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顏控馮霽雯”,眨眼間到明天就夠足足一年了。 (30)

關燈
吧。這會子你皇阿瑪他正忙著,怕是沒工夫見你。你若真有什麽事,晚些再過來。”

永琰聽罷垂了垂頭,只能低低道了句:“多謝五叔。”

待弘晝笑著離開之後,他又朝著禦書房的方向看了半晌,覆才轉身。

他身後的小太監連忙跟上。

“十五爺。”見方向不對,小太監忙問道:“咱們不回阿哥所嗎?”

永琰握了握袖中的雙手,道:“先隨我去一趟毓秀宮。”

他要去找七姐。

從五叔的態度來看,可知方才和珅所言斷是沒錯了。

有景仁宮在,即便皇阿瑪起初無意將七姐遠嫁,最終被和親的也只能是七姐。

方才他中途見到毓秀宮裏的小太監不知因何來禦書房,便覺不妙了。

皇阿瑪拿定的主意,本就無人能輕易更改,更遑論是有景仁宮在背後作祟,一直企圖將他們姐弟一一瓦解。

和珅所給的辦法,興許是有私心在,但眼下……他和七姐都別無選擇了。

景仁宮不會放過他們。

他們也有自己的賬想要清算——

沒有人想要永遠如履薄冰般的活著。

更何況,這樣的日子他們已經過得夠久了。

所以,同景仁宮的這場對峙,既遲早都要有,且單憑他一己之力全然無法與之正面抗衡——倒不如順水推舟,借和珅之勢合力賭上一把!

……

“皇上已經下旨恩準,現如今外頭都傳遍了。”

琉璃閣中,小茶正與馮霽雯說著。

末了又自認為十分聰明地壓低了聲音說:“可如此一來,不正讓兇手有了提防之心嗎?難道沒有皇上的準允,便查不成了?”依她看,大張旗鼓固然名正言順,有皇上的恩準在,辦起案來還顯得很威風,但這些面子上的花哨,似乎還不如暗查來得省事呢。

大家總說大爺聰明地很,可這回怎麽這般不仔細啊。

馮霽雯聽罷即是笑了。

他們要的便是讓兇手有所提防。

如此大張旗鼓,意正在擾亂他們。

和珅跟她說過,若想一勞永逸,便不能退縮,更不能怕麻煩。

景仁宮。

十一阿哥。

金家。

還有於家。

一個也不能放過。

要麽縮著頭自保,可既然做了,便務必要將其一竿子全部打死,絕不可留給他們任何喘息翻身的機會——

今日早朝請旨徹查常保死因,不過是一記破門石而已。

馮霽雯舉目看向堂外漸漸發暗的陰郁天色。

接下來的路,哪怕是赤腳踩著荊棘,也決不可走錯一步。

如今自覺萬分幸運且安心的是,她並非一人獨行。

……

“你說這和珅,做事也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地很。也摸不清他究竟是聰明還是愚蠢了……”

數日後,阿桂早朝後前來傅恒府探望傅恒,在傅恒的病榻前說起了和珅幾日前於朝上請旨一事,不免深深皺起了眉頭:“如今竟已真的緊鑼密鼓地查上了。”

傅恒已難下床,即便是見客,此時也不過是倚在床頭,勉強坐起而已。

“既有蹊蹺,為人子,於情於理,也該為父討明一個真相。”他語氣有些虛弱地說道:“這無可厚非。”

雖然他暗下覺得和珅的用意當不只是在此。

“錯自然是沒什麽錯。”阿桂道:“但你可知外頭都是如何議論他的?——道是有這空閑揪著一樁‘人死不能覆生’的案子大張旗鼓地請旨,卻沒功夫過問對自己有著提攜知遇之恩的英廉府的死活。”

傅恒笑了笑。

“你又在為英廉大人鳴不平了。”

