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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顏控馮霽雯”,眨眼間到明天就夠足足一年了。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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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末了,又說道:“再者,娘娘可有想過和珅為何至今都沒有定於齊賢的罪名,只將他關押在刑部地牢嗎?”

聽到此處,嘉貴妃的臉色適才微微變了變。

“你是說,和珅拿於齊賢脅迫於他?”

“定是如此!興許除此之外,還許了他重利也未可知。”金簡重重地冷笑著說道:“而若他不肯答應,和珅又豈會留於齊賢到今日?”

沒人會相信和珅是心慈手軟,或是諸事繁忙一時將此事給拋諸腦後了。

嘉貴妃的眼神逐漸蒙上了一層冷色。

“依照臣來看,娘娘應當趁早將這臨陣倒戈之人給除了。”金簡神情堅決狠辣地說道:“此次臣之事,還不知當如何解決幹凈,娘娘萬不可再讓他捅出更大的簍子來了。”

嘉貴妃目含諷刺地看了他一眼。

“現如今正是用人之際,若除去了於敏中,又當由何人頂替?”

“可總不能任由他為和珅所用啊……”

“這是必然。”嘉貴妃打斷了他的話,眼底的神情冷得像結了霜一般,“只是眼下他尚可一用,待渡過此次險關,再除不遲。”

“那娘娘的意思是?”

“人是要除的,卻暫時還輪不到他。”

先將二人之間的聯系就此除去便是了。

……

兩日稍逝。

夜如潑墨,和珅方才自宮中折返。

皇上留他在養心殿幫著篩看了各地方府送來的折子,依大小急緩逐一區分開之後,以便方便皇上查閱,又將各個折子裏的摘要、該議的議、該準的準,皆一目了然且細致地給批註清楚了。

後來皇上起了詩興,他便又多陪了一陣子。

不覺間,待出了養心殿,外面的天色都已黑透了。

回到霽月園時,得知馮霽雯久等不到他回來,已先行用了晚飯,說是等他回來了再吩咐廚房做些熱乎的飯菜。

和珅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下人去了廚房安排,他則不做停留地回了琉璃閣內。

“太太可在房中?”

帶著小仙小醒兩個丫鬟守在外堂的秦嫫答道:“在呢,太太用罷晚飯便回房了,先前讓丫頭取了筆墨進去,道是不想被打攪,便叫丫頭們都出來守著了。”

和珅知她練字時一貫是不喜歡被打攪的,卻不知她今日怎麽沒去書房練字,反而取了筆墨回房中。

擡腳進了內室,有一股淡淡的寒蘭香穿入鼻間,使人不覺心曠神怡。

目光在房中搜尋了一刻,便定在了桌邊的那道身影之上。

但見她坐在椅上,卻是趴在桌邊的。

他放輕了腳步來到她身旁。

方才見她如此,本就疑心她是睡著了,走近了瞧,果然見她歪著腦袋枕在一條胳膊上,雙眼閉的十分‘安逸’。

他已有些日子未見她睡得這般熟了。

接連多日,夜間醒來,甚至見她睡時的眉頭都是微微皺著的。

而再看她手邊的紙筆,只見紙上密密麻麻地一行挨著一行,全然不是在練字的模樣。

他將紙掂了起來細看。

“……”和珅搖頭無聲失笑。

這上頭寫的一件件、一條條,竟都是他同她說過的有關接下來的策劃與預測,甚至還有一些隨口之言。

她這是恐自己記岔或是記漏了,會影響了他的布局?

可這寫著寫著便睡著了的大意模樣,就不怕這紙上的內容洩露出去麽?

