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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怪你名字太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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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怪你名字太熟悉

蒼厘隨聲望去,發覺自己正站在一處神道上。

此道漫若虹劍,旁有無數石碑林立,森然如鞘。道盡頭遙泊一彎靜謐的白玉湖,湖上塵光錯落,裔裔映透空冥。煙水渺茫間,隱見對岸一帶亭闕高聳如雲,巍巍隔水而峙。

蒼厘見此間藹然疏閎,明顯是塔中樞機之處,又覺白雪鴻與那夢域一並褪去蹤影,不由好奇方才出聲的究竟是何人。

斜前頭齊逍倚著道邊一塊拱頂石碑,只呆坐著,不吭聲。

蒼厘過去,靠在他對面碑上,“是不是叫你呢。”

齊逍還是沒反應,目光渙散,像在睜著眼做夢。

雖則此處安謐,蒼厘也不能任他獨個待著。拍拍他的肩,一把給人掫起來,這才發覺他身體尚好,並沒有方才夢域中骨肉相連的架勢。

兩人一同朝湖光走去。待到近前時,湖底果然傳來方才問候的聲音,間伴著微微回聲:

“如欲所許,須答三問。”

蒼厘想:這發問的是法度嗎?雖不清楚法度是否能夠口吐人言,不過看樣子答完題之後它就會出現。

他將齊逍放在一邊靠好,轉頭即見第一個問題浮現在水面上,仍以曲矯的古文字書之。

“誰立法則於萬物,眾星之上孚甸主。”蒼厘默念一遍,隨即答道,“神君。”

水底無反應。

蒼厘想了想,用手在水面寫了一遍,仍然無反應。

難道是要回答真名?蒼厘眉頭一簇,覺得這問題不簡單。

神族的名字不會出現在地上的任何記載中。連封存在千霜塔的孤本都只是隱隱提及姓氏——‘乃是以古流洲以西的丘陵地為姓’——遑論真名。

蒼厘覺得自己好似踏進了又一個明晃晃的陷阱。但想外頭血雨腥風未堪休,這裏的刀子卻殺人不見血。

扭頭看了看齊逍,見人仍一臉呆滯,蒼厘嘆了口氣,終於對著湖水輕聲道:“龍丘慈。”

水面上浮出第二個問題。

“誰人聖名天下傳,流芳百代競優曇。”

有了先前參照,蒼厘哪裏還不知這就是在問真名。

聖者蓮即是初代聖者尊稱。他的名諱聖闕或有載錄,但此間史書絕不會提及。

蒼厘照直說:“褚師蓮。”

“誰言赫赫忽生惡,赤血化碧埋長河。”

蒼厘不由一怔。心中那點警惕卻因這一問淡了不少。若說前兩提並無新意,這一提則不與眾同,一番形容竟似對毒將軍懷著不小敬意。

“衛狁。”他道出答案。

水上文字散盡。湖心水流湧泉般孵出一個模糊人型,猶如神龕中的雲像般散著瑩瑩雪芒。

不多時湧流平息,漣漪四散。湖心那人一步一步,曳浪而至。他身量不足,眉上一韌麻紋額帶,兼兩臂袖甲,作匠人打扮;氣質卻端莊,古畫裏行來一般窈然。走近看時,那面容勻凈,眉眼清雋,如同細瓷面捏的小人兒,毫無瑕疵。

蒼厘心中一動,看著這人裝束,已然想起什麽。

此人之貌正是齊氏祖上最著名的匠人齊玉。

齊玉生於塞北風澤,一雙妙手舉世無雙,曾築聖闕之基,奠萬古塔之造,乃是神君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後封啟梁君,位列中元殿十二賢之首。

他為神族造物殫精竭慮,傷及根本,衰癥現時已晚,饒是神君也回天乏術,終順其遺志,歸葬風澤之畔。因去時十分年輕,引得諸方哀嘆,多以畫作紀念。再看眼前這人姿態,恍恍有其神韻,卻絕非其人再世。

