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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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照水獨處了五日,終於又推開了門。

她的神色終於和平常時候一樣了,換做和氣的樣子,半點不見哀切。她長高了一點,稚氣幾乎消散不見,取而代之的鎮定與沈穩,真正像是一個和顧飛白同齡的大姑娘了,而非是要人看顧的小孩子。

陳照水站在過了花期的杏樹下,心平氣和地向王小石致歉:“前幾天嚇著你了,實在對不住。”

王小石從未料到陳照水的變化能有如此之大,竟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是陳姑娘的大姐?”

陳照水笑道:“之前武功出了點岔子,現在算是好全了。”她指代的,自然是太上忘情。太上忘情未廢的時候,她不生情感,心中一派平靜,往往只以理性待人。等太上忘情廢去,仍殘留種種覆雜影響,有時遏制她的情緒,讓她不理解旁人的喜怒哀樂,有時又令她的情緒如決堤的河水,驟然而至無處宣洩,以至成為沈重負擔。

陳照水一貫和善柔順,少有心態不穩的時候,太上忘情的隱患直至白愁飛之敗才終於爆發,給予了她正視武功疏漏的機會。她拒絕蘇夢枕告知元島,是因為知道除了她和年清彰,元島沒有第三個人明白太上忘情是怎麽回事,也無從幫助她解決眼前的問題。她枯坐了五天,重新梳理記憶,慢慢將自己調整到合適的狀態,終於等到撥雲見霧的時候,徹底拋棄太上忘情。

陳照水打算用這段話騙人。

因為她發現自己好不了了。

她根本無法舍棄太上忘情的影響,又不能一輩子躲在漆黑無人的狹間,只好回憶著舊時的自己,一點一點揣度應有的神色態度,然後和從前一樣演繹出來。在這些反反覆覆的揣度之中,她竟好像又要重拾太上忘情了。

兜兜轉轉,又回到最初。

正像她對旁人所做的種種努力。

她擊不潰楚留香,護不住蝙蝠島。她趕不走江湖客,幫不了李尋歡。她既不能為完顏康伸張,也救不下花黨的少年。她除了嘆一句同病相憐聊作慰藉,再順道格殺些傷害她的人,就沒有做成過一件事情,只像是個匆匆過客。

王小石卻不知道陳照水的苦處,眼下聽到她解決了隱患,連聲道:“那就好那就好。”猶豫了一下又道:“那天我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陳照水還在笑,她的笑容算不上好看,卻有一種氣定神閑的意味,格外叫人心生好感:“沒關系的,那時候我只是沒想通。”

王小石很想問她到底想通了什麽,更想問她前後變化為何如此之大,但陳照水並未給他這個機會,而是走向玉峰塔請人為她通傳了。

師無愧看到她的變化,不由大吃一驚,仔細看了她幾眼,才強壓下震驚引著她往裏走:“公子這幾日一直在擔心你。”

陳照水微笑道:“是我的過錯。”她這樣一說,師無愧反而不知道應該如何接話,只能沈默著帶她到了書房門口:“公子在裏面。”

陳照水輕輕叩擊門扉,輕聲叫了兩句:“蘇樓主?蘇叔叔?”然後隨著一聲“進來”慢慢推開了門。

蘇夢枕坐在一把一看就知很不舒服的椅子上,擡頭看向陳照水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詫異:“你來了。”

陳照水輕聲應道:“恩,我來了。這段時間給你添麻煩了,往後不再會了。”

蘇夢枕卻還皺著眉:“你好了?”

陳照水點了點頭。

蘇夢枕又問了一遍:“你果真好了?”

陳照水笑道:“我都長大啦,自然是好了。時令二十四一直這樣,受了傷就會顯得小一些。”

蘇夢枕於是放下這件事,去說白愁飛:“他被救回來了,承認與六分半堂的往來,但對雷媚和方應看的關系不知情。”

陳照水想起那個和她有幾分相似的神通侯,眨了眨眼睛:“雷媚還在我們手裏嗎?”

