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9章 白澈徹底幡然醒悟

關燈
第089章 白澈徹底幡然醒悟

白澈仍舊沒有說話,他傷得深,恢覆得又慢,一日裏沒有多少神志清明的時候,總是在床上昏昏欲睡,慢慢修補著損耗極大的身體。今日白錦歡的突然到訪,著實讓他吃了一驚。而同小九進行的這番交談,早已經耗盡了他的全部精神。

白澈忽然覺得自己頭疼得厲害,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他腦中不顧道理地橫沖直撞,撞得他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可是擡眸見白錦歡臉上那晶瑩的淚痕,他心裏的茫然又壓過了腦中疼痛,陡然生出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

為什麽要哭啊。

白錦歡的眼淚順著柔和的面部輪廓流到下巴上,在底部聚成了搖搖欲墜的一滴,最後不堪重負地砸在了白澈的手背上。明明應當是沒有溫度的淚滴,可白澈像是被火燙到了一般,猛得收回手來,盯著那滴尚未散去的淚滴出神。

他耳邊嗡嗡作響,聽不太清白錦歡說的話,只見他嘴巴一張一合,卻沒有一個字落進耳朵裏。可白澈卻能見到他臉上未幹的淚痕,在他的印象裏,白錦歡從小就是個臭屁又調皮的小子,仗著自己出生高又長得好,隱約有成為青丘一代混世魔王的趨勢。

可他天生生就一副笑面,唇邊總含著三分淺笑,桃花眼顧盼生姿,嘴甜更是招人喜歡。明明是個紈絝放浪的性子,可就是讓人生不起氣來,大抵都是當那張笑意盈盈的面孔望著你時,總是會對這人心軟些的緣故。

在白澈為數不多的對童年的記憶裏,白錦歡總是笑著的。喊他上學時笑,鬧著要去人間時笑,就算被父王罰去藏書閣抄寫經文時,唇邊掛的也是一抹漫不經心的笑。他極少見這個疼愛的弟弟有哭泣的模樣,可每一次落淚,他總是在現場。

從前白錦歡為了那個鶴族的小子同他發生一場劇烈的爭吵,望著他那隱約要落淚的眼睛,白澈遠沒有表現出來的平靜,心底也有痛徹心扉的難過。就這樣在青丘安安穩穩地生活不好嗎,為什麽非要去蹚這場不屬於你的渾水。

從他之後,白錦歡同他的爭吵與日俱增,他氣哭白錦歡的次數也越來越多,這個弟弟好像變得愛哭了。白澈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麽,可是每次白錦歡落淚,他的心臟也像是被人狠狠掐住般,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白澈其實知道,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慢慢長大,他和小九早就不能像小時候一樣推心置腹同塌而眠,童言童語地說著一輩子不分開,做彼此心中最重要的人這般的傻話了。可他私心這樣的日子來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直到墨璟的出現,這樣的日子陡然呈現到了白澈眼前,而他卻還沒有做好迎接的準備。

白錦歡眼中全是墨璟的樣子讓白澈心裏不好受,看著自己從小帶到大的弟弟為了一個外人,還是一個低賤凡人同自己爭吵的時候,他更是心如刀割。他不好受,心底滋生了惡劣的念頭,也不想讓白錦歡好受。

可小九是他最重視的人,他到底不忍心讓白錦歡難過,只好對墨璟下手。白澈沒有想到的是,原本以為小九對那凡人只是乍見之歡露水情緣,可他偏就情根深種情真意切,讓他一時氣惱,卻又不知該如何排遣憂郁。

他怨恨所有讓自己和小九產生隔閡的人,怨恨所有排到他前頭去的人。原先他恨鶴羽,如今他恨墨璟。他實在沒法兒對墨璟不在意,他氣得牙癢癢,這股恨意後來者居上,幾乎蓋過了當時對那鶴族小子的恨意。

白澈做好了同墨璟不死不休的打算,所以才會表面答應了白錦歡送人安穩回人間,背地裏就出手傷人,一劍讓人歸了西。可沒想到墨璟這人當真是有奇遇,非但沒有魂飛魄散,竟然還渡劫重生,搖身一變成了龍宮的三太子。

如今的墨璟早已經不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凡人,白澈心裏清楚,為了報那一劍之仇,墨璟必會反擊。而父王為了保他,定然會同墨璟交涉。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系便是白錦歡,而這籌碼,則是小九和他的孩子。