和珅自顧在心裏玩笑了一句,卻是十分心疼她這連日來的不得放松。

他滿眼寵溺地將人從椅上打橫抱起,緩緩來到床邊。

而即便他的動作已經極盡小心,卻還是在即將將人完全放下之際,驚醒了她。

她迷迷糊糊地轉醒,見是他,就聲音沙沙地道了句:“爺回來了……”

和珅笑著“嗯”了一句,將右手手臂自她腦後抽了出來。

550 怪事

她這才反應過來她先前是在桌邊不慎睡著了,頓時清醒了大半,緊張地問:“手臂上的傷還沒好全,怎能抱我?”

將她喊醒便是了,逞什麽能啊。

和珅握住了她要卷起他衣袖察看傷勢的手,溫聲道:“無妨。”

另一只手扯過錦被,覆在了她的身上。

醒了神的馮霽雯卻坐了起來,看著他問道:“爺還未用晚飯罷?”

見她前一句在擔心他手臂上的傷勢,後一句又問及他的溫飽,望著眼前人,和珅只覺得心下被暖的十分熨帖,眉眼間不覺又多了幾分令人失神的溫柔,看著她道:“廚房已在備飯了,你且先安心歇下。”

馮霽雯卻吞回了一個到嘴邊的哈欠,搖著頭道:“不急著睡,我還有一件事要跟爺說呢。”

“哦?”

“今日那彥成派阿六尋到劉全兒,給我傳了個不知從何處聽來的口信兒。”

聽著是她那個對她存有‘覬覦之心’、還曾為將她從自己身邊拐走而布了一通堪稱周密的局、差點兒就把人給哄到江南去了的遠親表哥,和珅不覺就帶了一絲醋意在其中:“是有何事?”

馮霽雯滿心正經,也沒留意到他的個人情緒,自顧自往下說道:“不知他是從哪個時常出入煙花地的友人口中聽來的小道消息,說是什麽競芳樓裏的一位姑娘有了身孕,五六日前被樓裏的媽媽給打發了出去——”

有了前面的話,和珅心知這必當不會是無意義之事,便留了神細想,而稍一品,就覺出了異樣來。

“何故要趕出去?”

做這等營生的,手裏頭的姑娘便是搖錢樹,即便真出了什麽差池,有了身孕,也該是悄無聲息地去小留大的才是,果真如這般動輒便將人打發了,且不說生意做是不做了,單說打發出去之後的麻煩也是無窮盡的,於樓裏的名聲而言無疑是極壞的。

“這姑娘肚子裏的孩子聽說已有五六月之久,已是瞞不住了,這個月數真再擅動,稍有不慎,想來鬧出人命也是有可能的。”馮霽雯說著。

和珅瞇了瞇眼睛。

因此鬧出人命?

青|樓裏的老鴇可沒幾個有這等心懷善念的顧慮。

所以這姑娘之所以會被打發出去,依他看,十有八九只怕是因為肚子裏的孩子不一般。

然而在這京城之內,真若是在乎顏面的權貴之流,也絕是容不下這樣不明不白的骨血的。

專做這門生意的老鴇不會不知道。

所以這個“不一般”,想來是真的“不一般”。

“爺不妨猜一猜是誰的。”見他眼底神情在流轉著,馮霽雯眨了眨眼睛,問道。

和珅看著她,緩緩吐出三個字來。

“於齊賢。”他語氣平淡而篤定。

他這般快就給了答案,且還真叫他給答對了,馮霽雯不由有些驚愕地問:“爺如何猜到的?”

“原本還須細想一想,可夫人一臉‘邀功’的模樣,只差沒直接將答案寫在上面了。”和珅笑著打趣。

馮霽雯心下略有些挫敗,旋即又聽他補充道:“留不得又不敢動,拿著篩子在這京城裏抖一抖,漏來漏去,最後也只剩下一個於家了。”

於家的香火已然斷在了於齊賢這裏,若還真有個骨血在,於家哪裏還顧得上挑三揀四?故而留下這孩子的好處自不必多說,而若真擅自給落了胎,他日叫於家得知,沒準兒會上門尋仇都未可知。

可偏偏於齊賢眼下被關在刑部大牢裏,因罪名未定,外頭的人根本不知他犯了什麽滔天大罪,竟讓於家連出面吱上一聲兒都不敢——如此景況之下,自是能避多遠避多遠的,誰敢冒險往跟前湊?