人型有模有樣行了一禮,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摸出個松花匣子,恭恭敬敬擺在地上:“將軍,請收下。”

“你是……”蒼厘不由道。

“吾乃雲偶。”人型如實相告,“衛將軍,故人托吾傳話於您。”

說著雲偶從袖中取出一塊撥片,插入心房的位置。頃刻間,有聲狀若心跳,怦然而動。他僵冷的面龐逐漸柔和,周身神光淡去,五官愈發清晰。明明什麽都沒變,卻似什麽都變了。

他淡淡一笑,右頰酒窩淺淺。恍似註入記憶,竟真活了一般。

“將軍,您聽見這段聲音的時候,吾已經不在了。但吾還是希望將軍能收下這份禮物。”雲偶縐縐道,“匣子裏是您的戰甲。雖然吾已經錯過您的生辰,也無法再道出一句賀詞。”

匣蓋應聲彈開,猶如經年的琥珀一朝融化,塵封千載的甲胄鮮活如初地呈在眼前。

當年啟梁君齊玉向鎮明將軍衛狁討要盔甲,名為修葺,實則進行大改良。但耗時頗多,還沒有送還,便傳來將軍被處決的消息。

後人皆稱齊氏先祖有勇有謀,要不是他率先拿走刀槍不入的寒英甲,神君當年能否順利處決將軍還要畫一個問號。

“吾一直明白是自己害死了將軍。當初聽說您將受處決一事,吾便抱寒英甲連夜奔赴草嶺。不幸途中遇到大雷暴,終究差了一步。”雲偶悵而垂目,眼中隱然有淚,“那時天邊赤霞墜落,吾眼看您被神君封入無量晶棺,明白這就是最後一面。”

蒼厘知道,那之後,衛狁落為弒聖叛徒,畢生釘在恥辱柱上。其名腌臜,甚至無法祭拜。

又覺得奇異,沒想到啟梁君心中竟存此等不平之意。

“吾之心意,三言兩語又怎能道明。自少時初見,及至將辭之時,吾一直視將軍如初火,如晨星。只得仰望,不敢相忘。將軍救了吾與族人的命,恩深如海。吾縱無此心意,又豈是忘本負義、以怨報德之輩?”

及此,雲偶語調已然不穩。他稍作平覆,將滿面難過之意盡數掖藏,方重新開口。

“後來吾奉神君之令改建萬古塔。期間偶得一夢枕蝶,又於塔中入夢,方知塔已生出靈智。自此吾曉塔靈之願,塔靈亦曉吾之哀思。夢醒後,吾輾轉許久,終於想到實現彼此的方法。”

“此間數載,吾以雲為基,取吾精魂一縷為引,又集族人思念萬千為息,終為塔靈塑得形體。此人型喚作雲偶,是吾輩唯一擁有靈魂的造物。三洲五海間,也只有將軍一人的氣息能使之露面。”

蒼厘確生了訝異。精魂為魂之精粹,人之源本。啟梁君居然自取一縷助塔靈修形,怪不得那麽早逝世,連神君也救不回來。

“這些話再啟已不知是何年歲,但吾心中悔愧一如往日,無計可消。若將軍聽後能夠重著戰甲,收雲偶於麾下,認為萬古塔之主,那吾也算……死得其所啦。”

雲偶言罷,微微仰起頸項,極目遠方,神態宛如齊玉臨終前夕在虛空中看到了思念至極的那個人。他面上又揚起一抹笑,酒窩深深,烏黑的眼中卻落下無數淚來。

那淚千鈞重似的,一滴一滴猶往地上砸著,撥片卻喀嚓一聲停止了轉動。

心跳斷了,偶人的神情逐漸淡漠下去。水煙碑影中,塵重歸塵,土覆歸土。他一臉平靜地取出撥片,擦幹眼淚,一雙黑瞳落在齊逍面上,沈靜無瀾,不知在想什麽。

齊逍浸在動蕩湖光裏,周身如有波瀾百丈暗湧,整個人卻仍無動於衷,神態愈加安詳。

離得太近,蒼厘輕易捉見齊逍眼瞳深處一閃而逝的血光。

“人家等你答覆呢。”蒼厘於是著意道,“有點反應啊,大將軍?”

