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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顏控馮霽雯”,眨眼間到明天就夠足足一年了。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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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的崇拜,他的智商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啊……

見他一副傷自尊的模樣,心知是自己把面前這個人‘過於神化’了的馮霽雯輕咳了一聲,十分生硬地岔開了話題道:“手臂可還疼得厲害嗎?”

“不覺得疼。”

聽他語氣還帶著笑,她心間倏然就泛起了酸來。

“不覺得疼……昨日嘴裏也同樣說著不疼,可後來人都疼得昏過去了……你受傷時,在我面前總沒有一句真話,怎麽總是如此?”說著說著,鼻子也跟著酸了。

“本是有些疼的,可有夫人如此忙前忙後,衣不解帶地照料著,當真不覺得疼了。”他笑著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玩笑著問她:“倘若我說疼,夫人莫不是要拿刀沖進景仁宮為我報仇不成?”

馮霽雯聞言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得揣著滿肚子的心疼,砸進了他的懷裏。

他們早已猜到金溶月昨日之舉,是遭人利用了。

金溶月想殺她是真,可據玉嬤嬤所言可知那噬骨香之毒萬金難尋,非是金溶月能夠得到的。

況且,在如此情形之下,她還能孤身一人從金家跑出來,一直到寶華樓前都無人追來,這是決說不通的。

現如今,景仁宮已是坐不住了。

……

在馮霽雯的授意之下,琉璃閣上下對和珅中毒一事守口如瓶,朝中也只知他在寶華樓前受了些輕傷,皇上已準其在家中休養數日。

午後,馮霽雯與王傑夫人一同去了傅恒府。

傅恒夫人身著素色衣裙,神容疲憊,數日之間,恍惚老了許多。

馮霽雯和王傑夫人見了心裏皆不是滋味。

好在談話間可看得出傅恒夫人到底不是尋常的婦道之人可比,固然悲痛,卻也還算看得開,並非一味地消極悲觀。

經王傑夫人一番體貼知心的寬慰,更是好了許多。

只是王傑夫人沒能呆太久,王家來了下人傳話說小少爺起了高熱,其便告別傅恒夫人,趕忙回府去了。

她剛離開,傅恒夫人便屏退了房中的丫鬟。

“瑾林險些危及到你,是我與六爺管教不當,叫你受驚了。”傅恒夫人半是傷懷,半是怒其不爭地道:“他性格素來軟弱,即便是我這個做額娘的,也未曾想到他竟能做出這等糊塗事來。”

馮霽雯搖了搖頭,道:“額駙之事的前因後果,我已聽和珅說罷了。歸根結底,不過是受了金家小姐脅迫而已。”

據傅恒所查,福靈安出事的當晚,他身邊的貼身小廝便招出了實情——原是那晚福靈安去往金家取公文,離開時在花園中偶遇著了金溶月,被其所惑,發生了不當之事,待事後,被金溶月威脅以馮霽雯的性命作交換,否則便將二人之事宣揚出去。

據小廝稱,福靈安離開花廳之後精神便有些恍惚異樣,他事後疑心是在茶中被人下了藥。

從整件事來看,福靈安性情軟弱,顧及顏面未敢與家人如實說起此事,且不管是刺殺馮霽雯之時,或是騎馬失足落入護城河喪命之時,皆是吃了酒的狀態,可見亦是極矛盾自責的。

他固然有錯,卻尚不至死。

說到底,不過是被金溶月利用了而已。

541 我給夫人暖暖手

“無論如何,我與六爺都要感激你與和珅的諒解。”傅恒夫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後閉上了眼睛,雖有不甘,亦有隱忍的怒意,但仍是道:“興許這便是他的命數罷。”

可兒子是她的親兒子,這筆賬,她還是要算的。

金溶月死了,但金家還在。

“丫頭,有一件事我還須得拜托你。”

“夫人請講。”

“瑤林稱那晚他所見到刺殺你的黑衣人身形動作皆與瑾林十分相似,是已對他兄長之死起了疑心的。他性情沖動,行事向來不顧後果,我與六爺皆不打算與他說起此事真相,倘若來日他與你問起,也希望你能盡力替我們隱瞞一二。”

“請夫人放心,我與和珅定對此事守口如瓶。”

……

景仁宮殿外。

“遠簪姑姑,貴妃娘娘怎麽說?”