所以這老鴇唯有將人給暗中打發了,如此日後也可有個說法兒和退路。

“打發去了何處?”和珅問道。

馮霽雯兀自還在納悶此人的腦袋怎可靈光至如此地步,眼下聽他發問,也沒了興趣跟他打啞謎,便直截了當地答道:“她怕被於齊賢連累,不敢尋到於家去,今日我暗中吩咐秦顧,將她暫時安置好了。”

雖然還沒想好具體要如何利用這個籌碼,但先下手為強必是沒錯的。

和珅目含嘉獎地揉了揉她的頭頂。

小仙自外間走了進來。

“飯菜已擺好了,請大爺移步至外間用飯。”

“快去吧。”馮霽雯也催他。

和珅點著頭,起了身。

“確實得先將肚子填飽才行,再晚些,怕就吃不安穩了。”他轉過身去,邊似笑非笑地說道。

馮霽雯疑惑地看著他走去了外間。

什麽叫‘再晚些便吃不安穩了’?

而待‘再晚一些’,她便知是何故了——

“大爺,劉管家前來傳話兒,說是於大人前來拜訪。”

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已是半睡半醒著的馮霽雯隱約聽到了外間有丫鬟的通傳聲。

和珅剛將雙箸擱下,聞言不慌不忙地漱口拭手罷,覆才離開琉璃閣。

馮霽雯有意操心著讓丫鬟去打聽打聽來得是哪一位於大人,所為何事,可怎奈實在困得厲害,兩張眼皮子不聽使喚地想要往下壓,又因想著和珅似乎早已料到會有人來,無論是何來意,他必是有準備的,如此一松神,便真的沈沈睡去了。

這一覺睡去,是連和珅幾時回來,翌日又是幾時起的身,幾時出的門,都不知曉。

只知醒來時窗外灰蒙蒙的透著土黃色,讓人辨不清時辰。

披衣下床,推窗往外看,霎時間便有一股冷風直往房間裏灌,猛地凍了她一個猝不及防,仰面看,只見烏雲湧動如海面波濤,背後似有什麽莫大而又恐怖的力量在推動著。

馮霽雯不由打了個寒顫,而後莫名地屏息了片刻。

“太太您醒了。”

小仙從外間走了進來,來至馮霽雯身後行了一禮。

而後稟道:“太太,玉嬤嬤過來了。”

馮霽雯乍一聽楞了一瞬,轉過了身來問她:“可說了是為何事前來嗎?”

玉嬤嬤是不輕易離開靜雲庵的。

只是這句話她好像也說過一回——大約是玉嬤嬤來給她送太妃親手包的餃子那次……

551 仰仗夫人

“說是沒什麽要緊事,單是送些太妃新做的點心來給您嘗嘗鮮罷了,聽說您此時興許還睡著,便說讓丫鬟來問問,若您還未起身的話,便不喊您了,她將東西放下,先行回去也無妨。”小仙傳達道。

馮霽雯:“……”

體貼到讓人不安。

又是送吃的來了。

看來這門出的也不是那麽的‘不輕易’啊……

且太妃竟然又下廚了?

這可以說是令人異常震驚了。

“眼下是什麽時辰了?”馮霽雯忽然問了一句。

“回太太,巳時末了。”

即將便可以吃午飯了……

聽說她這麽個時辰還睡著,玉嬤嬤竟然還能說出‘若還未起身,便不喊她了’的話,這等聞所未聞的寬容與忍耐,堪稱是駭人聽聞。

怎麽靜雲庵裏的這兩位是約好了要一起性情大變嗎?