齊逍眼睫漸漸潤濕。他眨眨眼,失焦的目光總算凝聚,神色也不再那麽僵硬。

他傻看著蒼厘,恍然不覺方才發生何事,只呆呆道:“你,知道了?”

“我猜到了。一直沒法證明而已。”蒼厘坐在他一邊,“我知道你有苦衷,方便說說嗎?”

齊逍沈默片刻,明白再瞞無意義,索性將自己的情況和盤托出。

“你初見我那時,我已經被齊相宇害了。他是真的想殺我,但在家裏不敢動手。去貢林渡的路上,他尋到機會,一刀捅穿我心臟,連章子也毀了,一並丟進河裏。”

“我給無影蟲擡進將軍墓,要被吃掉的當口,我想到了阿媽,忽然覺得不能死在那裏。我就跳起來打翻了棺材。衛狁吞噬我,我反過去吞噬他,最後我們的意識相融。我睡睡醒醒,醒醒睡睡,從河底爬上來後,便忘了自己是誰。”

“剛開始的時候,我不能見光,也不辨方向。那群蟲子喜歡攆我,我只能在夜裏亂跑。我不能靠近活人,離得近了會忍不住吸食生氣。為了遏制害人的沖動,我必須不停進食。”

蒼厘有點吃驚,“這麽說,你們現在是一個人了?”

齊逍想了想,“吞噬停止後,衛狁都在昏睡。除非我瀕死或是昏迷,他才會接管身體。一旦擺脫危險,他就再次沈睡,將身體還給我。”

蒼厘恍然,“怪不得剛才你脊柱斷了還能動。”

“嗯,衛狁會用死氣迅速修覆身體。這是他身為僵屍保持肉體不毀的能力。所以我算是半個死人。”

“算不死之人。”雲偶聽明白了,當即學著兩人說話的口吻道,“如此,將軍在你體內,與你共生了。”

他甚至嘗試呼喚:“衛將軍,衛將軍?您能聽見嗎?”

齊逍有點局促,“其實看他本人的意思,並不想再現身於世。你這樣叫門也不行。”

蒼厘笑了,“怎麽回事,還厭世了呢。”

他卻清楚,方才撥片裏頭齊玉的聲音,失去意識的齊逍怕是半個字也沒聽見,全都給正在續命想睡不能的衛狁聽去了。

至於聽了訴衷為何還不露面,要麽身體欠了火候沒法回應,要麽話裏欠了火候沒被打動。

蒼厘漫不經心似是自言自語道:“也是。沒有再次面對世界的理由,何必又再出來一遭。”

“!”雲偶思忖幾許,張口即道,“將軍,這是阿玉最後留給吾的話——”

“‘吾信他,亦信英雄不死。倘有一日,子真正得遇氣息相同之人,方可認以為主。告訴他,風澤的人民相信他,知他必有隱衷。告訴他,不論何時,風澤鄉都待他歸來。告訴他,衛將軍,君永為吾輩英雄。’”

“——此即祖訓,相傳終古。”

這一段封藏千年的摯言,而今終於傳遞到衛狁耳邊。

“聽到了嗎?”齊逍幹巴巴道,“聽到你就醒一醒,別裝睡了。”

說著他捂住胸口,心絞痛般皺死了眉頭。喉頭隨之搐動,卻是嘔出幾瓣梅花來,幽幽拂過袍擺,落化在神道間。

縹緲光影裏,齊逍如弓的脊上蔓出幾縷虛白煙氣,升融半空,緩緩凝出一個高大人形。

風姿凜然的白發將軍,再度開眼俯視眾生。一頭長發失了束縛,猶如銀練垂散,微微飄蕩。伏犀之目半張,綻若北地紅梅,血色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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