阿桂與馮英廉的私交最篤,即便是跟著眾人罵上和珅一兩句,也是有過的事情。

“可不是我一人這麽說。”阿桂雙手扶在腿上,臉色不平卻覆雜。

他自也知馮英廉一事怪不得和珅,明哲保身本不算錯,可只因是自己的知己好友,自己這廂沒辦法可想,除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長孫那彥成暗中幫襯些,和偶去牢中看一看馮英廉之外,餘下的皆只能一日日地幹著急,又見和珅無動於衷,讓他連個可以商量對策的人都沒有,覺得十分無力,才總忍不住生出些許無法控制的怪責來。

想到這些,他又忍不住想要嘆氣。

這時,有仆人行了進來。

“老爺。”老仆來到床邊稟道:“十一福晉來了。”

聽得女兒回來探望,傅恒自是讓人立即去請。

阿桂見狀,便合上了話匣子,只道改日再過來說話。

傅恒點頭,命人送他出去。

阿桂臨要行出傅恒所在的主院之際,果然瞧見了在兩名侍女的陪同下行來的富察佳芙。

阿桂駐足到一側攏袖行禮。

富察佳芙腳下卻未停頓,只在經過阿桂身側之時聲音低弱而匆匆地講了一句:“大人多禮了……”

阿桂擡頭看向她的背影,恰見一身素色旗服的她擡起握著手絹的右手至腮邊,似是擦淚的動作。

回想方才的聲音也是沙啞的,顯然是哭過。

阿桂只當還是因前不久其長兄福靈安去世一事觸景生情,故而並未放在心上。

可轉日,便聽著了一則令人頗為汗顏的消息。

只因此事,讓十一阿哥的成親王府一時間成為了滿京城最大的笑柄。

546 六爺和棠兒

“一日三餐煮馬肉吃……這十一福晉的日子過得未免也太過於清苦了吧?”

琉璃閣裏的幾位丫鬟在門外正低聲討論著如今外頭傳得火熱的流言。

“豈止啊。還說連傅恒府的陪嫁都被十一阿哥給扣下了,日用穿度比一個尋常人家的太太還不如呢——”

“嘖嘖……也難怪十一福晉要回傅恒府訴苦了,這等日子過得哪裏有個福晉的模樣?”

小茶也齜著牙一臉嫌棄。

即便她也是個愛財如命的人,甚至是咬牙花兩文錢買上一串冰糖葫蘆,事後也會覺得有罪惡感的那一種,可是……她好歹不強迫家裏人同她一起節儉啊。

堂堂一個皇子親王,扣下媳婦的嫁妝,還逼著人家跟著吃馬肉,要臉嗎?

還一日三餐都吃,難道他的腮幫子都不會覺得疼嗎?

小茶想著想著就想遠了。

聽著丫鬟們的說話聲,馮霽雯倒沒覺得如何荒唐——到底早已在史書上對這位十一皇子的摳搜有所耳聞了,是有了心理準備在的。

但此時身臨其境,她卻不由心生疑惑……

皇子做出此等有損皇家顏面之事,更逼得福晉回娘家告狀,這等事說是醜聞也不為過,即便是傅恒府為女兒氣不過,但這等識大體的門第,必然是要對此事守口如瓶的。

更何況她早先因嘉貴妃對她的多番試探而曾疑心過嘉貴妃的真正‘來歷’,而若她的懷疑為實,處處想要改變時局的嘉貴妃,更不該不對這種會給十一阿哥帶來極大負面影響之事有所防備才是。

可此事卻被傳得滿城皆知。

所以,顯然是有人搶先了她一步,拿此事做了文章。

她將與景仁宮有過節,並‘嗅覺靈敏’之人在腦海中過濾了一遍。

片刻後,忽而瞇了瞇眼睛。

該不是……永琰那個小家夥吧?

