底進入夢鄉的前一刻低喃道:“撒謊,明明很好聽。”

印象中,食物中毒的事故在上一世也發生過,但那時的寧姿不過問“紅鼎軒”的情況,全心全意信任舅舅鐘騰,雖然也關心過這件事,但被鐘騰以對方訛詐為借口搪塞過去。風波平息之後,“紅鼎軒”的業績下滑跌入谷底,全靠霍家幾次三番幫扶,但已是強弩之末,再難恢覆昔日光景。

這一回,她不再糊塗信重小人,勢必揪出蛀蟲,拼盡全力守護父母生前傾註心血的產業。

第二日上午,霍辭陪寧姿去醫院探望食物中毒的患者,兩人站在樓道裏商量。

“我陪你進去。”

寧姿解釋,“我們來道歉,爭取和解,病房裏擠太多人反而不好,再說他們見我是個年輕女孩子,態度又好,沒準更容易消氣,不會太為難我。”

她沒說的是霍辭五官濃郁鋒利,氣質又冷淡銳氣,沒準兒會起反效果,讓患者及家屬誤會他們是來威脅人的。

“如果對方有過激反應,你立刻離開,大聲叫我。”霍辭不放心,叮囑道。

她嘻嘻一笑,“法治社會眾目睽睽之下,能發生什麽危險?”

“盲目樂觀。”霍辭實在拗不過她,只得依了她。

寧姿提著果籃進病房,向患者及家屬誠懇道歉,商談賠償事宜。去每間病房,她臉上都掛著溫和的笑容,態度令人如沐春風。或許真是看她年輕,模樣生得楚楚動人,態度也好,這些患者和家屬從一開始態度冷漠防備,到後來都願意心平氣和坐下來好好商量。

“我們飯店積極配合官方停業整改,大家的醫藥費、誤工費、營養品費實報實銷,額外彌補賠償的費用我們也是責無旁貸,絕無二話。”這些並不是安撫人的場面話,她由衷而發,“實在抱歉,給大家帶來不好的體驗,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再擇吉日,為二位新人舉辦一場盛大的婚禮,費用全免,如果不願意,‘紅鼎軒’額外追加八萬元賠償款。”

聽了這話,就連最氣憤的新人夫婦也態度松動了,互相對視一眼。寧姿趁熱打鐵,嘆了一聲,神色黯然,“怪我年紀太輕,又在上學,沒分出精力管理飯店的事,害大家平白無故受罪。”

“跟你有什麽關系?只怪你們公司那個囂張跋扈的老男人,長得就是一副奸相,態度那麽猖狂。你聽我的,得把那人趕走,不然你們飯店遲早會倒閉。”新娘提起鐘騰就來氣。

寧姿只是笑了笑,溫聲道:“感謝各位的理解和寬容,我再次代表‘紅鼎軒’向各位誠懇致歉,後續隨時和我聯系。”

道別新人夫婦後,寧姿懸著的心落下了一大半。這次食物中毒事件波及的人物多,程度卻並不嚴重,患者配合治療後都恢覆健康,大部分賓客連住院都不用,吃了藥就不難受了。

還剩下最後一個病房沒去,裏面住的是新郎家的遠房親戚,寧姿了解到他的情況並不嚴重,醫生說藥也不必吃,但患者堅持要住院,安排了床位觀察兩天。她本以為商量賠償的進展會非常順利,誰知卻出現了意外的情況——

“三十萬?”

坐在一旁嗑瓜子的中年女人乜了寧姿一眼,“三十萬還算少,我家老張的腎都損傷了,不可逆,治不好的,懂不?”

這時,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雙頰幹癟的中年男人配合地“哎喲哎喲”連聲哀喚。女人立馬把嘴裏的瓜子皮一吐,“瞧見沒?人多難受啊,你們敢不賠?”

寧姿提出異議,“可是醫生說張先生的情況並不嚴重……”

粗胖的女人把腿上裝瓜子的盤子往床頭櫃上使勁一放,拍了拍手,氣洶洶站起身,滿臉橫肉都跟著抖了抖,“擺明了說我們訛錢唄?告訴你,什麽狗屁醫生說了不算,我們手上也有檢查報告,腎損傷,要三十萬還是便宜你們了。”

寧姿目光一沈,“既然如此,就在這間醫院做一次全面的檢查,費用由我們出。”

女人當即目露兇光,“你這個小姑娘心怎麽這麽狠?他都那麽難受,還想著折騰人呢?你就沒爹沒媽?這把年紀的人因為你們受這麽大罪,不會良心不安?”

這句“沒爹沒媽”像一根刺紮進寧姿心上,她反駁道:“是你說你丈夫因這次事故腎臟受損,我出於負責的態度提出讓他做檢查,沒有任何不妥的地方,請你說話放尊重一些。”

“要不是你們這些無良商家害我們食物中毒,我們也不會在這裏受罪。毀了我親戚的婚禮不說,還差點害出人命,居然還有臉說讓我尊重你,呸!不給你點顏色看看,是真要踩在老娘頭上撒野了!”

女人橫眉怒目,反手抄起桌面上盛瓜子的盤子,連盤帶瓜子一同朝寧姿砸去。寧姿措手不及,本能後退,嚇得埋頭閉上眼,兩只胳膊擡起護住自己的頭。

千鈞一發之際,只見一道修長的身影如離弦的箭般從門口沖進來,三兩步擋在她身前,一把扣住她的肩,順勢一轉,將人牢牢護在自己的懷裏。瓜子落了他滿身,有些鉆進衣領中,大部分散落在地面,發出細碎密集的聲響,不銹鋼圓盤砸在他的後腦,發出很大一聲響,然後跌向地面。

寧姿擡臉看去,琥珀般剔透的瞳眸水光流轉,楚楚柔荏,易碎般的脆弱。

霍辭伸手在她發頂用力揉了下,低嘆道:“我說過什麽?”

確認寧姿沒事,才松開手,轉身朝向兇惡的中年女人,那雙深暗如寒夜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種冷漠的鋒利神情,蔑然又狠厲,深深的很是滲人。

那女人被震懾住,縮起脖子退後一步,然後靠在墻邊,扯著嗓子虛張聲勢,“幹什麽?難道你敢打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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