蘇夢枕道:“方應看沒有來樓子。”

陳照水至今也無法習慣金風細雨樓被簡稱為樓子,這個稱呼總讓她想起簍子之類的器具,或者她和陸常儀一起住的小樓。她這一尷尬,說話就遲緩了一些:“那我去向她問一問吧,我師兄正經教過我的。”

蘇夢枕總算明白她剛來時說正經學過看犯人是怎麽回事了,不由嘆了口氣:“不著急。唐池的靈堂設在花府,你可以先過去看看。”

相熟的人已經故去,而生者皆為點頭之交,陳照水沒有走入花府,只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哭聲,還有半句沙啞疲憊的嘆息“阿池走了,我也沒什麽可牽掛的了。”

這是曾在六分半堂看守陳照水的老人。陳照水猜想他大概又是臥底一類的人物,卻無意上前敘舊,吹了一陣風,趕在老人出門前起身離去了。

然而她為不人打交道所做的努力仍舊未能生效,方應看的車架擋在回程的道路中央,像是布網的蜘蛛,靜等來客。

方應看打量了一番陳照水,才開口笑道:“陳姑娘,多日不見。”

自經過雷媚的事情,陳照水愈發不想和方應看往來,她面上神色不變,毫不心虛地用手指了指喉嚨,表達自己不便說話的狀態。說來也奇怪,除了氣質和外貌的改變,陳照水和月前並無區別,但彼時不能奏效的謊言放到現在,卻叫人深信不疑,好像只要年紀大一些,再給人以沈穩可靠的印象,哪怕信口開河也能叫人覺得未必不是空穴來風。

方應看依舊是風度翩翩和善可親的樣子,他先是關心了陳照水的身體,然後又盛情邀請她來做客。而陳照水呢,只要微笑著搖一搖頭,輕輕松松就能推拒一切她不喜歡的外出。

方應看慢慢生出不耐,想要搖著她的肩膀問她為什麽總是不肯出門,但他心知陳照水目盲,卻不知曉她在讀寫是否也與常人無異,現在又口不能言,這句問話只好硬生生被他咽下去,改成天氣真不錯之類的客套話。

既然是客套話,陳照水就更不會開口應答了,她極具耐心地等方應看唱完獨角戲,拒絕了他派來的車夫,然後獨自一人又回了金風細雨樓,被師無愧引著去見雷媚——這顯然並非是方應看所期望的。

陳照水已經很久沒有參與過問話了,她想了一會兒,才從梁初成教她的一些奇怪手段中,找出合適應用於當下的手法。

開篇自然是拿著匕首在心口比劃,然後再心平氣和地和對方聊一聊它的所作所為,當然,按照一貫的套路,這時候還要安慰對方幾句死亡並非可怕之事。通常而言,平凡角色到這一步已經開始害怕,什麽都要往外說了,但對於心智堅毅一些的,還得再找出他們在意的事物加以威脅。陳照水曾拿采金歌威脅周伯通,拿丐幫威脅洪七公,對雷媚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無劍神劍手到這一步,終於有些緊張了,她和陳照水討論了一番蘇夢枕對刑訊的看法之後,開始譏諷陳照水並不敢用劇烈手段,等陳照水一臉詫異反問她,用這些刑具難道不會顯得很傻,雷媚就見識到了垂輝千春。垂輝千春吞噬血肉的樣子一貫很能嚇到人,陳照水一邊捧著長有細小綠芽的花盆,一邊接著勸說雷媚招供。

