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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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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愁飛氣急,還想再起身,可他的雙臂均已折斷,無力撐起自己的身體,此番掙紮反倒令斷骨移位,刺穿了胸腔與腹部之間的隔膜,讓他連呼吸也困難了起來。

陳照水說話慢條斯理:“你要說什麽?你救了我,我卻反倒因怨生恨,刻意折辱你?還是我攔了你的青雲路、晉升階?”

白愁飛的話幾乎是從牙縫間擠出來:“你!”

陳照水忽然不想理會他了,起身去查看唐池三人的屍體。唐池被燒傷得最多,臉上的肌膚幾乎都成了焦炭,陳照水摸索著碰到了那朵新制的珠花。珍珠已被燒得枯了,埋在其中的銀線也已融化過一回,變成不規則的形狀。陳照水嘆了口氣,替她整理一番枯黃變色的鬢發,從袖中取出那朵紫翡的花,工工整整地釵在發髻底部。然後她又去收攏花晴洲和蔡追貓的屍體,這兩具稍好一些,面容勉強還看得清,血跡經過烈火炙烤也不再顯眼,稍作休整,看上去也還算安寧。

等做完這些,陳照水倚靠著墻,挨著屍體坐了一會兒,忽又起身,從門外幾株柳樹上折下枝條,鞣制成幾道繩索用來網縛白愁飛和雷媚。她才捆好雷媚,破板門又來了人。

來的是王小石和鐵手,兩位自在門的門人。

王小石見到破板門中的景象,大吃一驚,連忙趕到白愁飛身側:“這是怎麽了?你怎麽傷成這樣?”

白愁飛看向陳照水,冷聲道:“她做的。”

陳照水則指著地上的焦屍道:“你怎麽不說你和雷媚暗通款曲被人撞破,先殺了他們,又要來殺我?”

王小石此時像個和事老,只尷尬笑道:“這其中恐怕有誤會。”

陳照水稍稍偏過頭,讓王小石恰能看見她的雙眼,緩緩道:“並無誤會。他這一類人,我到元島前就已經見得夠多了。你讓開,我要綁他了。”

王小石勸道:“我知道你們關系一向不好,可他已這樣了,何必再追究?”

陳照水忽然覺得王小石終於像個自在門的門人了:“你為什麽不早點來,在他對我出手的時候也說這樣的話?你為什麽對惡人這樣好,對好人又這樣壞?”

王小石心知此時能救白愁飛的,只有蘇夢枕。唯有蘇夢枕所說的話,陳照水會無視自身心意,全數聽從。王小石打定主意,立刻起身往玉峰塔趕去,希望能搬來救兵。而鐵手則代替王小石,擋在陳照水和白愁飛之間,

陳照水於是對鐵手道:“你讓開。”

鐵手才叫了一聲“陳姑娘”,白愁飛已又開口:“那不過是幾個無名小卒。”

白愁飛這一說話,陳照水立刻放棄了和鐵手講道理的嘗試,冷笑一聲:“是了是了,無名小卒也帶著和我一樣的珠花,無名小卒也被任勞割了聲帶。你們就當我是為了一點小事大動幹戈,刻意要致這個殘賢害善的游俠於死地罷。”

陳照水邊說邊往白愁飛身邊走,等話說完,離鐵手只一肩之遙。她又問了一句:“你讓不讓?”

鐵手道:“朝廷自有律法,我不能放任你在此殺人。”

陳照水道:“也對,你是一個捕快,要講朝廷的律法。”

鐵手見陳照水放軟了神色,心中一緩,像勸孩子一般接著勸說道:“如果他真的做下了不法的事情,我幫你向蘇樓主討要他、送他至刑部好不好?”

天色忽然開始暗了,厚重的雲層遮擋了日光,營造出一副將要落雨的樣貌,陳照水心中的壓抑感,隨著天氣的變化也愈發明顯。她忽然想大叫些什麽,但她知道這除了招致旁人異樣的目光,並不能改變任何事情。她忽然又想一掌打碎墻壁,令屋頂徹底破損,所有人都暴露在將至的大雨中,但習武之人不懼風雨,唯有死者會因此失了體面。

陳照水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但全都因為種種限制和顧忌而無法實施,只能沈默著面對這個把自己當做無理取鬧的大小姐的捕快。

鐵手還在說話,陳照水卻一句也聽不見了。等天際傳來一陣隆隆巨響,她才如夢初醒般又往前走了一步,用力將不設防的鐵手往旁邊一推,又順勢抽走他腰間的一把短匕,架在了白愁飛的咽喉處。陳照水不識穴,自然不會點穴,於是又是一招百泉凍咽落下,讓本已行動艱難的白愁飛,徹底失去挪動的氣力。

鐵手未曾料到會有這樣一番變故,震驚地看著她:“你這是要做什麽?”

陳照水道:“若說殺人無罪,你何故逼迫於我?如說殺人有罪,你又為何不懲治他?哪怕論及尊卑,我受封涼侯,後又入了元島,哪裏又比不上這個庶人了?”