一名小太監見得自殿內行出的遠簪,連忙上前來低聲詢問道。

“娘娘讓你回去告知十一爺,讓他好生在府中思過,至於萬歲爺那邊兒,待娘娘尋到了合適的時機,定會開口替他說情的。”

“這……”小太監面露苦色,但也不敢多言其它,唯有道了句“有勞姑姑傳話”,便訕訕退下了。

遠簪轉身折回了殿內。

嘉貴妃倚在榻上,眉心緊鎖。

她此際覺得擾心的並非是那個闖了大禍還想著讓她去跟皇上求情解除他的禁足令的糟心兒子,而是她至今也沒得到霽月園那邊有絲毫異樣的消息。

十二個時辰已過,而此前和珅在寶華樓前被刺傷,分明是千真萬確之事——

“娘娘。”

貼身嬤嬤疾步走了進來行禮,嘉貴妃掀了眼睛去看她。

“可查清了?”

嬤嬤行至榻邊,彎身在嘉貴妃耳側低聲講道:“靜雲庵裏的玉嬤嬤昨日曾去過一趟霽月園。”

嘉貴妃臉色微變。

“她去做什麽?”

靜雲庵裏的人,向來是極少出來走動的。

“據姓丁的講,是給馮氏送餃子去了。”

嘉貴妃頓時皺緊了眉頭。

送餃子?

“可是她解了和珅之毒?”

“姓丁的只說琉璃閣中眾口一詞只稱和珅受了輕傷,中毒一事被瞞的死死地,更別提是如何解的毒了——但足以肯定的是,正如娘娘所料,和珅確已無大礙了。”

“定是靜雲庵插的手無疑了!”嘉貴妃凝聲冷笑著,眼中的寒意深不見底。

她本想著金溶月還能有些用處,可不曾想竟又讓和珅夫妻二人逃過一劫。

不僅如此,那個小賤人到死也不肯將金簡與於敏中來往的密信交出來,是如今也不知被她藏在了何處,或是交與了何人。

此時她只後悔讓人將她活活縊死仍是太過於便宜她了!

“娘娘,經此一事,憑和珅的敏銳,必然要有所察覺了。”

嘉貴妃漸漸斂去眼底的神色,閉眸片刻再睜開之際,已沒了方才的波動。

“本宮自有安排。”她聲音凝如寒冰。

再不能任由事態如此失控地發展下去了。

自此時起,她要將所有的威脅和隱患皆一一拔除掉。

……

正如傅恒夫人所預料的一般,在福靈安入殮後的第三日,福康安便找到了馮霽雯,與她問起了當晚遭人刺殺一事。

知道她出門最常去的便是大理寺,他便一早等在了此處。

馮霽雯早準備好了應對的說辭,只道是遇著了和珅的仇家,現如今人已被抓到了。

面對她滴水不漏的周旋,福康安僅僅只有皺眉的份兒。

“……”默然片刻之後,他再次開口,卻是道:“實則我今日前來,還有一事想請你幫忙。”

請她幫忙?

雖自他的語氣中聽不出半點求人幫忙的意思,但馮霽雯還是楞了一楞。

“你說來聽聽。”

福康安頓了頓之後,微微轉開了眼睛,道:“我想請客居在你府上的那位小大夫為我阿瑪診病。”

他幾乎沒請誰幫過忙,更何況是馮霽雯,只因傅恒如今病情再度加重,他唯有將‘難為情’三字拋之腦後。

“可她如今不在京中。”聽明了他的話之後,馮霽雯在內心嘆了口氣。

雖有福靈安之事在前,但各人做事各人擔,傅恒為官為人皆令人敬重,若有能力,她必然是會不遺餘力地相助的。

福康安聞言忙看向她:“去了何處?”

“回江南去了。”馮霽雯道:“動身已有些時日了,且不知走的是哪一條路,追定是追不上的。眼下只有讓人傳封信去洛家,但須待她抵家,方能收到。”

“如此太耽擱時日了……”福康安深深皺著眉頭。

他憂心阿瑪的身子怕是等不了那麽久。

“法子雖是急人了些,但總比什麽都不做來得好。”馮霽雯權衡著說道:“不如先將信送出去,再想其它的法子——我此前有人曾聽凡煙提起過傅恒大人的病情,只道是多年來的過於操勞和心思郁結所積攢下來的病癥,一時半刻是極難根除的,除了拿藥調養著之外,更要緊的還當是放寬心緒,莫讓病癥再借機鉆了空子才是。”

福康安聽了只是沈默。

他也知道阿瑪的病是心病,多少大夫和太醫都千叮嚀萬囑咐不可操勞,不可動氣,不可大悲大喜。

可大哥的死,連他也無從接受,更遑論是阿瑪。

但無論如何——

“多謝了。”他最後看向馮霽雯,誠然道。

……

“夫人可算是回來了。”