雷媚還能有什麽辦法呢,最後還是答應向蘇夢枕坦白實情,如果陳照水立刻帶著垂輝千春遠離她的話。

解決完雷媚的事情,江湖上雖仍是紛爭不斷,和陳照水有關的卻很少。

六分半堂不想再和陳照水起沖突,方應看也失去了他為了挑撥六分半堂和金風細雨樓而布下的棋子。神侯府因為鐵手的緣故,見了陳照水就心生尷尬,至於蔡京一黨,他們已經很久沒有管過金風細雨樓了。一時間,竟好像沒有什麽值得關註的大事可以發生在金風細雨樓身上。

於是陳照水安穩的留守後方,偶爾陪人外出一回,和不知來自哪裏的敵對勢力打上一架,再帶著勝利趕在天黑前歸來。日子一天天過去,反而襯得陳照水告辭離開的日子格外突兀。

陳照水離去前,將梁初成剛寄來的信交付於蘇夢枕,梁初成寫信用的是元島的繩結記事的方法,於是陳照水轉述了其中內容。

梁初成在信件上說:“這些時日,照水承蒙蘇樓主關照,關於蘇樓主的志向,我也有些話可說。我仔細打聽了宋地的格局,它被外敵所包圍,自身又貪圖安樂,百姓之中有抗敵心者十不足一,有心者中有膽氣者百不足一,有膽氣者中有才能者千不足一,再加上各方掣肘,恐怕有機遇者萬不足一。蘇樓主想要收服燕雲十六州,但在收覆它之前,我認為應當先收覆汴京,教化百姓,大改風氣。隨信附上教化與行兵之法。”他對汴京用了收覆這個詞,顯然是希望蘇夢枕稱帝了。

蘇夢枕道:“梁公子只說了這些?”

陳照水突然面露尷尬之色,猶豫了一會兒,才說完了梁初成信上的內容:“我師兄催你結婚培養繼承人,還說如果你找不到合適的姑娘,不妨和楊叔叔一起領養孤兒。師兄雖然不能幫忙相親,但在收養一事上面還是可以出力的。”

然後陳照水就回了元島,留下蘇夢枕和楊無邪面面相覷。

作者有話要說: 陳照水最後一個坑(太上忘情)給填上了。在顧飛白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文中提到他和陳照水同齡,但陳照水一直年紀都比顧飛白和陸常儀小(不算陸常儀重傷減齡),而且記不起自己究竟是怎麽丟了劍的。

到這裏,能治好的病就算是都治好了,本文也應該要結束了。然而這篇文的其它關鍵字不同意,它偷偷摸摸加了一個陸小鳳傳奇Σ(0д0*ノ)ノ

接下來開始的是比較特別的一卷(主寫陸小鳳傳奇,也會穿插元島特輯),我會換一種寫法,希望大家喜歡。

☆、四面楚歌番外

【蘇夢枕番外】

蘇夢枕有一個秘密。

一個除他之外,已無人知曉的秘密。

他少年時候,曾經見過元島的島主。

元島的島主似乎從不與外人說話,於是身邊帶了一個冷清的藍衣劍客,以轉述她的話語。

島主的面容和音色,蘇夢枕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她站在一株巨大的杏花樹下,輕描談寫地評價他:“和蘇檀輕有點像。”

然後劍客說:“蘇郎端肅,不及少年意氣。”劍客看向他的眼神和長輩仿佛,但周身劍氣卻讓目光帶上了鋒銳氣,都像是一把、甚至數把即將鞘的利劍。縱使知道這位劍客對他心懷善意,蘇夢枕仍覺得淒神寒骨,難以抵抗他的威勢。

蘇幕遮坐在游廊中,與元島的來客隔著新上了桐漆的圍欄。他的聲音已經很虛弱了,但還堅持著和他們對話:“我只剩下這一個孩子,自幼拜入了小寒山門下。”他將“一個”這個詞念得很重。

島主看了劍客一眼,於是劍客代為轉述道:“令子作為金風細雨樓的繼承人,原先欠你的兩樁事,自然也交由他處理。”

蘇幕遮似乎更緊張了一些:“袁先生,如今這樣已是我的過錯,實在不必再提舊時之約了。”