鐵手不能辯駁,只苦笑一聲。

陳照水忽然低下頭,眼睫上下翻動掀起一陣極為細碎的風,好一會兒才又擡起頭:“算了,刀子還你,人也還你,我要回家了。”

她反手將匕首插入墻中,又把白愁飛丟到鐵手的懷裏,也不再管別的事情了,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

陳照水才邁出破板門,迎面就撞上行色匆匆的蘇夢枕。

蘇夢枕道:“你怎麽了?”

陳照水搖了搖頭,不肯說話,只繞開蘇夢枕接著往前走,她又走了幾步,才轉過身,“看”著被蘇夢枕握住的手腕,極輕聲地道:“放開我。”

蘇夢枕反而握得更緊,他皺起眉又問了一句:“你到底怎麽了?”

楊無邪和王小石落後蘇夢枕幾步,此時也已趕到。楊無邪一路上已聽了王小石所述的見聞,此時往屋內張望了一眼,將事情經過猜到了七八分,神色中也帶了些憂慮。

陳照水說話的聲音依舊很輕,像是浮在雲上一般,非得全神貫註才能聽清:“我冷。”陳照水的手確實冰涼。她話音剛落,一件杏色的外袍便落下,披在她的肩頭,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楊無邪與鐵手交談了幾句後,走回蘇夢枕身邊叫了一聲“公子”,滿含憂慮地道:“陳姑娘那天聽到的,唐池那天所說的,應當全部屬實。”他指的是白愁飛與雷媚暗通款曲。

蘇夢枕拉著陳照水又踏入了破板門。他看了一眼唐池的屍體,又看了白愁飛和雷媚的慘狀,才側過身對陳照水道:“你這樣做有些過了。”

陳照水道:“可他們要殺我。”

蘇夢枕道:“他要殺你,你殺了他就是了,何苦要折磨他?”

陳照水沈默了一會兒,才又開口道:“楊叔叔也這樣想?”

楊無邪點了點頭。陳照水覺得身上更冷了,潮氣帶著寒意從四面八方向她湧來,讓她無處可躲,無處可藏,連那件杏色外袍也像是萬年不化的寒冰,逼得她無法呼吸,倘若她還看得見,眼中景物想必也該是旋轉著,模糊著,等待著看客承受不住,暈倒在地。

陳照水勉強道:“他要殺我與常儀在前,與外人勾結在後,如今又殺人焚屍。現在你們卻都在說我的過錯,我竟恍惚覺得身處烏江,四處都是楚地的歌了。”

王小石忍不住道:“你確實不該這樣做。”

陳照水只覺一口氣哽在喉間,強撐著轉身面向王小石:“那唐池是活該被他殺了,常儀是活該被他看上了,我是活該死在驚神指之下了,連金風細雨樓也是活該要被他顛覆了。”陳照水說到後來已經忍不住咳嗽起來了。

王小石道:“你不要再任性了。”

陳照水的聲音終於除了疲憊與虛弱外,多了些寒氣:“對了,我忘記了,我這個年紀的人,若是不按你們的意思來,就是任性了。可我即使循規蹈矩,守的也該是元島的舊俗啊,為什麽要管你的道德?”

不知怎的,王小石忽然說出這樣一句話:“你除了假借元島的威名,還能做什麽?”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一樣落在她的耳邊,陳照水終於站不住了。她跌坐在地上,手腕一點一點從蘇夢枕的手中滑出,然後重重地落下,衣袖飄揚間,終於露出手臂上幾道陳年的傷疤。陳照水身上常年交織著尊貴矜持與溫和天真之氣,此時這兩種矛盾的氣質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悲憤痛苦,還有無法忽略的頹唐孤單。

陳照水感覺自己好像被劈成兩個人了,一面在回憶她進元島前的那些往事,一面在重現被袁松聲、梁初成照顧的時光。

……

陳谿侯澤之仲春內集,與子侄講論文義。俄而風驟,谿侯曰:“風定花猶落。”姊女扶風曰:“鳥鳴山更幽。”谿侯悅。時谿侯女生四年,亦對曰:“雪揚月尚清。”人皆異之,以其年少也。即涼侯照水。

……

袁松聲捉著她執劍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覆平刺地動作,極具耐心地告訴她這一招可以如何變化,如何銜接,又可能招致怎樣的應對。等半個下午過去了,袁松聲笑著摟著她,說她又聰明又聽話,晚上可以帶她出門玩。

……

有人詣陳谿侯,遇屹侯﹑屹尹在坐,往別屋見扶風、懷風、照水。還語人曰:“今日之行,觸目見琳瑯珠玉。”

……

梁初成上前一步將她擋在身後,折扇在指尖繞了一個圈,再猛地展開逐個指向那些面露驚慌的人:“是哪個,讓我的師妹不高興了?”

……

然後外界的聲音不斷地傳來,提醒著眼下的遭遇,陳照水忽然記起來她的太上忘情是怎麽被廢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可能有點矯情,但對於一直被寵著長大的陳照水來說,這確實是很糟糕的事情。元島很護短,蝙蝠公子也是隨便陳照水做什麽都不幹預,於是陳照水認為和她同一陣營的人,也應該是向著她的,而非不過問她可能遭受的危險,只指責她的過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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