……

傅恒府,上房。

輕易不將情緒外露的傅恒夫人此際正滿面急愁。

外頭的風言風語她無暇理會。

十一阿哥在皇上面前能不能討著好,她亦半點不關心。

令她焦心的是傅恒的身體——

昨日回府看望傅恒的富察佳芙先是去的她那裏,見著她的面便將訴了一肚子的苦水,她顧全著大局,又心知一味地安慰女兒也起不了什麽實質性的作用,是以便勸女兒將心放寬一些,凡事首先不要在面上失了體統,此事雖是永瑆有錯,但也當尋了合適的時機再由傅恒權衡著是否要出面婉轉地敲打一二。

可正當委屈的富察佳芙哪裏能夠聽得進去。

她雖已為福晉,可自幼就是被嬌養長大的,雖性格怯懦,然有著傅恒府嫡女的身份在,故而也不曾受過半點委屈,又因見著傅恒之時雙目通紅,經父親詢問兩句,便沒能忍住將滿腹委屈盡數給倒了出來。

只是傅恒聽罷不但同樣沒有出言安慰,還將她回娘家訴苦的這番行為訓斥了一頓。

富察佳芙揣著比來時更足的委屈回去了。

當晚,傅恒的病情便又穩不住了。

太醫來看罷,只開了兩幅同之前無甚區別的藥,顯然也是束手無策了。

不知情的只當是傅恒因女兒的不懂事而動了氣,可只有傅恒夫人一人清楚,令他真正動氣的是女兒受了委屈——

他一輩子都是這樣,處處顧全大局,事事以忠孝為先。

可拋去這些,他亦是一位尋常的父親,見了孩子委屈、過得不好,同樣也會心疼難過的父親。

她還記得長子去世的那一日,得了消息的傅恒猶如一座無聲倒塌的大山——

他昏迷了整整一日,醒來後,尚能冷靜地吩咐下人操辦兒子的後事。

可精力衰疲,神志恍惚地躺在床上之際,卻是拉著她的手問她可恨他。

她答不恨,他又低弱地說了一句“若是生為尋常人家,反倒是天大的幸事”。

他竟將長子的死歸咎到了自己身上。

同樣自責而從未說出口的還有讓女兒嫁入皇室。

他從來只是一副忠臣嚴父的模樣,而從未將‘不得已’三字與任何人坦然。

“夫人,老爺他……”丫鬟急急地走了進來,打斷了傅恒夫人的失神。

傅恒夫人連忙自椅上起身,未多去看丫鬟慌亂的臉色,立即進了內室。

內室中,被下人守著的床前一團忙亂。

傅恒又吐血了。

他被下人扶著倚在床頭,虛弱得沒有一絲氣力,蒼白泛黃的面色似要沈寂的夕陽。

見到傅恒夫人進來,他幹涸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喚了兩字。

她讀得懂他在喚她“棠兒”。

她忙走了過去,扶住他的背。

“我怕是,要先走一步了……”他仰面看著她,聲音微弱地好似經風吹散的一縷游絲。

傅恒夫人心底重重一頓,眼底有了慌亂的顏色,面上卻勉強一笑,溫柔地道:“六爺竟也有這般英雄氣短的時候嗎?之前你病得那樣重,從緬甸回來跋山涉水,我還怕你撐不住呢,可不也好端端地回來了麽?這叫做老天庇佑……還記得陛下剛登基那年,在獵場遇著了刺客,你為護得陛下周全,身上足足挨了十幾刀,險些將我嚇昏過去,可你呢?養了不到十日便可下床走動了……”

“還有,咱們剛定親那年,你隨聖駕乘舟巡視,我借著陪太後解悶的由頭上了龍船找你,當時我不願你隨軍遠征金川,便央著你答應,你不願,我一惱之下便將你送的那塊玉佩給丟進了護城河裏……初是立春,河水又急又冷,你就那麽不管不顧地跳了下去給我找玉佩……”

後來玉佩沒找著,他還險些將命給丟了。

她說著說著到底沒忍住紅了眼睛。

“可不也都挺過來了嗎?你這條命硬著呢……哪裏能說走就走?”