袁先生嘆了口氣:“你不要多想,但凡約定好的事情,元島從來都是履約的。”

元島的來客離去後,蘇夢枕去問他的父親曾和元島定下什麽約定。

蘇幕遮看向他的眼神帶著些愧疚和不安,在幾次失敗的轉移話題之後,終於紅了眼。蘇夢枕記憶中的父親,永遠是剛強的,可眼下的他終於帶上了脆弱的神色,哽咽著說:“我那時候沒辦法,沒有辦法……”

蘇幕遮緊緊握著兒子的手腕,似乎在擔心最後的親人也要離自己遠去。蘇夢枕忍不住低聲喊了一句:“父親,您不必說了。”

後來,蘇幕遮過逝,他再也沒能獲知實情。

蘇夢枕很少做夢,可這些為數不多的夢中,全是蘇幕遮的哽咽。

他的父親一生顛沛流離,充滿不幸,唯有晚年得到元島相助才算是否極泰來。蘇夢枕想,這大概就是父親和元島的約定了,可即使是楊無邪這樣的老人也不清楚老樓主到底付出了什麽。可究竟是怎樣的約定,能讓父親露出那樣不安的眼神,能讓元島的島主現身呢?

他開始自欺欺人,裝作約定並不存在。江湖紛爭不斷,朝堂之中又有蔡、傅之流,他一面立志收覆燕雲十六州,一面卻深陷京城泥沼,讓他不得不把全部精力放在金風細雨樓。後來,他漸漸不再夢到父親,也忘了舊時事,金風細雨樓終於成為了和六分半堂比肩的龐大勢力,他終於從蘇幕遮的公子變成了蘇樓主。

直至十年後,元島一封信寄來,催促他做下決定,他才如夢初醒,記起了這個最後的時限。

那位袁先生沒有再來見他,而是送來了自己的小女兒。那個小姑娘還一團孩子氣,見人先含笑,儀態舉止不似江湖人,聽聞是那位曾被拿來和自己做比的蘇檀輕的師妹。

小姑娘對他滿懷信任,以至於被他旁敲側擊問及元島的事情,也還高高興興地和他說話。

小姑娘說:“島主?她出門一般都是為了征人進元島的,有時候元印出了問題,她也會來救我們。”

蘇夢枕問她:“除此之外,她就不出元島?”

小姑娘說:“島主如果帶著人,一定只為了這兩件事。”

“聽聞元島的島主擇人不論出身。”

小姑娘點了點頭:“島主唯獨不征承嗣子,對了,結過婚的也不要。”

蘇夢枕如墜冰窖。

蘇夢枕有一個秘密。

他只差一步就進了元島。

【楊無邪番外】

楊無邪第一次聽說收養|孩子這件事,他是拒絕的。

他想,我一個總管,怎麽就能和公子一起撫養孩子呢?

然而梁初成說了,你們金風細雨樓和我們元島一樣,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談情說愛是什麽滋味,如果不收養|孩子,哪還有什麽渠道擁有繼承人呢?

於是楊無邪把顧飛白送的那些有奇異味道的小盒子深埋在地下,並決心不再理會來自元島的胡言亂語。

楊無邪第二次聽說收養|孩子這件事,他是崩潰的。

陳照水暗中看顧她那頭一回獨自出元島的師侄的時候,恰巧在路邊碰到了楊無邪,然後一同走入金風細雨樓名下的茶館。

陳照水先是禮貌地問了蘇夢枕的近況,然後嘆息著回答楊無邪關於師侄的詢問:“我大師兄的弟子,蹲在路邊要飯的那個就是。”

“要飯?”

陳照水點了點頭:“誰叫他是跟劉春生學的武功呢?”