被人惦記和包容固然是一件十分值得開心的事情,但馮霽雯心下略覺幾分異樣,於當日午後就往靜雲庵跑了一趟。

靜雲庵內一切井井有條。

太妃依舊是一副不近人情,冷若冰霜卻美得讓人心生敬慕的模樣,那雙光滑細嫩到令二八少女都自愧不如的纖手,也並不曾因下了兩回廚便就此變得粗糙了。

看來是她想多了。

馮霽雯就此壓下了心底那稍縱即逝的異樣。

……

和珅今日回來的倒早。

薄暮時分,馮霽雯回到琉璃閣中,他已換了身藏青色的常服坐於堂中吃茶。

一只手握著茶碗,另一只帶傷的手則是搭在一側的茶幾上有一下沒一下的叩擊著,英俊的眉眼間流轉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倒是一副閑適的不得了的模樣。

難得見他回來的這般早,且沒埋頭在書房裏處理公務,馮霽雯語帶幾分稀奇地問:“今日怎麽得閑了?”

見了馮霽雯回來,和珅即笑了,他將茶碗擱下後,方才答她:“皇上命我暫停手中職務,於家中安心養傷。”

馮霽雯聽得一怔。

“養傷?”

外人連同皇上皆不知他中毒之事,只當是破皮般的小傷罷了,如何還能將手中職務給停了?

況且,這一連也上了好些時日的朝了,甭說是小傷了,縱是他這剜肉般的真傷,也都養得差不多了。

這是哪裏忽抓亂拽來的由頭?

她自是不信和珅這隨口拋出來的話。

秦嫫已向她遞了個‘情況不妙’的眼神過來。

馮霽雯則示意她帶著丫鬟退了出去。

“到底如何了?”馮霽雯在他身側落座下來,微攏了攏眉心。

和珅卻一副毫不著急的模樣看著她,不答反問:“夫人可還記得錢灃此人?”

“怎會不記得。”

先前便是他被人當作了槍使,直面彈劾祖父與白|蓮教勾結,致使祖父於除夕前夕入獄,英廉府連夜被查。

“這位禦史大人今日在早朝之上當眾檢舉我,言辭激烈慷慨,跪求皇上下旨徹查——”

馮霽雯心底“咯噔”一聲。

“徹查什麽?”

“私通白蓮教的證據。”

“什麽!”

馮霽雯豁然攥緊了手中絲帕,心底亦驟然一沈。

又是白蓮教這盆臟水……

潑到英廉府頭上還不夠,竟還要再往和珅身上潑一次。

祖父之事,已讓龍顏震怒,可知當今天子對白蓮教確是十分忌諱,眼裏容不得一粒沙!

背後之人顯然是深知此點,耍起同樣的手段來已堪稱是得心應手了。

景仁宮這是將矛頭完全指向了和珅,欲下死手……

這般令人心驚的局面轉變忽然擺在了眼前,卻是被和珅用這般輕描淡寫的語氣告知。

她早料到了這一日,也自認為早做好了一切準備,可事到臨頭,想著他許會成為第二個祖父,她的冷靜仍是不及他萬分之一。

“皇上態度如何?可是聽信了錢灃之言?”她連連地問:“除了將你手中職務暫停,皇上可還說其它了?”

“信與不信,皇上尚未下定論。停我職務,不過是一時之舉。”和珅有條不紊地道:“而後會如何,還需看證據——”

證明他清白的證據。

亦或是要他性命的證據。

生與死便在此之間了。

她屏了屏呼吸,難掩緊繃之感地問:“那……爺有把握能躲過此劫嗎?”