雖然他從不是什麽正派人物,可白澈還是不希望白錦歡成為談判的工具,這本來就是他和墨璟之間的恩怨,何必牽連無辜人,白白賠了小九進去。所以他才設計讓墨璟捅自己一劍,全然當做還了那日的一劍之仇,至此兩清。

原先他以為他同墨璟再無聯系,小九也不必成為交涉的籌碼,從此狐族龍族再無瓜葛。可當白錦歡這滴燙如火焰的淚落在他手臂上時,白澈心底的想法又動搖了。他做了這麽多,明裏暗裏,光明磊落的,陰險狡詐的,都是為了白錦歡好。

可白錦歡當真快樂嗎?如若他快樂,為何這眼淚如此痛苦,如此熾熱,幾乎要將他燙傷。

白澈像是失了魂一般,怔怔地盯著手背上的淚痕出神。望著他這副模樣,白錦歡再也忍不住眼淚,幾乎是淚如雨下。他倉皇地緊抓住白澈的胳膊,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說出來的話滿含希冀,聽起來又顯得傷心。

“七哥,七哥,我已經同墨璟說好了。”像是怕白澈不相信他,白錦歡趕忙坐直了身子,擺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模樣。他仍舊想要望著白澈的眼睛,可白澈垂著眸,眼睫遮住了大半個漂亮的雙目,讓人窺不見情緒。

“我已經同墨璟說好了,刺你的這一劍,無論對錯,他都能將此事,作為恩怨的釋懷。”在白澈面前提到墨璟,白錦歡心中仍舊是有幾分忐忑。他知道自家七哥向來不喜墨璟,向來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可他是白錦歡。

他偏要將兩者都握在手中。

自家七哥向來是個不肯低頭的,除非在他認為,是墨璟退了一步,他才會屈尊降貴地去配合。所以此時他不是在撒謊,而是使用了一招緩兵之計。白錦歡知道,墨璟性子較白澈而言更溫柔些,為人也更雅正端方,說服他的難度相應地也更小。

白錦歡覺得自己有些無恥,仗著墨璟對自己的喜歡和愛慕,強人所難地讓他放下對白澈的仇恨。雖然他不知道白澈和墨璟之間恩怨的細節,可白錦歡清楚,在此事上,定是墨璟吃了虧,所以父王才會對白澈受傷一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可事急從權,他也顧不得那麽多。見白澈面上神情有些松動,像是堅冰悄然裂開了一道縫,白錦歡心中為之一顫,頓時受到了鼓舞,一時連哭都不想哭了,加把勁兒地想要將那裂縫鑿得更大些:“七哥,既然墨璟已經退了一步,你能不能,就當是為了我——”

想要徹底地說服白澈,其實沒有那麽簡單,單一個墨璟退讓並不能夠讓白澈動搖,可是拿出苦肉計來,效果或許會有不同。白錦歡用手背潦草地擦了一把面上的眼淚,心頭仍是酸軟,依舊用著那副聽起來讓人心疼的哭腔。

“你能不能為了我,也退一步,不要同墨璟這般相鬥了。”白錦歡抿了抿唇,思忖著接下來要說的話,他的淚痕幹在了臉上,微風一吹,有些輕飄飄的涼,“每一次你們的爭吵,都會讓我感到痛苦。我沒有辦法調和,只能夾在中間,兩邊都討不到好。”

聽到這裏,白澈終於舍得擡起自己的目光,他的視線落在白錦歡涕泗橫流的臉上,雖然淚痕幹了,可那一道道泛白的印子,存在感極強地彰顯著主人的心緒不平。白澈輕輕嘆了口氣,繼而緩緩搖了搖頭。

看著白澈搖頭的動作,白錦歡的心頓時涼了一半。可他仍舊抱著殘存的希望,認為是自己的理解出了問題。他不敢發問,害怕問題會將自己薄弱的幻想狠狠戳破,露出他不願面對的現實來。

可白澈顯然沒有他這般的心思細膩,見白錦歡不出聲,他便出言打破了這虛假的平靜。白澈的語氣很淡,帶著無法掩蓋的疲累和虛弱。他的精神不濟,本該早早休息,可今日是難得的推心置腹時刻,他不願就這樣錯過。

“小九,若我執意不願同墨璟和解,你會如何?”沒有給白錦歡思考的時間和回答的機會,白澈自顧自地補上了自己的猜測,“你是會為了墨璟,遠離青丘,住在龍宮。還是會為了我,離開墨璟,從此再不相見。”