馮霽雯剛一回來,由小仙撩起了簾子,行如內室,便得了和珅一張幽怨的臉。

他就倚在床頭看著馮霽雯。

“玉嬤嬤不是交待了讓你靜心休養嗎?”馮霽雯瞧見他手邊摞的高高的公文,不由皺了眉。

“如此關頭,讓我閑著,怕才是真的靜心不下來。”和珅一語帶過,拍了拍身側的被褥,笑著對她道:“夫人快坐下歇歇,陪為夫說一說話。”

馮霽雯唯獨拿他這副‘黏糊糊’的模樣沒半點辦法,指責他不知保重自己身體的話也根本說不出口,唯有依言在床外沿坐了下來。

和珅果真也不辜負馮霽雯對他‘黏糊糊’的評價,拉過她一雙手塞進被窩裏,貼在他僅穿著一件中衣的胸膛上,邊道:“外頭風大,我給夫人暖一暖手。”

一時間,馮霽雯連同心裏都是暖烘烘的,夫妻二人都沒急著說話,只享受著這於當下的困境當中難得的溫馨和清凈。

然而未待半盞茶的功夫,劉全便來了琉璃閣求見和珅。

“大爺,慶春回來了。”

劉全的語氣顯得十分謹慎。

“大爺可還記得馬六兒嗎?慶春將他也給一並帶回來了……”

542 “風寒”

馮霽雯下意識地看向和珅。

慶春她是認識的,乃是先前接到程淵來信之後被和珅派去福建秘查當年常保之死的一名不曾出現於人前的秘密心腹。

可馬六兒是哪個?

和珅已吩咐了劉全將人帶至書房見他。

劉全聽命退下之後,和珅便主動與馮霽雯說起:“這馬六兒夫人尚且不識,他原是我阿瑪身邊兒的賬房,常年跟隨阿瑪左右,有幾分才能,卻是個潑皮——阿瑪去世後,我曾前往福建舊宅尋他收取阿瑪在當地所置田產的租銀和阿瑪的遺物,他卻百般推卻周旋,一面以近年多天災地害田內顆粒無收為由來同我叫苦,一面卻又拿不出賬本來,是見我年幼,想將阿瑪所留皆私吞了。”

馮霽雯不知還有這段往事,只問道:“那後來如何了?”

“我當日便做主將田產如數變賣了。”

一來是因實在不想再便宜了這潑皮,二來則是彼時他手中幾乎沒有分文,連前往福建的盤纏都是從舅舅處借來的,若想繼續與和琳在鹹安宮官學讀書的話,唯有如此。

“也因此,我成了京中八旗子弟裏頭一個變賣田產的,落了個敗家子的名目。”談及這些,和珅帶些玩笑的語氣。

馮霽雯卻沒跟著他笑。

她知道在這個朝代,變賣長輩留下的田產是一件十分丟人甚至‘敗家’的行為,但她更多的是在想他當時不過十歲而已,小小年紀獨自一人便有這般不給自己留後路的決斷力,是不知在常保離世之後的那段時間內他究竟經歷了怎樣的人情冷暖。

她此時竟萬分遺憾未能早些成為‘馮霽雯’,未能早些來到這裏,未能早些陪在他身邊與他一同經歷這些。

馮霽雯壓下心底的諸多波動,看著談及這些往事面上毫無波瀾的和珅,只問道:“那他此時來京會是為何?”

和珅搖頭。

他也不知道。

但慶春此番是被派去調查當年阿瑪的死因的……

夫妻二人對視著,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懷疑。

和珅下了床更衣後,便去往了書房。

馮霽雯也隨他一同去了,只是坐在了屏風後,並未露面。

她隔著細紗織就的屏風隱約看到了那個馬六兒。

面容看不仔細,只見是矮小的身材,還跛著一條腿,穿著顯然也是極不講究的,乍一看,十分地寒酸。

由此可見,日子過得很不景氣。

他被帶進書房內站定,先是有些癡楞地環顧了書房中的擺設及座上的和珅半晌,後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奴才久不見大爺面,險些沒認出來……”他的聲音有些誠惶誠恐,想要將頭垂得更低些,以顯示自己的謙卑,可又忍不住拿那雙眼睛四處亂瞄著——待進了霽月園起,他方才信了在福建聽著的傳言中那位‘年紀輕輕便入值軍機處的和珅和大人’,便是那個家道中落、雙親喪去,穿著洗的發白且不合身的袍子去向他討要租錢的年幼孩子。

如今竟是這般高不可攀的模樣了。

“馬先生也變了許多。”上方傳來少年人淡若清風的嗓音。

馬六兒眼瞅著自己打著補丁的舊棉袍,還有那條行動不便的右腿,有幾分羞愧地咽了口唾沫,面上卻動容地道:“實不瞞大爺,自老爺過世後,奴才便未想過要易主,一心想著要效忠大爺跟二爺的,只是近年來家中多變,實難脫身,這才耽擱至今……”

他話未說完,就被一旁聽得直掏耳朵的劉全笑著打斷了:“得了馬先生,您的忠心咱們爺心裏頭有數著呢!這些話不妨就先撂一邊兒,姑且談一談正事兒如何?”