她此問等同白問。

但她實在不願他與祖父經歷同樣的險難。

一個人即便再如何智計無雙,可若是被羈押到那陰陰冷冷的牢獄之中,束住手腳,再大的神通只怕也會變得難以施展。

感受到馮霽雯的不安,和珅輕輕握住了她的右手。

此時方才感受到她掌心一片冰涼。

她在害怕。

心口處倏然一軟的他本想如往常那般與她說一句“別怕”,可話至嘴邊,卻沒能夠說出口。

她較之尋常女子再如何波瀾不驚些,可到底是個女子,他哪裏能不知道,她早將自己視作了最堅固的依靠與後盾。

所以他叫她‘別怕’,她也就不那麽怕了。

但這一切是因有他在身邊陪伴保護。

而今,她擔心的是他即將面臨著被以重罪押入天牢的局面——

且這擔心,是定會被坐實的。

“即便能躲,也不可躲。”他語氣溫和卻毫不隱瞞地與她直言道:“夫人當知,布局至今,唯有如此,方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未有過於刻意地粉飾太平,她自是聽得明白。

景仁宮當是在拉他下馬,他欲借此時機扭轉大局。

成敗在此。

可誰也不能確定結果會是如何,他應當也一樣無法預料。

“爺也沒有十成的把握……是嗎?”一顆心上下忐忑間,望著面前仿佛下一瞬便會離她而去、將留她獨自在此的人,馮霽雯不禁又問了一句看似毫無意義的話。

卻感受到他將她的手握得愈發緊了些。

“我有九分。”

雖不知這勝算是真是假,但他眸中俱是肯定的顏色,望進她眼中之時,便又多了一抹沈甸甸的溫柔:“剩下的一分,便全仰仗夫人了。”

馮霽雯心底不由一顫。

全交給她?

她……能行嗎?

這一分,許是最為關鍵的一分。

若是她做不好呢?

552 上門討伐

帶著萬般不確定與不確信,她緊緊鎖住他俊朗的眉眼,張口欲言——

他的眼睛好看極了。

不知怎地,她就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初次見他之時的情形。

那是初冬城外,陰雨天,她的馬車陷在泥溝裏,他帶著劉全路過,不幸被濺了一身的泥水,事後卻差了劉全上前相幫。

彼時那個在茶棚中避雨的他尚未涉足官場,離這些陰詭旋渦遠之又遠,僅是一位似從畫中而來、夾帶著一身書卷氣的清貧少年——

她至今都還記得那雙眼睛烏黑而清亮,卻又沈靜無比,宛若黑曜石般神秘而蠱惑人心。

而今這雙註視著她的眼睛,除卻滿腔情意外,其它較之當初並無改變。

她恍然意識到,一路而來,他從未被烏瘴之氣侵染蒙蔽,初心一向未改,時至今日,他還是那個縱然藏著滿腹詭異陰謀,卻仍以最幹凈澄澈之心相付於身邊之人的和珅。

對她,更是毫無保留,寧可讓自己陷入今時今日這等險境之中,也要陪著她一起‘意氣用事’,為她扛下一切艱難險阻,也從未有過半句它言。

他全然將她的事視作了自己的事。

到頭來,將這‘十之一成’的責任交付到她的肩上,也是出於眼下之際再無其它選擇。

而她竟然還在怕。

這不是拖後腿呢嗎?

她是不是近來被他保護得太好,竟連這點東西也擔不起來了?

平心而論,她還沒這麽弱呢!

陡然間,馮霽雯就改了臉色,反握住了和珅的手。

“你放心,我定會爭氣的。”

她像個鼓足了勁兒的孩子一樣,信誓旦旦地保證道。

和珅滿帶笑意地將她攬進了臂彎裏。

“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她語氣鄭重。

“何事?”

“萬事以自保為先,無論如何,你都不可將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

“我何時不是如此了?”他笑著反問。

馮霽雯不理會,只又催問道:“那你答應不答應?”

