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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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的種種逐漸在一輪又一輪新話題的沖擊下不斷被淡忘。至三年後也就是今年初春新一度武林大會再次召開落幕,新的風雲變幻再起,曾經的北域刀邪,連同一度能止小兒夜啼的黑色噩夢,早已不在人們的視線當中。

公孫月點點頭。蝴蝶君閉關為破解刀鞘,卻正好避開風波,如今時移世易、萬事更替,出谷也沒甚妨礙了,又轉而道:“臨近年關,你何時動身回去?到底是為人子孫,莫要總是拖到章老來信。”

章袤雖已脫身章家,但章老仍在,不免要時常侍奉膝下。近年來隨著章袤年紀愈大,手段才幹愈勝,他與章家的關系亦愈見尷尬。

章袤占嫡長之名,現任家主又是祖父續娶二房之子,實論起來卻是章袤隔房的二叔。雖無多少齟齬,總歸有那麽幾分芥蒂在,彼此相處親熱不起來,尤其是在年節這等族人齊聚之時,更有無數明裏暗裏的試探打量。實論起來,莫說與待他如姐似母的公孫月所在如意山莊相較,便是陰川蝴蝶谷都比章家更令他舒坦自在一些。

“遠不得,近不得,食之無味,也不知老爺子為的什麽。”章袤道。

“你縱心有不平,到底他們不曾害你,亦多有庇佑照顧,總歸是一家人,血濃於水。”公孫月看他,笑道:“有家人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章袤形若空谷幽蘭,看似溫文儒雅,實則性子十分清冷,也只在幾個兄弟面前有幾分人氣,倒是認識蝴蝶君之後,與其明裏暗裏爭鋒鬥氣時分外鮮活。

章袤悶聲不講話。

公孫月失笑:“你還說他,你倒是越來越像他了!收收你的古怪性子,我著人為你打點行裝,明日便上路吧。”

……

時近年底,各處賬目都歸攏上來,如意山莊中,公孫月坐於桌前,翻看檢視半年來的來往賬目,偶一擡頭,看到窗外在紛飛雪片中翩躚的兩只紅色鳳蝶,嘴角便會微微勾出一抹淺笑。

一時有山莊長者鶴彥前來回稟最後一部分鹽貿交接並從屬安排之事。

五年前空雲谷一戰,縱然有蝴蝶君手段百出地把幹系往自己身上攬,仍不能完全掩去如意山莊並公孫月在其中的影響。好在這般風波並不出公孫月預計之內,這些年亦按計劃將如意山莊鹽貿一塊利益逐漸分割出去撫平此事,時至今年已經盡數完成。

鶴彥是一位年近五十的長者,因修為有成,看上去仍在壯年,為人中正平和,與公孫月之父公孫敖原為好友,對幼年之時的公孫月亦多有照拂。其早年命途坎坷,曾遭受重創致身形略顯佝僂,眉目間卻多有雲淡風輕之態,早在如意山莊初立之時便投身當時的小小山莊,相持多年,對公孫月而言雖是從屬亦是長輩。

鶴彥進來之時自然見到了庭院中紛飛紅蝶,入得書房眼裏便先有了三分笑意三分打趣另有四分猶疑。

公孫月面色安然,請他坐下,奉上清茶便開始說正事。

鹽貿交接對如意山莊的影響並沒有預期的大。原是這些年經營海貿,除開出港遠行,另有造船塢、林木所、海產基地以及隨之衍化出的商行貨鋪,都在不斷抽調如意山莊的人手,其利潤巨大,是眾人爭先之地,抽調亦多為青壯及有所抱負的中堅力量。這一番鹽貿變動最終不過是損失一部分銀錢並不甚合用的幾十戶從屬,反倒對現今的如意山莊頗有精簡之效。

“倒是我庸人自擾了。”公孫月搖頭失笑。

“原是莊主治下有方的緣故。”鶴彥撚須道:“我與莊主算一筆賬,現下青陽郡內一升白米細糧七八文錢,菜蔬約莫文錢見斤,菜油十文,雞卵一文可賺一個,普通細棉布百文一匹,尋常五口之家一日三五十文足矣,便是女子亦能養家糊口。而因海運昌隆,渡口勞工做熟者一日便能賺得百文,木工、技工不遑多論,其他行業也比旁處好做得多,便是無一技之長,起早貪黑於渡口處隨便擺個茶寮食鋪也能混得肚飽。所謂民飽食則安樂,少去許多計較,自然天下太平。”

海運之思起於蝴蝶君,一應運作也多得他指點,公孫月不會去揣測他過去的身份,對他的好意卻是欣然接受。

鶴彥微微一笑:“莊主可是想起了蝴蝶君?”