馬六兒臉色一陣漲紅,訕訕地點了點頭,這才斂了臉色,作出了幾分謹慎的模樣來。

“前些日子得知是大爺派了人在暗中走訪當年伺候在老爺身邊兒的舊人,是對老爺當年所患急癥有些疑問,而奴才當年是自老爺發病便一直伺候在側的,故而這才鬥膽進京,想親見大爺一面……”

和珅似笑非笑地“哦”了一聲,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老爺的病,來得本就古怪……起初請了郎中只說是著涼受了風寒,可按著方子吃藥卻一日更不比一日,不過三四日的光景,人竟就這麽給活生生地熬沒了……”他說著,竟還落下淚來。

“這些我都知道。”和珅仍是那幅神情,不見絲毫變化。

這些不是他想聽的。

也顯然不是馬六兒真正想講的。

“大爺可還記得老爺離世正是聖上初次南巡的那一年嗎?”

“自然記得。”

馬六兒攥了攥發汗的手心,聲音愈發低了許多:“那年聖駕在福建駐留十日之久,有位那拉氏娘娘便是那會子沒有的……奴才在行在內當差的表弟跟奴才說過,那位娘娘起初也是染了風寒,一群隨行的太醫竟也沒能將性命保住……”

馮霽雯在屏風後眉頭緊鎖,盡是思索的神色。

那拉氏……

那位歷史上本該坐上皇後寶座在此處卻早早沒了的那拉氏竟是在伴駕南巡途中染了風寒離世的。

究竟是什麽“風寒”,竟能這般摧人。

隔著屏風,她只聽和珅問道:“還有呢?”

“還有、還有就是……老爺患病前,一日急匆匆地擬了折子要去行在面聖,正要出門前,被前來拜訪的於敏中大人給攔下了。老爺與於大人同去了書房,關起門來談了許久,於大人走後,老爺便未再提要去面聖的事情……其後兩日隱約記得老爺臉色一直不大好,兩日後,再欲去面聖,身子卻已被那風寒給壓垮了……”

未免禍出口出,這些話他原打算一直爛在肚子裏的,直待聽到和珅今非昔日,風頭無二,抱著邀功討賞的想法,時隔多年這才開了口。

屏風後,馮霽雯回過神來,驀地看向坐於書案後的和珅。

他依然坐得端正,此時留給馮霽雯的只是一個模糊的側臉輪廓,至於表情,全然看不仔細。

離開書房之後,夫妻二人比肩而行,寬大的袖中,是兩只緊緊握在一起的手。

尚未回到堂內,小醒便上了前來行禮,手中捧著一紙書信。

543 怕死,更怕他死

馮霽雯接了過來,和珅便示意她展開來看。

舉目去望,只見其上端端正正地書著兩行小字:所行之事,深感為愧,雖未曾料到會造就今時今日之困局,但仍無顏道別,唯願大人與太太諸事安好。

署名是丁子昱。

“從何處得來的此信?”和珅問。

“是錢先生方才送來的。”小醒稟道:“他說今早出門之時丁先生仍在院中,待午時回來之後便只得見這一封不明所以的辭別信了——”

和珅聽罷只點了點頭。

小醒行了退禮,去了外面守著。

馮霽雯這才皺了眉道:“丁先生這是走了。”

說得難聽些,是逃了。

和珅先前意在一時半刻並無和景仁宮直面樹敵的可能,不宜打草驚蛇,故而才保留了對丁子昱的質疑,面上並未表露出異樣。

可眼下,人卻留下一封信不知所蹤了。

“此時離開,應當並非巧合。”和珅將信自馮霽雯手中接過,重覆將紙上內容又看了一遍,一面在椅上坐了下來。

“爺此言何意?”