傅恒握住她的手,唇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笑。

“許是我當初便該聽你的,不遠征……”

有些路一旦開始走了,便註定只能走到底,才能停下。

為國盡忠,為君解憂,他不曾後悔過,但對她、對孩子,他虧欠的太多了。

尤其是她。

她喜歡琴棋書畫,自閨中時便裝了滿腦子的風月,起初他倒還陪她做過兩首詩、幾幅畫,可待成親後,公務變得繁忙起來,又東征西戰,時日一長,除卻批公文、寫折子之外,幾乎是再也沒碰過筆墨了。

風月便都成了她一個人的風月。

待如今再晃過神來,面前的人眼角竟已長滿淺淡的紋路了。

“棠兒,諸多過錯我皆來不及還你了……”

他眼瞼閃動著,仿佛是辰光被一點點耗盡的模樣。

傅恒夫人全然慌了。

她攥了攥他的手,張口似有千言萬語想要同他講,卻又不敢講,只怕一旦講完了便真的再也留不住他了。

“六爺,你切要等著我回來……”

她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忽然起了身來往外走。

傅恒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恍惚中,只見向來儀態端莊的她疾步匆匆,提著裙角走得飛快。

這模樣,就如三十四年前,他初次見她時別無二致。

那時他笑著問身邊人:“那走起路來跟帶著風似得……是哪一家的姑娘?”

“這你都不認得?”

“我如何會認得?”

“你傻呀!那可是咱們京城第一美人兒……瓜爾佳氏棠兒!”

“棠兒?”

“……”

……

傅恒夫人乘馬車出府,一路往霽月園而去。

馬車停穩,先遣了丫鬟前去問詢。

“你家太太可在府上嗎?”

“太太出門去了。”守門的仆人認得傅恒府的馬車,語氣恭謹。

“那……可知幾時回來?”

“尚不知,是往大理寺去了,想來至少要等到一個時辰之後了。”

丫鬟連忙急急地將話傳給了馬車裏的傅恒夫人。

傅恒夫人等不得。

估算了一下往大理寺去的路程尚需大半時辰之久,她當機立斷地道:“出城,去靜雲庵——”

聽聞靜雲庵中況太妃身邊的玉嬤嬤醫術了得,醫得了許多連宮中太醫也醫不好的疑難雜癥。

她自知玉嬤嬤與太醫不同,身為女眷不便出面為傅恒診治,且又與她素無交集,那況太妃又是個極冷清、極不願被打攪的性子,她此番前去求醫過於冒昧無禮,但眼下……她當真是什麽都顧不得了。

她本欲讓馮霽雯從中引見,也便於開口些,可偏生馮霽雯不在府中。

她唯有自行前去了。

路上她思及之前有意結識況太妃,曾托馮霽雯搭一搭線,卻未得況太妃理會之事,心下恐這位心高氣傲的太妃娘娘會將她拒之門外,故而在上門之時,便先行刻意隱瞞了自己的身份。

待前來開門的玉嬤嬤問起,她只答是受馮霽雯所托,有要事要親口傳達於況太妃。

玉嬤嬤自幼入宮,三十餘年前便同太妃住進了靜雲庵,從不與外人來往,自是不識傅恒夫人。

玉嬤嬤起初尚對她的話半信半疑,但見她手裏拿著的是太妃親手所繡曾贈予馮霽雯的手帕,可見面前的婦人必是與馮霽雯交好之人,且又憂心如今正當困境的馮霽雯當真是有什麽急事,便將人請了進來。

她本欲先將傅恒夫人請去前堂,再將此事稟給況太妃,由她決定是否要見。

可巧得是況太妃恰來了前堂中取一本昨日遺忘在此的經書。

547 你是阿爭

傅恒夫人隨玉嬤嬤一路疾步走著,很快便來到了前堂外。

堂中一道素藍色的身影背對著她們,尚未及轉身之際,傅恒夫人便忙向玉嬤嬤問道:“想必這位便是況太妃娘娘了吧?”