公孫月並無多少女兒之態,坦然點了點頭:“海運一事原得他助力許多。”

“蝶君許久不曾見到了。”

公孫月頷首:“他在閉關。”

蝴蝶君四年不出的緣故中不乏她的手筆。空雲谷一役之後,有無數人想要蝴蝶君的性命,偏生失卻蝴蝶斬,他的戰力下降三成不止,便是蝴蝶君自己想出來溜達,公孫月也不會讓他冒險,略加言語刺激,便能讓在她面前尤其單純呆傻的蝴蝶君一門心思閉關跟刀鞘較勁。

“老夫冒昧一言,莊主只當閑話聽聽。”鶴彥撚須道。

公孫月道:“鶴叔直言便是。”

“蝴蝶君藝高過人,行事隨性不羈,眼中不分善惡,此為好事,又非好事。他情濃時對莊主言聽計從,然情之一事最不可琢磨,便是為兩位能長相廝守,也合該對其約束掌控一二。”

公孫月心思一動,微微闔眼:“如何掌控約束?”

鶴彥頓了頓,道:“他對莊主並不設防。”

“是啊,他從不對我設防。”公孫月垂眼將手中折扇一頁頁合起,直言道:“鶴叔,他是陰川蝴蝶君。”

縱然在她面前總是呆呆傻傻瘋瘋癲癲,縱然總是被她捉弄、時不時被趕出山莊大門,縱然如意山莊一個門仆都不會怕他。他是那個能在無數兇險海域自由溜達,縱橫北域數十載,單刀正面硬剛半個武林的陰川蝴蝶君。

易地而處,誰有資格說出將其掌控約束之言?

他的呆傻瘋癲,他的全無防備,只是因為心中有了一人,僅此而已。

鶴彥不由沈默。

公孫月輕輕一嘆:“鶴叔,我希望,公孫月真心相待之人,不求真心待他,起碼給他應有的尊重。”

這世上,最希望蝶月兩人長相廝守的,從來不是別人。

鶴彥面帶慚色,應道:“是我失言了。”

公孫月無意去責怪一個真心為自己的長者,亦知對方說出這番話追根結地還是蝴蝶君自己給了別人不靠譜的錯覺,因而搖搖頭一笑道:“原是我二人令鶴叔掛心,待他出關,讓他多釀幾壇好酒賠給鶴叔。那只蝴蝶旁的有限,也只這手藝尚有幾分能拿得出手了。”

鶴彥亦含笑道:“雖是錯在老夫想岔了他,好在沾著莊主娘家人的面子,反賴蝶君一壇酒也好往回收收臉面。”

二人相視一笑,此事就此揭過,方要繼續說賬目之事,忽見窗外嬉戲的兩只紅蝶飛了進來,撲騰著翅膀圍著公孫月上下翩飛,顯得十二分歡快開心。

公孫月心神一動,尚不及反應人就已經站了起來。

鶴彥亦起身,撚須而笑:“莫不是說蝴蝶,蝴蝶就到了?”

公孫月雖生性穩沈持重,卻也十分坦然,既是心中思念,便無需過多的迂腐矜持,與鶴彥抱了聲歉,起身出門前去相迎。

青陽郡郊,路謁亭中。

公孫月孑然而立,把玩著手中折扇。

空雲谷一戰讓她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大仇得報更是去掉了壓在她身上最沈重的枷鎖。二十多年的全心相待,哪怕是冷心鐵塊也會被焐熱,何況是一顆活生生的人心。

四年時光對一名武修而言並不算長,卻也足夠一個人徹底理清自己的思緒。

俗塵渺渺,天意茫茫,歡喜傷悲,老病生死,原屬尋常。

明月深遠時,會思及曾經三餐一行一雙人;午夜回夢處,亦有故人再聚道一聲今夜別樣。

既得一人心,又何必再相拒呢?

白茫茫的風雪接天連地,無邊白幕中,影影綽綽出現一抹紅影,愈漸臨近,愈見清晰。

精致的紅色綢布傘,華美絢麗的金線蝶紋紅色錦袍,修長高挑的身形,白皙又骨節分明的手指。

傘沿微微上擡,傘下露出一張精致到妖冶的絕美面容,金藍異瞳,璨金長發,雪肌冰骨。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時空仿若靜止。

滄海桑田,一眼萬年。

所謂相思,原就是兩處各有一人。

公孫月眼中緩緩有笑意浮了上來。

“怎麽不穿外袍啊!”蝴蝶君飄身掠至亭中,解下身上披風披到公孫月肩上,順手牽起她的手。

雙手相握之處,暖融融的內力徑自渡了過來,匯入自身內勁運行一圈,周身便暖了起來。

“蝴蝶斬解開了?”

“當然!區區刀鞘,如何難得倒陰川蝴蝶君!”

“是哦,花了四年時間,真是值得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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