楊無邪恍惚記起來劉春生很喜歡換上破布衣衫,蹲坐在熱鬧市集的角落中,再拿上那只自制的破陶碗,枯坐上一個下午,他覺得這種行為能給他帶來難得的放松感。蘇夢枕第一次和劉春生相遇時,還未從小寒山出師,他見劉春生乞討的樣子可憐,便從懷中拿出了二十兩的銀錠放入碗中,然後不得不眼睜睜地看著劉春生扣住他的手腕,將銀錠塞回他手中,並聽了一盞茶關於敗家和節儉的教訓。

然而不等楊無邪回憶完,陳照水就說起了另一個話題:“對了,你們繼承人的事情怎麽樣了?”

楊無邪苦笑著搖了搖頭:“公子還未婚。”

“要抓緊呀,”陳照水抿了一口茶水又道:“現在的小姑娘已經不太喜歡蘇叔叔那一款了,她們居然開始要顧飛白的那一種了。”

楊無邪雖然管理著江湖中的各類情報,但對這種說辭還是頭一次聽到:“這個,也會變的嗎?”

陳照水輕輕應了一聲:“我小時候,姑娘們都喜歡那種對別人很冷淡,但對自己人特別溫柔的劍客。我師父帶著我和常儀,她們以為是喪偶還帶著女兒,就更喜歡我師父了。等再過幾年,我師父這一類的竟開始遭人嫌了,反倒是王小石那種開始受歡迎。”

楊無邪小心翼翼地問:“那按照現在的形勢,公子應該怎麽辦?”

陳照水卻道:“元島比較擅長攪黃婚事,你不應該問我的。但如果真要說建議的話,不如讓蘇叔叔收養幾個孩子吧。”

楊無邪真後悔自己竟然會以為,陳照水和元島別的人是不一樣的。

等楊無邪第三次聽說收養|孩子這件事,他是絕望的。

因為這次是蘇夢枕親口和他說的。

“公子,你不要放棄治療啊。”

“我這個年紀,好像已經不能被叫做公子了。”

這一段其實沒有發生,真的,作者是對著紅袖刀和黃金杵發下重誓的。

【金風細雨樓番外】

蘇樓主親啟:

見信如晤。昔時之約時限將至,望告知餘者事二。

元島袁松聲

袁先生親啟:

萬事安康,不敢勞煩。

蘇夢枕

楊總管:

袁松聲去看他女兒了,這事暫時轉交我負責。

麻煩你勸一下你的蘇公子。說好還有兩件事,就是兩件事,我真不明白這種明明對你們有利的事情,為什麽非要推[劃掉的“舌幸”]辭。如果你們[劃掉的“在”]再支支吾吾說不出來要什麽,我就直接寄錢過來。

元島劉春生

劉春生親啟:

公子沈屙未愈,望得醫治。

楊無邪

楊總管:

我識數。這只是一件事。

另外,請將蘇樓主的病情描述一下,我會轉交給顧二。要是他能治,我們就應下這樁事。

元島劉春生

劉春生親啟:

公子少年時心脈為內裏所傷,屬寒性。言及另一事,可否遣人至金風細雨樓襄助?

楊無邪

楊總管親啟:

此傷可治,餘臘月來訪。

元島顧飛白

楊總管:

元島人不多,未必能周轉開來。要不換成再給你們造四座塔?我覺得[劃掉的“八”]九這個數字比五要好。

元島劉春生

劉春生親啟:

不必建塔。若不得暇,不妨作罷。

蘇夢枕

蘇樓主親啟:

見信如晤。吾有二女,長者喚陸常儀,亦習劍。待其事畢,自將來訪。

元島袁松聲

袁先生親啟:

多有勞煩。

蘇夢枕

蘇樓主親啟:

見信如晤。事出有變,常娘或不得往,吾幼女將代之。其喚陳照水,雖不長於武功,然數術精絕,亦為良才。

元島袁松聲

楊總管親啟:

見信如晤。吾兒年幼,秉性純良,萬望看顧。

元島袁松聲

蘇夢枕慢慢翻看著和元島往來的信件,然後停在這一份上。

“吾兒年幼,秉性純良,萬望看顧。”

他的父親請求袁松聲照看他,說的也是這樣一句話。

天下的父親,大抵都是一樣的。

作者有話要說: sf姑娘點的番外。恩,蘇樓主的戲份應該是足足的,內容也是我以前就設定好的故事背景,只是感覺有些多餘從正文中刪掉了。

什麽,ooc?我什麽都不知道【頂鍋蓋逃

☆、年清彰

陳照水才踏上元島的土地,她的兩個師兄就已經向她招手了。

蘇檀輕一如既往地埋在狐裘中坐在輪椅上,臉上毫無血色,卻有著極為刻板嚴肅的神情,叫人一望便心生膽怯。梁初成呢,則依靠在蘇檀輕身後的合歡樹上,舉止輕松隨意,和大師兄形成鮮明反差。

梁初成笑吟吟地觀察了陳照水一番,見她氣色良好沒有受傷的跡象,才起身去推蘇檀輕的輪椅。他一面走,一面和陳照水道:“年清彰除印了,給你留了不少東西,我先……”

蘇檀輕咳一聲,打斷了梁初成:“你怎麽說話的?”

梁初成仗著蘇檀輕和陳照水都看不到他的神色,悄悄做了一個嫌棄的神色,然後改口道:“老師原先負責的事情,也都該移交到你手中了。”

陳照水眨了眨眼睛,聲音稍有些低:“老師過逝,是什麽時候的事情?怎麽不叫我回來呀。”

這回說話的是蘇檀輕:“你那時候被困在六分半堂,常儀和飛白也在外辦事,索性就等你們回來再說。”

陳照水輕輕應了一聲。

蘇檀輕又說:“看你的樣子,傷已經都好了。”

陳照水的聲音又輕了一些:“恩,都好了。”

隨意說了一些瑣事,將年清彰過逝的事情遮掩過去,師兄妹們就到了年清彰晚年常住的院落。院落很大,和陳照水剛來元島時的樣貌並無差別,既無花木也無贅飾,清冷冰涼,帶著拒人千裏的冷酷,等走進年清彰待客用的大廳,才有了一點活人曾居住的氣息。

大廳中擺著一柄不該出現在此處的白色長劍。長劍無鞘,有著如骨似玉的光澤,底色稍淺一些,其上的冰裂紋則稍深,將修補過的痕跡全部掩飾為刻意打造的花紋。梁初成拿起了那把劍,彈指在劍身上一敲,發出斷金碎玉般的聲響,即使不懂行的人也能知道這是一把好劍。他開口道:“低頭。”

陳照水依言而為。

然後這把不曾開刃的長劍猛地刺向陳照水的背脊,在一聲嘆息之中消隱不見。

梁初成道:“年清……好好好,我知道了,老師故去前幫你要回了劍,袁松聲花了些時間將它重鑄,看上去比原先要好上不少。”

陳照水輕聲道:“你又騙我。它碎成十九截,已經修不好了。”

梁初成忽然想起了年清彰要求袁松聲取他的脊椎修補骨劍時說的話:“你們可以接著騙陳照水,但她這次出去必定能記起從前的事,再想圓謊可就難了。”在判斷事態發展這件事上,年清彰從來都沒有錯過,陳照水果然問出了讓他難以回答的話語。梁初成於是避而不談劍,改說起手稿:“老師把他的手稿都留給你了,寫到一半可預測論也應當由你來續寫。”