白澈態度鮮明地給他擺出了兩條路,可捫心自問,兩條路都不是白錦歡想要走的。他希望能夠在保全墨璟的前提下,讓白澈接受他的存在,從而做到兩者皆可得之。而如今白澈明晃晃地告訴他,只能擇其一。

他不願做選擇,從小到大都不願意,現如今也是一樣。見白澈目光淡然,語氣從容,白錦歡沮喪地低下了頭,原本止住的眼淚堆積在眼角,隱約又有泛濫的趨勢。

他惶然無措,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處擺,只得悻悻地松開了白澈的胳膊。白錦歡手指無意識地□□著自己的衣擺,將糾結的心情盡數發洩在了可憐的布料上。那一小塊布料被他揉圓搓扁,早已經沒有先前的光澤。

白錦歡深深地垂下頭,語氣遲疑。他心裏亂得厲害,妖力在體內橫沖直撞,撞得他頭腦都不清明,一句話顛三倒四地來回說,也沒能組成一個完整的句子:“我,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七哥,我當真不知道——”

艱難地說完,白錦歡頃刻像是被人從脊梁骨裏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再也沒了能在白澈面前求他同墨璟和解的勇氣。他整個人像是癱軟在地的泥,渾身上下都是軟的,就連精神都渙散,可一雙眼睛卻仍舊不肯放棄地盯著白澈。

眼底濕潤,眼尾通紅,是真傷心了的模樣。

被這樣的眼神深深地註視著,白澈心口忽然泛起一陣隱痛,不知是否是因為傷口。他突然覺得自己好累,好似從來沒有這般累過。或許他一直在作繭自縛畫地為牢,固執地留在小時候同小九相處的少年時光裏。

而歲月無情如流水,匆匆不回頭。自己從小看顧到大的弟弟生命中已然有了另外一種風景,見過了別於青丘的景色。像小九這樣驚才絕艷的人,合該擁有整個世界,又怎會心甘情願地留在青丘這一方妖界小天地。

白澈後知後覺地想起,當三百多年前的上元節,他同小九偷偷逃出了妖界,跑到人間山尖去看山腳下的城鎮放煙火。朵朵煙火在寧靜深邃的夜空中綻放,映照出他的欣喜,點點星子落在白錦歡尚且稚嫩的眸中,表露他的開心。

上元佳節,家家戶戶張燈結彩。民間話本傳聞這日會有神官降世,能夠實現百姓的願望。白澈當時也只是個小小少年,思考和頭腦都單純。他不知道神官能不能聽到他們妖族中人的願望,可這樣盛大的節日,他不願意錯過。

他當時許了兩個願望,一是希望同小九在青丘生活一輩子,永遠不分離。第二個願望便是,他會永遠保護小九,讓小九開心快樂,能夠見識更寬闊的天地,能夠平安順遂,事事順心,永遠都做讓自己快樂的事。

往事隨風,記憶也在時間的流逝中變得模糊,漸漸地,他便也將第二個願望忘了個徹徹底底。如今望著白錦歡那雙哭泣的眼睛,白澈驟然回想起來,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早已經違背了當初讓小九永遠開心快樂的初衷。

眼前的人在自己面前流了那麽多次淚,他才幡然醒悟。原先那個希望小九開心快樂的自己早已經食言而肥,長大了的自己追名逐利,控制欲和占有欲都讓人無法承受,將當初璀璨煙花見證下的誓言忘了個徹徹底底。

他渾然不知,到如今,悔之晚矣。

白澈吐出一口濁氣,心底的哀傷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他擡眸望向白錦歡,打算最後一遍向他確認心意。他的眼神悲戚,帶著無法言喻的遺憾和傷感:“小九,拋去孩子不談,你和那墨璟之間的情誼,就當真這麽深厚嗎?”

白錦歡不懂得白澈這樣的問話到底是為了什麽,他被許多人問過相似的問題,白澈問過,父王問過,就連青玄也問過。雖然問詢的人截然不同,可在有關墨璟的問題上,白錦歡眾所周知只有一個堅定不移的答案。

他不知道這樣的答案會給白澈帶來什麽,可他不願在白澈面前逃避對墨璟的情感,這樣對他實在是太不公平。白錦歡面色虔誠地點了點頭,用一種輕柔的,舒緩的聲音,一字一句吐出深埋心底的答案來。

“我同他,情深義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