一來是她著急見到況太妃,二來是雖只是一道背影,然而這等不同尋常的氣質幾乎已經足以說明對方的身份了。

玉嬤嬤沒料到太妃在此,心下恐太妃責備她擅自將人帶到面前,卻也沒了法子遮掩,一時唯有向傅恒夫人道:“還請在此稍候片刻,容奴婢先行與太妃通稟一聲兒。”

傅恒夫人知道靜雲庵不是個好客之處,這位太妃娘娘又是個不給任何人留面子的主兒,加之自己有事相求,故而並不介意玉嬤嬤讓她在堂外等候這等略顯失禮的舉動。

可這點頭應下的間隙,她得見了那堂中的身影轉過了身來,面向了堂外。

猝不及防之下,她見著了一張傾城的容顏。

膚如玉瓷,眉若遠黛,一雙沒有過多神情的水眸卻美的攝人心魄。

這……

“這便是……況太妃娘娘?!”

傅恒夫人眼中盛滿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這世上……竟會有如此相似之人嗎?

玉嬤嬤對她的反覆發問有著一剎那的不解,而待轉過頭來看清傅恒夫人臉上的異樣,心下頓生不妙,面容一斂,側身便擋去了傅恒夫人的視線,強自鎮定地道:“太太還請移步偏廳——”

視線被遮擋,傅恒夫人卻近乎失態地向前又奔走了數步。

她來到了堂前的石階下。

僅僅隔著一道洞開的木門,她與況太妃四目相對了。

“你是……”她語氣有些發顫地問,一雙眼睛不停地在況太妃身上游走著,似乎在驗證著什麽。

況太妃未有回答她,只淡淡地垂下了雙眼。

玉嬤嬤走上前來,還欲再言,卻被太妃出言阻止了。

“玉兒,退下。”

聽得這道冷靜中帶著幾分似有若無的熟悉之感的聲音,傅恒夫人的身形重重地一顫,眼中的諸多不確定,頃刻間全轉變為了無法言喻的震驚。

玉嬤嬤無聲退了下去。

一時間,堂內堂外便只剩下了傅恒夫人與況太妃二人。

“你是……你是……”傅恒夫人攥緊了手中的帕子,仍是那般驚異的神色:“阿爭……?”

尚在閨中時,她有一位情同姐妹的手帕之交——曾經被查封的香山書院院長獨女,秦雲之,閨名青爭。

可她總愛喚她阿爭,總認為如此才能彰顯二人不同他人的親近。

即便是秦雲之後來的未婚夫婿,她也不允許他跟著這般喊,許多次都十分固執認真地說“阿爭只能是她一個人的阿爭”。

彼時這‘未婚夫婿’便是秦雲之後來的夫君,如今的雲南提督、忠勇公程淵。

往昔的畫面一時之間如湧浪般在眼前浮現,記憶中的面容也與面前這張容顏慢慢地重疊了起來。

三十餘年,她本以為自己已經忘了阿爭的模樣了。

可眼下卻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你是阿爭。”

這一次,她的語氣中沒有了不確定,一步步踏上石階,來到了堂內。

“這是怎麽一回事……”傅恒夫人恍如在夢中一般,喃喃地道:“那年我與六爺一同前往順天府探親,數月之後返京,聽聞你已因病去世了……這到底是……”

況太妃終於開口,卻是打斷了她的問話。

“你莫要問我這些。”

相比於傅恒夫人的激動失態,她顯得冷靜且冷漠:“今日且當從未見過,秦雲之早已死了,活著是只是況氏。”

傅恒夫人下意識地搖著頭。

“你究竟是為何?”她固執地問,雙眼已冒了淚光,“你可知當年我得知你的死訊,究竟有多難過,乃至之後數年每每記起你都要垂淚……還有程將軍,他為你至今未娶,這些你可都知道嗎?”