“答應。”

他抱著她的手臂又收緊了些,線條完美的下頜落在她柔軟的發頂,似終於有了安身之處一般,安心地闔上雙目,仍是那幅似笑非笑的模樣。

“夫人說的,我都答應。”

……

翌日,挨著半壁街的椿樹胡同裏,出了一樁不大不小,卻被愈傳愈烈的風聞。

說是都察院禦史錢灃這廂剛下早朝歸家,猝不及防地竟被和家夫人馮霽雯堵在了家門前。

馮霽雯此番是‘討伐說理’來了——

錢灃起初還算有禮,客氣詢問其身份與來因,卻被馮霽雯活生生一句“我是和珅的夫人,你便是那個先後參了我祖父與和珅的錢禦史吧——”給噎得一時無言。

馮霽雯的長相本屬清秀恬靜,可待那雙清淩淩的眼睛稍往上一吊,再擡高了下巴說話,也很有一番目中無人的姿態,雖不至於野蠻失禮,卻也有幾分囂張之感。

向來是以軟的不吃,而遇硬則更硬聞名的錢灃登時也露出了孤高輕蔑的表情來。

“是本官又如何。”

儼然一副問心無愧,敢作敢當的模樣。

馮霽雯冷笑了一聲。

“那便是了,我找的正是你。”她就這麽帶著兩名丫鬟站在錢府大門前,端正著身姿,直言質問道:“你先後上書汙蔑我祖父馮英廉與和珅私通白蓮教,不知是有何證據?”

“糾核百官作風,肅清朝野風氣,此乃本官作為都察院禦史,職責所在。”錢灃板正著一張臉,道:“至於搜集罪證,非本官職責範疇之內。”

說罷,便甩袖將雙手背於身後,擡腳要往府內走去,是一副懶得與馮霽雯糾纏多言的不屑模樣。

“糾核作風,肅清朝野?”馮霽雯轉身看著他的背影,語含諷刺地道:“說得這般冠冕堂皇,反倒虛偽,倒不如直言你聽風即雨,得了旁人只言片語的蠱惑,自認為或是一個名留青史的機遇,便是非不分地誣害忠臣!”

她此言固然有刻意激怒對方之意,但確有一類人,或不為財,不為權,但卻對‘名’有著十分執拗的追求。

果然,錢灃當即轉過了頭,顴骨突出的臉上神情已是十分難看。

區區無知婦人,有何資格對他妄加評判?

“忠臣?馮英廉勾結白蓮教罪名已定,又豈是本官誣害?沒有空穴來風之事,而若他堂堂正正,也不怕本官彈劾!”他沈聲道:“倘若夫人前來是肆意胡鬧,借本官撒氣,素不奉陪!”

此時,左右已有不少途經之人駐足,又因動靜不小,左右幾戶大戶人家的守門小廝和看熱鬧的丫鬟婆子也投來了遮遮掩掩的探究視線。

“這是幹嘛呢……”有人交頭接耳地交換著說法。

“既如此,我倒有話要問一問大人!”

馮霽雯又將聲音擡高些許,道:“我祖父馮英廉自入仕以來,任河工,兼修堤壩、效力西稻田場、任正黃旗護軍統領、江南織造、征討緬甸,從未有過以權謀私之舉——數年前回京官居內務府,更是不敢馬虎懈怠,雖沒有過人的功勞,卻也勤勤懇懇,鞠躬盡瘁!便是這樣一位將畢生精力都獻於朝政、獨子英年殉職、剛過五十便兩鬢霜白的老人,竟連忠臣二字都稱不上,且偏偏要去做你口中足以株連九族的勾當?”

“你莫要混淆視聽!”錢灃怒目以示。

“還有和珅——”迎著他怒氣逼人的視線,馮霽雯毫不退讓。

“他經八旗子弟挑選侍衛入宮,得聖上賞識,妥善處置科舉禦案,自被任用以來,日日兢兢業業,滿腹心思皆用在了公事之上。熱河行宮聖上遇刺,直面白蓮教反賊,更是他與和琳以自身性命護得聖駕周全!此番征緬,亦是他身先士卒,帶兵攻下緬人城池,逼得緬人上表求和之意!他因此落下重傷,至今左腿仍留有後疾——這一樁樁、一件件,哪個不是實實在在,拿性命換來的功勞?”