這間屋子除了大廳與一間起居室外,其餘全是放置書架的房間。陳照水跟著梁初成走過數個藏書室,才到了收攏手稿的房間,聽他講完每個書架的用處,又捧著木箱回到大廳。

大廳左側擺著一張茶桌,茶桌一側臨窗,兩側擺了竹椅,剩下的那一側則是為蘇檀輕的輪椅留下的空隙,蘇檀輕正坐在這個位置上,慢條斯理地煮橄欖茶。往日裏,梁初成是沒有位置可坐的,年清彰不喜歡他不務正業,往往拒絕他前來拜訪,縱使沾了陳照水的光來到這裏,也只能站在師妹身後,旁聽兩人的交談。現在陳照水繼承了年清彰的職司,坐上了他的位置,梁初成總算可以有一個容身的座位了。

蘇檀輕將杯盞推向陳照水:“新制的橄欖,核已經去了,你且試一試。”杯盞中乘著兩枚橄欖,形狀近乎圓形,被腌漬過後有著介於灰與褐之間的色彩。

陳照水不疑有他,抿了一口茶水,又含了一枚橄欖在嘴中慢慢嚼。蘇檀輕見她吃了,稍稍嘆了口氣,開始商量起屋舍的用處:“老師的藏書眾多,謄抄搬遷至盟府又費力,又不便查閱,我想元島屋舍多,不妨把這裏改作專門研習數術的地方。你們看如何?”

梁初成沒有去動杯盞,像是沒有骨頭一般,將身子斜靠在竹椅上,垂下左臂擱在椅背後:“和數術相關的,我現在也就盤盤帳,書放在哪裏都一樣。”

陳照水連忙將橄欖咽下,也出言道:“聽大師兄的。”

蘇檀輕揉了揉她的發頂:“現在我們都該聽你的。”陳照水是年清彰的衣缽弟子,又繼承了他的大部分遺物,接手了他的工作,於情於理師兄妹中都該以她為先。

然而陳照水仍未能適應身份上的轉換,還是應和著一貫做主的蘇檀輕:“我覺得挺好的,只要把老師的起居室封存,別的不用多動,就很適合研習了。”

蘇檀輕點了點頭,又問她:“橄欖如何?”

陳照水道:“稍有些腥氣。”

蘇檀輕於是擡手將壺中茶水傾倒入窗外溪流,又去接陳照水的杯盞:“那就不要喝了。”他說話的時候,陳照水正捧著杯子要往唇邊送,被他的舉動一驚,一不留神將剩下的那枚橄欖也吞入喉,不由咳嗽起來了。

蘇檀輕一邊示意梁初成處理了茶水,一邊輕輕拍著她的背:“多大了,還這麽急躁。”

不知怎的,陳照水忽然想哭。

可她的淚水已經流幹了。

——年清彰正篇完——

【甲】

我有滿腹心事,不知說與誰聽。

我的老師似乎對大家都很壞,以至於關系極為緊張。但等我來元島的時候,那些戾氣和仇怨都成了舊事,老人家的眼裏只剩下平靜無波。

其實老師對我還不錯。沒說過一句重話,但凡有什麽好的,也全留給我。

但我不敢說出這樣的話,從影影綽綽的閑言碎語中,我大體能猜到這是誰抗爭來的結果。那些老師對不起的人,都對我好極了,我根本沒有立場可站。

老師過世前,拆了他的骨替我修好了劍,剜了他的眼替我緩解隱患,還留下滿屋的手稿,讓我踩在他的肩上完成《可預測論》。可我只敢去說最末一條,師兄們明說的那一條。

我是不是,永遠只能裝作一無所知?