本以為早離自己而去的人,這些年來竟一直近在遲尺,就隔著這麽一道城門,卻不曾相見!

況太妃聽罷仍舊沒有多言。

她轉過了身去,避開了傅恒夫人的目光。

“棠兒,你不宜在此久留,且回去罷。”她的語氣中到底還是夾帶了一絲無法隱藏的嘆息。

傅恒夫人頓時淚流滿面。

此時,身後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是先前候在外面等待傅恒夫人的丫鬟不管不顧地跑了進來。

“夫人!”

丫鬟雙腿發軟地跪了下去。

“二爺一路尋夫人來了……說是老爺……老爺去了……”

傅恒夫人猛然轉過身來,目眥欲裂地看向那跪在地上身形打顫的大丫鬟。

“請夫人立即回府……”丫鬟聲音悲拗哽咽。

傅恒夫人的目色忽然變得渙散起來,她六神無主地環顧起了四周,只覺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都在劇烈地收攏著,直至變得漆黑一片。

意識消散間,腦海中只餘下了一道聲音——

她的六爺走了……

……

傅恒去世的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京中傳開了。

上至天子,下至黎民,無不震驚沈痛。

“朕當年尚在乾西二所之時,便是老六伴讀,待被選為乾清門侍衛,更是片刻不離朕左右的……弱冠之年帶兵剿滅江西匪盜,平金川、準噶爾,督軍緬甸,入值軍機處二十三年,上到文政兵事,下及錢糧河務,皆有他事無巨細地操持著。”傅恒府花廳中,親駕至此的乾隆對著一幹前來吊唁的重臣如是說著,眼睛也是泛紅。

“老六一生待人誠摯,循禮有體,確是個半點毛病也挑不出的。”和親王弘晝也一臉沈痛。

花廳內充斥著惋憐的嘆息聲,福康安站在廳門旁,袖中雙拳緊攥,泛青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卻仍忍不住在劇烈地顫抖著。

短短幾日間,坊間百姓對這位英傑人物的離世,除去哀悼與痛切之外,暗下還隱隱起了一層異樣的聲音——

不知是誰先說起的,道是抱病在身的傅恒大人是因受其女遭十一阿哥苛待的打擊之下,才撒手人寰。

這種說法難分對錯,可一旦起了,就再難真正平息了。

傅恒為忠臣名將,受人倚重愛戴,相較之下,成親王府裏那位無甚作為且名聲狼藉的十一阿哥,理所應當地就在某種意義上失了大半民心。

也失了聖心。

548 密折

而這‘流言’真正的煽動者,正是和珅。

如他所言,十一阿哥同景仁宮是為一體,若想徹底扳倒景仁宮,單單憑借那些所謂的‘罪證’是遠遠不夠的。

因為拋開這些不談,哪怕他再得皇上寵信,可真正到了抉擇之時,與十一阿哥相較,皇上心中的那一桿秤總會偏向於十一阿哥。

這世道沒有那麽多的‘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而更適用於皇家的卻是‘律法之外尚有人情’。

他要做的便是讓皇上心底的這份‘人情’一而再地被消耗稀釋——

一個口碑極差,不得民心的皇子固然難以繼承大統,可這‘大統’到底並非天下人的‘大統’,而是皇上的‘大統’。

所以,單單是靠輿論尚且遠遠不夠。

他必須,要讓皇上對十一阿哥乃至他身邊的一切人和物失望透頂。

……

成親王府內,永瑆坐在暖閣中,急得三番五次地探著頭往外看。

“不是說將話帶到了,額娘答應了今日會來府中看本王嗎?這都什麽時辰了!”他擰著眉頭問身側的小太監。

小太監剛要應答,門外便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響。

“貴妃娘娘來了……”

前來通稟的小丫鬟疾步走在最前頭。

“額娘!”