她今日前來自是別有用心,可此番說到此處,卻是忍不住真的紅了眼眶。

只因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和珅所付出的遠不止這些為人所知的。

他所得來的一切都並非僥幸,他之所以能抓得住每一次機遇,皆是他比常人付出了百倍的努力所促成的。

他受之無愧!

“即便是這樣的人,竟也稱不上錢禦史口中的忠臣!”她上前一步,緊緊地盯著錢灃的眼睛,逼問道:“那麽誰才能算得上?莫不是錢禦史那位被人匿名上書彈劾其貪汙受賄,素以結黨營私而聞名朝野,無人敢犯的岳父大人嗎!”

553 火上添油

“說什麽肅風氣、振朝綱,依我看,這些說辭不過只是你用來成就自己高風亮節、剛正不阿的虛偽面目的遮羞布罷了!”

錢灃聽得渾身一顫。

他陡然握緊了袖中的拳頭,兩排後槽牙也咬得緊緊的。

圍觀的眾人也多為馮霽雯的話感到一驚。

這位夫人果真是如傳聞中一般的語出驚人,不管不顧啊……

先前坊間便有些自官家後宅流傳出的傳聞說是金簡金大人確實是被人彈劾貪汙受賄,以權謀私來著,現如今正緊鑼密鼓地查著呢——眼下聽來,竟是真的!

可……這位錢灃大人竟又彈劾了和珅?

不才扳倒馮英廉嗎?

禦史大人還真是閑不住啊。

這不過是昨日之事,且皇上對外只是命和珅停職養傷,故而他遭到彈劾一事尚未傳得太開。

但毫無疑問的是,經馮霽雯這麽‘一鬧’,可算是傳得沸沸揚揚了。

不過半日的功夫,馮霽雯因和珅被彈劾而鬧到錢灃家門前的‘潑婦行徑’,已在街頭巷尾被人議論的面目全非。

……

“等等,這些東西都是打哪兒來的?”

午後,劉全從外頭辦完事回來,在前院恰巧遇到了兩名家仆擡著一竹筐沈甸甸的擺件往外走。

“回劉管家,這些是琉璃閣裏的小醒姐姐交待小的們擡出去給倒了的。”

劉全此時細看,這才發現這滿滿一竹筐裏裝著的全是些缺角少腿兒的物件,有碎成幾瓣的白玉碟,找也找不全的琺瑯花瓶,幾只茶碗兒蓋,也有染得到處都是的胭脂沫,總而言之,一片狼藉混亂。

“這是怎麽了?”劉全不由奇得一瞪眼。

“似乎是太太不慎打碎的……”

不慎?

劉全自是不信的。

他那兩條稀疏的眉毛抖了一抖,擡腳欲找琉璃閣裏的丫鬟問一問情形。

然剛走出三五步,就聽得身後兩名仆人與人問候的聲音。

“丁先生。”

劉全聞聲驀地轉回頭去。

正見一襲土色粗布夾袍的清瘦男子朝著兩名仆人有禮地點頭致意。

他見劉全朝著自己看了過來,也微微低了低下巴,拿那溫文爾雅的聲音道:“劉管家。”

劉全這才確信自己沒看錯。

可是……府裏的下人們未曾過多留意丁子昱多日不在府中,他卻知道那留書出走一事!

不,應當說是出逃。

可這逃走的人,怎麽忽然就這麽堂堂正正地回來了?

劉全心下萬般疑竇,也知自家爺一直派秦顧暗中盯著丁子昱離府後的舉動,但面上也依然裝作一無所知的模樣,笑著道了句:“倒是有兩日沒瞧見丁先生了。”

丁子昱從容答道:“出府看望兄嫂,今日方歸。”

……

景仁宮內,嘉貴妃聽罷自金簡口中得來的消息不由笑了一聲。

她是真被馮霽雯給逗笑了。

跑去錢灃家門前大吵大鬧,這種事放眼京城只怕也只有她能幹得出來了。

還聽說她回府後,又跟和珅起了爭執,抱不住脾氣,還摔了一屋子的東西。

和珅這會子只怕惱得頭都要炸了吧?