【乙】

“鑒往知來未曾誤。”

我親手寫下老師的評詞。

他從來都沒有錯過。他說我性情趨於守成,可成博士難成宗師,說師弟心在旁處,絕無可能有所建樹,說師妹聰慧卻綿軟,只有吃了苦頭才能展露鋒芒。這是他在我們剛拜入門墻時所說的話,然後直到今日我們也未能跳出這些評價。

他總是對的。

可他眼裏只有元島舊俗,做出的事情總顯得不那麽對。

【丙】

我進元島的時候,年清彰年紀已經很大了。

他的思想老舊而固執,似乎和所有人都相處不來,而且從不在意旁人的所思所想。然後我拿著柴刀,就像對質我名義上的叔叔、實質上的父親和叔公一樣,和他高聲爭辯。可他一點也不生氣,還是和往常一樣地對待我,甚至我幾乎叛出師門,不再研習數術,他也只是不鹹不淡地說了兩句。

後來,他無意中逼瘋了劉桓衣,被那把銹刀砍得遍體是傷,也沒有出手反抗,為什麽呢?因為島主說過“凡元島所屬,皆應同道,無兵戎事。”

多奇怪啊,他知道陳照水學成後他是必定要死的,可他還是毫不藏私,為自己能找到繼承衣缽著而高興。他滿心滿懷的都是元島,以至於臨死前還請袁松聲拆了他的骨。

然而他卻不肯多看我一眼。

【丁】

天下不識年清彰。

——年清彰追憶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年清彰眼中弟子們的地位,按照數術水平來排:末徒陳照水>首徒蘇檀輕>>不肖徒弟梁初成。

對了,年清彰把脊椎拿去修了劍,那麽按照類似的邏輯,橄欖是什麽就很明朗了吧。他雖然存著好心,但辦出來的事情讓人毛骨悚然,不然劉桓衣怎麽會被他逼瘋呢┑( ̄Д  ̄)┍

還有一件事,之前有提過,這裏稍微再說一句吧,島主就是島主,沒有名字的,和袁師父是兩個人

☆、花滿樓

陸小鳳一直以為飛仙島只有一座白雲城。

直到他將被稱作“城主夫人”的姑娘誤以為是葉孤城的妻子。他躲在客棧裏為自己上藥的時候,反反覆覆地痛恨自己嘴快。

他問葉孤城何時結的婚,竟然不讓他去喝喜酒。

他又問那個姑娘怎麽會看上這麽一個冷冰冰的劍客。

然後姑娘說:“我來自望朝城,它正在白雲城東面。”

可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嘴,喝醉了酒,一不留神說錯了話,把葉孤城結婚這一假消息穿了出去,然後被望朝城主陸常儀,還有她的師妹陳照水堵在海上,苦笑著吃了幾個巨大海浪。

是的,望朝城主是個姑娘,之所以要師妹扮她的夫人,是因為她穿男裝實在太討小姑娘歡心了,需要額外的手段阻止泛濫的愛慕者。

等等,陸常儀和陳照水的人設,怎麽就這麽像他和花滿樓呢?

陸小鳳把這段經歷分享給了花滿樓:“那個陳姑娘,實在和你太像了,不僅性格相似,還會用流雲飛袖。”

花滿樓笑道:“不僅如此,她還和我一樣都有一個擅長招惹麻煩的朋友,而這個朋友還恰好都姓陸。”

陸小鳳不由摸了摸自己的兩撇小胡子:“花滿樓,怎麽連你也……”

花滿樓輕輕搖著折扇,面上笑意更盛:“我認識她可比認識你要早得多。”

陸小鳳忽然好奇起來了:“你什麽時候和飛仙島的人有來往了?”

花滿樓道:“你有沒有註意到一件事,花家地處江南,卻從未外售絲造。”

陸小鳳道:“莫非是因為望朝城?”

“大哥每年都要遣船運送絲綢,有時也替關中閻家捎帶珠寶。”

陸小鳳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慢騰騰地飲了佳釀,才又輕搖著食指,做出否認的樣子:“不對,我看過望朝城,裏面不過五六百人,全是平頭百姓,絕無可能用得起這些東西。”

花滿樓嘆了口氣:“望朝城是元島的前站,專為轉運而設。”

“元島?”

“聽說那是一個遍布各式花木、極為安靜寧和的地方。”

陸小鳳再一次見到陳照水,是在花滿樓父親的生辰上。

他們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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