永瑆立即站起了身,大步朝門外迎去。

“額娘怎麽穿成這樣?”得見嘉貴妃一身微服,身側同樣是普通丫頭打扮的遠簪手中還提著一只冪籬,永瑆不禁一楞。

“如此關頭,你當我還能大張旗鼓地出宮來你這裏不成?”嘉貴妃目含怒意。

永瑆又楞了一下,緊接著有些謹慎地問道:“可是皇阿瑪又生我的氣了?”

“你也知道自己荒唐!”嘉貴妃沈聲訓斥道:“同你說過多少遍了,你身為本朝皇子,一舉一動皆在別人的註視之下,稍有不慎便會落人口舌,被人拿來做文章,我成日處處小心替你遮掩還來不及,你倒是好……自己荒唐還不夠,竟連福晉也不顧!如今傅恒一死,你且聽一聽外面都是如何傳的?”

他竟還一絲羞恥之心也無,當真是一點臉也不肯要了。

永瑆本以為她今日答應自己前來,是要與自己一同想法子解了自己的禁足,可不料卻是譴責他來了,一時既是不服又有不滿,嘴上卻只能自認為是在‘服軟’地道:“兒子也未曾料到那小賤人這般不識擡舉,竟是回了傅恒府告狀去,她那日回來,我已教訓過她了,額娘但請放心,往後她必不敢再胡言亂……”

“啪!”

他話未說完,嘉貴妃便擡手給了他一巴掌。

嘉貴妃氣得簡直要說不出話來。

“你這蠢貨!”

聽他話中的意思竟還動手打了富察佳芙?

這若再傳出去,又當如何了得!

永瑆直被打懵了。

“傅恒這筆賬你皇阿瑪且還沒來得及跟你清算,你竟又給我惹出這等大禍來,你當富察家的女兒是你身邊的低賤丫頭不成,你想打便打得了的?!”

“她絕不敢說出去的……”當著下人的面挨了一耳光,永瑆已是滿心怨氣,雖不敢表露出來,然而語氣已變得有些不大順耳了:“再者道,傅恒他早在雲南之時不是就快不行了麽?早該死的人了,怎麽偏要我來背這個黑鍋……”

聽著他這番蠢出天際的話,嘉貴妃只覺得一口血哽在了喉嚨裏。

“你究竟知不知道這個關頭以和珅為首的總共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們?”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已經有些無力了。

“和珅?”永瑆笑了一聲。

嘉貴妃的眉心抖了一抖。

他還在笑……?

很好笑嗎?

“不就區區一個和珅嗎?那馮英廉都已經傻了,再沒翻案的可能,英廉府沒了,他和珅又能攪出什麽風浪來?”永瑆一臉‘寬慰’地道:“依兒子看,這和珅不過就是咱們手心兒裏的螞蚱而已,想捏死隨時便捏死了,額娘您實在不必這般杞人憂天,自尋煩惱。”

嘉貴妃看著他,發出了一聲極古怪的冷笑來。

他這幅倒過來‘安慰’自己放寬心,萬事不必愁的模樣,還真是‘天真可愛’啊……

時至今日,她才真真正正地意識到什麽叫做朽木不可雕。

往前她以為只要有她在,處處占足了先機,不愁大事不成。

可這些全然抵不過一個專扯後腿專添亂的豬隊友在!

