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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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上一章,為什麽大家要指責照水,主要有兩個原因

一個是照水已經處於絕對上風了,一般情況下呢,人們下意識會認為她並沒有受委屈。

另一個是照水的做法在他們眼裏是很偏激了,比如官府中人鐵手,他是主張要走正規流程的,比如蘇夢枕,他覺得殺掉就可以了,沒必要折磨人。

其實我覺得還蠻合理的吧,家長突然發現自家小孩把親戚家大人打成粉碎性骨折,應該是這種反應吧【摸下巴

廊腰縵回,檐牙高啄,雲霧徘徊,仙樂錚琮。

銀色的鎖鏈很漂亮,被捆縛的藍鳧也很漂亮,流滿玉臺的血更漂亮。

遠處的人在交談,落入耳中全失了真。近處的人在哭,悲憤經久不衰。

火舌舔上雙臂,骨劍拆成碎片落入洶湧海水。她哀鳴著爭辯,振臂而高呼,被太上忘情磨去的棱角竟還能刺得人生疼。

沒人在意她的話,也不會再有人站起。竊笑聲在等她死,低語聲在諷她癡。

失去羽毛的藍鳧終於閉上了眼,元島的姑娘終於踉蹌倒地。

於是她獨自在黑暗中爬行,向著那忽明忽暗的光,慢慢舉起了元印。

這些舊年的記憶,帶來了和現今相似、卻更劇烈的痛苦,讓她最後一點理智也化為烏有。

真冷啊,陳照水想,這個地方真冷啊。

多像啊,陳照水想,現在和過去多像啊。

然後,陳照水無聲無息地哭了起來。

誰都不曾料到,這位身陷牢籠仍能鎮定自若的姑娘,竟忽然流起眼淚來。

那些久違的辛酸苦楚失了太上忘情的束縛,爭先恐後地自心底湧出,然後從那雙黯淡的眼中滾落。屋外揚起細密的雨絲,被風吹著飄入了殘垣,將地上的凝固的血跡沖開,變成海棠的紅色。

陳照水落淚的樣子和姑娘們常見的姿態不同,稱不上楚楚動人,也難說咽淚妝歡。她哭泣的樣子也帶著鎮靜,不紅眼角,不拭淚水,只端坐在地上,像是平日裏講道理一樣,慢條斯理地說著自己的委屈。

她說:“我也是如珠似玉地養大的。”

她說:“我師兄在的時候,何曾有人敢與我臉色看。”

她說:“如今有人要殺我,我連反抗也不能夠了嗎?”

王小石忽然不知道應該說什麽了,舉著挽留神劍的手慢慢又落回身側,他蹲下身,掙紮了許久才說了一句:“別哭了。”

陳照水轉過頭,用那雙看不見光的眼睛對著王小石,聲音幾乎是飄在空中:“元印卡著我的骨骼,多疼啊。脊椎折成十九截,多疼啊。四面楚歌見不到光,多疼啊。游魂失道不還鄉,多疼啊。我這麽疼,為什麽不能哭呢?”

王小石神色更不安了,只能道:“你想哭就哭吧。”

陳照水這時候卻突然笑了起來:“哭有什麽用?”她踉踉蹌蹌起身,舒展雙臂,對著將落的夕陽,對著飄揚的細雨,覆又高聲道:“惟願山陵不崩,江海不枯,我之子民得安樂。”

蘇夢枕嘆了口氣,上前一步去拉她,不料陳照水手腕一翻掙脫開來,跌倒在地,側蜷著身子,又開始嗚咽。

她說:“涼地早沒了,這句話也是沒用的。”

她哭得這樣傷心,幾乎是要流盡淚水,再去流盡發涼的血水了。哭到後來,已經說不出成句的話來,先時還能輪著喊陸常儀、梁初成和袁松聲,等後來神智有些模糊了,就只能反反覆覆地念著“大姐姐”。

王小石要過去探查,被陳照水反手一抓,險些撕下臂膀。楊無邪要過去勸,陳照水的衣袖讓他連退了三步。唯獨蘇夢枕靠近,才不致招來傷害,可若是他擡手要去碰陳照水,也往往會被躲開。

蘇夢枕從來沒有哄過小姑娘,此時也只能出聲勸她:“不要哭了,全都按照你的心意來。”

陳照水哭得迷迷糊糊,將蘇夢枕錯認成了陳扶風,捉住他的衣袖,斷斷續續地道:“大姐姐,他們待我都不好,我要回家。”

蘇夢枕身形一僵,到底還是沒抽回衣袖。他伸手拍了拍陳照水的頭頂,陳照水這回沒有躲,她接著哭訴:“大姐姐,這裏好黑啊。”

“大姐姐,我害怕。”

“大姐姐,你為什麽不來接我?”