再結合她這邊兒同樣不省心的永瑆來看,可知隨機發放豬隊友才是來自命運最強的冷兵器啊。

這世道還是公平的。

“這一回,看來和珅那邊確實也是沒其它法子了,若不然,那馮氏也不會這般地坐不住了。”金簡壓低了聲音說道:“倘若接下來的計劃無誤,和珅被捕,應就是這幾日之事。”

嘉貴妃不置可否地牽了牽嘴角。

“於敏中那邊,也是時候該派上用場了。”

“臣明白。”

金簡離開景仁宮後,便去了於敏中府上。

他在花廳等了許久,待一盞茶都涼透,於敏中方才來見他。

金簡忍怒不發,下人退下之後,他先是嘆了一口氣,才看著於敏中說道:“慶錦在牢中不慎遇害之事我已知曉了,說來前幾日我還在貴妃娘娘面前幫你提起過要助他脫罪的對策……沒成想竟晚了一步。”

慶錦是於齊賢的表字。

於敏中聞言看向他。

“遇害?”他的聲音有幾分冰冷沙啞:“據獄卒稱,我那逆子是咬舌自盡——何來遇害一說?”

當晚他得到消息,便去找和珅了。

“慶錦的脾氣你豈會不比我清楚?他是決不會尋短見的。怎麽……難道你還真還信和珅那套用來敷衍於你的說辭不成?”

於敏中眼中神情一緊。

金簡又問道:“若不然,刑部何故至今也未公開此事,更未讓你將屍身領回?”

“如今和珅被停職,刑部正值忙亂,此事暫且無人主理。”於敏中道:“故此,我正欲進宮稟告皇上,好讓他早日入土為安。”

果真是被和珅給迷惑了。

金簡在心裏冷笑了一聲,後道:“可我已讓人查驗過屍身,傷處無數,可見慶錦分明是受刑而死啊……”

於敏中臉色微微變了變。

“受刑而死?”

“定是和珅見他遲遲不肯認罪,對他嚴刑逼供,即便真是咬舌自盡,必然也是不堪折磨之下的無奈之舉。”

於敏中微微攥緊了手指。

“和珅此人,陰險卑鄙,向來是嘴上一套背後一套,你切莫輕信了他,讓慶錦就這麽不明不白的走了——”金簡話中有話,他認定了於敏中受到和珅威脅而匿名彈劾於他的事實,故而有意不著痕跡地提醒金簡,和珅是在過河拆橋。

話落,又舊事重提道:“由此前他派人以如此下作的手段報|覆慶錦之事來看,也可知他此番必然不可能輕易放過慶錦。”

又在提醒於敏中正是和珅讓他於家絕了後,即便沒有這筆新賬,可舊仇卻是鐵板釘釘的,眼下既有機會報仇,斷沒有錯過的道理。

於敏中眼中緩緩起了一層恨意。

“他既要瞞,你便順水推舟地讓他瞞著便是。”金簡循循善誘地道:“眼下他被停職反省,皇上正值盛怒,而若此時他濫用重刑致人枉死並隱瞞不報的罪名再被坐實的話,死無對證之下,我們不僅可還慶錦一個‘清白’,更可讓和珅四面楚歌,再無翻身的可能——”

眼下和珅這把火,已經被燒得極旺,而於齊賢此事可大可小,就看於敏中肯不肯鬧了。

讓人將金簡送走之後,於敏中即刻去了書房。

……

554 暗湧

他本欲奏疏於皇上,狀指和珅。

但疾書半篇,筆下卻緩緩停滯了下來。

他很明白,和珅並沒有必要對於齊賢嚴刑逼供——

屍身雖暫時被刑部扣下,他去時也只得見一具覆著白布的模糊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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