爛泥就是爛泥,不是這塊料兒當真就不是這塊料兒,是任憑別人怎麽扶持也成不了大器。

她算是徹底服氣了。

今日全當她不曾來過。

往後也再不會來了。

再多看這蠢貨一眼,算她輸。

……

晚間,馮霽雯替和珅的手臂換了藥。

換藥熬藥日日都是她親自經的手,一來是沒辦法替他分擔疼痛,只能盡力為他做好這些瑣事,心中也能好受一些。二來則是對他中毒一事心有餘悸,不敢將這些事情輕易交給別人來做。

好在有玉嬤嬤給的生肌膏在,傷口恢覆的還算快。

“今日大爺將彈劾金簡的折子遞上去了?”將紗布細心地纏好,替他將衣袖放下之後,馮霽雯擡頭向他問道。

和珅點了頭。

“夫人這手臨摹他人筆跡的功夫真可謂爐火純青,連我也看不出紕漏來,足以以假亂真了。”他笑著說。

今日他將一封密折夾進內務府收理的折子中一並送去了禦書房。

折子裏羅列了金簡貪汙受賄,結黨營私的明細,從收受賄賂的對象到數目,皆一一細述了。

金簡貪汙受賄在朝中並不是什麽秘密,但因其黨羽龐大,又有景仁宮與十一阿哥撐腰,無人願意自討苦吃罷了。

和珅自然也‘不敢’明晃晃地去得罪他們。

所以他並未在折子上署名。

且還讓馮霽雯臨摹了於敏中的筆跡。

說起來,這做法還挺喪心病狂的。

“不得不說,這金簡單單只是一條貪汙受賄的名目,罪狀也真是夠多的,足足寫了十頁餘,我手都酸了。”

“那我給夫人揉一揉。”

夜雨沙沙,越發襯得室內溫馨。

……

549 離間

早朝罷,金簡避人耳目卻形色匆忙地去了景仁宮。

今日早朝,皇上命高雲從當眾宣讀了一道折子——一道彈劾他的折子。

折子裏無所不盡其祥地羅列了他以權謀私的諸多罪狀,甚至連他身居何位於何時收受了何人的何種賄賂都羅列的一清二楚!

龍顏大怒之下,皇上將那折子重重地摔向了他。

他跪在金鑾殿中嚇得魂不守舍,冷汗如雨。

雖在他竭力冷靜的辯解之下,天威稍緩,並未將他立即收押,而是暫交由了都察院稽核,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折子裏所述無一為假,若真要去查,那他被收押甚至定罪都是遲早之事!

不說旁的,單提他前年被任命為欽差遠赴蘇杭監修堤壩之時從中貪墨一事,若被證實,那皇上便有可能會砍了他的腦袋……

“可知是何人遞的折子?”

嘉貴妃已早早得知了早朝上所發生的事情,眼下見得金簡急得幾乎坐不穩的模樣,自己固然嫌棄的想要皺眉,可內心卻也同樣地煩憂不已。

“定是於敏中!”金簡聲音壓得很低,卻憤憤地說道。

嘉貴妃聽得眉心一跳。

“你如何會懷疑他?”

她分明聽說那是一道匿名折子。

而如此關頭,嫌疑最大的莫過於和珅——

“前些日子他找到臣,求臣助他將其子於齊賢買兇刺殺和珅的罪名洗脫,臣未答應,勸他明哲自保,他便憤然離去了。”金簡臉色陰沈地道:“卻沒想到,他竟然出賣了我們!”

“那也不足以就此下定論。”

“可那道折子雖未署名,其上的字跡卻分明是出自他手!”金簡看著嘉貴妃,道:“還有,娘娘不妨細想一番——臣暗下曾與何人有過往來,所知最多最細的除了他還能有誰?”

“即便如此,也有可能是和珅讓人仿寫,欲在將你絆倒的同時另使了一出離間計。”嘉貴妃心思縝密地分析道。

然而這些日子以來金簡對於敏中‘成見已深’,此時立即搖頭就道:“可臣與他共事多年,雖只瞥了一眼,卻也絕不會認錯他的筆跡!況且自那日臣拒絕了他之後,他明裏暗裏皆沒少表現出不滿之意,平日裏做事也是半推半拖,早已不比從前那般盡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