她哭得叫人喉嚨陣陣發疼。

可誰都勸不了她,安慰不了她,只能沈默著等她哭累了,昏昏沈沈睡過去了,才上前把她抱回了金風細雨樓。

陳照水在破板門哭得固然叫人心慌,等第二日醒過來的時候,卻更叫人惶恐。

清晨的日光剛一落下,陳照水就慢慢睜開了眼,再慢吞吞地抱著被子坐起身,帶著一臉怔楞慢吞吞地環顧了四周,就連說話吐字也極慢,像是失了魂魄一般:“我是誰?我怎麽在這裏呀?你為什麽要看著我呀?”

守了陳照水整夜的養娘終於意識到大事不妙,跌跌撞撞地沖出門去找楊無邪通報。楊無邪初聽聞陳照水有異,直接丟了手中的簿冊,一面令人告知蘇夢枕,一面匆匆往陳照水的住處趕。

楊無邪剛到推開房門,又是一驚:滿室全黑,陽光在窗欞外徘徊不得入,只有一盞素面青銅燈燒著如豆的火,照亮了陳照水的小半張臉。

陳照水的眼睛極清澈,恰似清露晨流,又如新桐初引,滿溢的靈氣叫人一望就知好文采。她分明聽見了門口的動靜,卻不管不顧,只靜靜地看著燈盞。

楊無邪摸索著在她的對面坐下,低聲喚道:“陳姑娘?”然後一雙冰涼的手撫上了他的臉。漂亮的手指慢慢描畫了他的眉眼,繾綣地像是將離的戀人,分明沒有弄疼他,楊無邪卻覺得心底發慌,不免又叫了一聲“陳姑娘”。

陳照水收了手,終於開了口:“你在叫誰?”她不僅說話慢,就連吐字也沒有力道,竟比身中月明星稀的時候還要糟上許多。

楊無邪的衣袖已被攥皺,指尖愈發用力,聲音卻不自覺地放低:“我在叫你,元島的陳照水陳姑娘。”

陳照水忽然笑了起來:“我是元印,我是島主匣中的珠寶,我是年清彰的繼承人,我是細雨流光,唯獨不是陳照水。”她忽然停下輕喘了幾口氣,好像這句長句子已經耗盡了所有的氣力:“你覺得這裏是哪裏?”

楊無邪試探著說道:“金風細雨樓?”

陳照水道:“是啊,金風細雨樓。你們的家。”

楊無邪又叫了一聲“陳姑娘”。陳照水安撫似地拍了拍他的手,楊無邪卻只覺得冷。

“真累啊,假裝成你們一樣的人真累啊。”陳照水慢慢地嘆了一聲,“如今我想通了,不想再這樣啦。”

青銅燈的燈火閃爍了一下,襯得陳照水的臉愈發蒼白。

陳照水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又緩緩擡起頭,和站在門口的蘇夢枕打了一個招呼:“我受元印加身之苦,只有依靠這盞燈才能睜眼。我啊,忽然想好好見一見你們的樣子。”

蘇夢枕沈默著點了點頭,也落了座。

陳照水接著說:“我花了很久也未能弄明白你們的道德,分不清楚哪些是應當做的,哪些又是可以變通的,所以常常顧慮旁人的想法,不先與人交惡。可我看那些不遵守公序良俗的,也沒什麽人說他們不好,更不會有衙役因他們觸犯律法而大動幹戈,忽然覺得這裏仍是一個靠武功論高低的地方。”

這確實是宋地最令人詬病的事情,惡人逍遙法外,而好人卻要流血流淚。

蘇夢枕道:“不可與那等人同流合汙。”

陳照水的聲音疲憊起來了:“可同流合汙這種界定也是你們的道德啊,是非對錯不過一張嘴。白愁飛被我捉了,見到的人都為他求情,我身陷六分半堂,除了你們還有誰肯為我說話呢?也無非是覺得我和善可欺。我怎麽就生了這樣一張臉,這樣一幅性子呢?”陳照水曾用梔子花作喻,說花只管自己綻放,不必為了旁人的評價而委屈自己,可現在她自己倒先失了那一口氣,再不能揚袖高呼說別人管得寬。

楊無邪嘴中發苦,低聲道:“並不是這樣。”

“那也只不過是因為,他們知道我有一個厲害的師兄,一個厲害的師父,或是一群厲害的長輩。”她忽然笑了一聲,“我怎麽突然和你們說了這麽多,看來我真是病入膏肓了。”

陳照水笑的樣子,比哭時還叫人難受。

蘇夢枕隔著微弱的燈火看著她,忽然道:“我可以寫一封信送去元島。”

陳照水先說了一句“沒用的”,又覺得不妥當,改口說道:“不用了,我,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就好。”

蘇夢枕和楊無邪走後,陳照水也未熄燈,抱著膝蜷縮在軟榻上,沈默著去看燈火。

燈火幽微,恰似性命危淺。四周昏暗,恰似前路不知。

恍恍惚惚間,陳照水低聲唱起了一支顧飛白曾唱過的歌:

也曾是,花下獨酌少年郎。

休重提,意氣風發劍與馬。

縱再唱,刀砍東風何有哉。

趁無人,明月皎皎青衫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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