“借刀毒殺未遂,心知必增後患,恰見丁先生這記暗棋尚未被識破,多少便又生出些心急的念頭來了。”和珅眼中微微閃露著一縷精芒。

馮霽雯心底咯噔了一下。

“爺是說景仁宮……”她微微擰了擰眉,又看向被和珅放在了肘邊茶幾上的那封信,道:“如此說來,想是丁先生不願再被人當作棋子來使了——”自覺別無選擇之下,才留下這封帶有懺悔之意的辭別信,就此離開了。

和珅點頭:“確有可能。”

馮霽雯嘆了口氣,也跟著坐了下來。

她在想,這算不算是有所悔悟。

應當是算的。

甚至可以說從一開始便不是心安理得的,而是因受人脅迫,加之正如他信上所說:並未意識到會造成如今的局面。

可是……

祖父被誣入獄,如今尚在牢中,神志不清。

英廉府上下都被牽連,隨時都可能被問罪株連。

他們都是無辜的。

所以即便心無惡意,或有苦衷,但錯了即是錯了,哪怕她與和珅也一直將丁子昱視為好友。

他們不能單單因為這一封坦坦白白的‘懺悔信’便將這些過錯一筆勾銷,自此不再追究。

同情心固然可以有,可此時對於無暇自保、費盡心思與艱險想要破除這死局的他們而言,對旁人的任何同情都顯得太過奢侈和不理智。

他們還需要丁子昱的證詞。

和珅召來了秦顧。

“盡快將人帶回,務必護其周全。”

秦顧應下退去。

“夫人——”和珅轉頭看向馮霽雯,語氣溫柔與平日無異。

馮霽雯也看向他,目帶詢問。

“我須先行歇息,就有勞夫人代我備好明日早朝所需之物了。”

他說話時眼中還噙著笑意,馮霽雯卻聽得心中一緊。

門外還是大亮的時辰,他此時卻道要歇息。

“爺明日便要去上朝?”她清楚地意識到他的用意,故而不由自主地有些不安。

而她卻只能說:“可爺的傷勢……”

和珅搖頭打斷了她的話。

“夫人。”他俊朗平和的眉眼間似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語氣仍如春風般和煦溫暖:“既等來了這東風,便一日也不宜再耽擱了。”

聽他將他阿瑪當年之死的蹊蹺比作為‘東風’,顯是理智到了極致,是不摻和一絲情緒在的,原本張口欲再言的馮霽雯,不由地止住了。

道理她都懂,她自然是無比迫切地想要結束這一切,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可‘事到臨頭’她擔心的事情卻有很多,往細說她擔心他的身體,往大了談是擔心周遭的一切不覆存在,擔心這一步一旦邁出去便再也收不回,再沒有一絲活路——

而往自私了講,卻是怕……再不能與他長相廝守了。

此時此刻,她忽然就顯現出了一個小女人才有的畏手畏腳的姿態來——她怕死,更怕他死。

她甚至有了一刻的退縮。

可也僅僅只是一刻而已。

“我相信邪不勝正。”憋了好半天,最終她攥緊了手,躊躇滿志地說道。

和珅險些被她一本正經給自己打氣的模樣逗笑。

他確實也笑了。

卻是笑著說:“即便邪能勝正,咱們也不見得便是這‘正’——夫人還是莫往你我臉上貼金的好。”

同樣是為了活下去、更好的活下去,與景仁宮相較之下,他也稱不上是什麽光明磊落的好人。

而生死存亡之際,更利於放手一搏的並非權勢背景,而是孤註一擲的手段——

恰巧,這些年來他旁的沒學會太多,凈琢磨著以何種手段同這渾噩濁世相處了。

所以,勝算他多少有幾分。

餘下的幾分,有一份這大好的日子還遠遠沒有同她過夠的心態,也就足以填補了。

……

翌日,和珅帶傷上朝。

知道的自然是聽說了他在寶華樓前被刺傷了手臂,可不知道的卻是忍不住懷疑他傷著的是不是腦袋——

只因其今日上朝跪奏的竟是與鈕鈷祿常保有關之事。

鈕鈷祿常保?

那是哪個?

不少臣子聽著這個名字只覺得耳生地很,即便是有些資歷的老臣也要犯一會兒楞才能反應得過來——哦,鈕鈷祿常保啊?不會是那個正直的過了頭,總板著副面孔不說話,一說話便與人針鋒相對、最後被外放到福建去的鈕鈷祿常保吧?

可此人過世至少也有八九十來年了吧?

這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又與公事無幹,和珅此時提他作甚?

看這樣子,也不像是隨口閑談的意思。

哦,哦……

忽然又有人反應了過來——這鈕鈷祿常保不正是和珅的阿瑪麽?

只因其離世太久,沒給小輩留下半點蒙蔭,而這父子二人又實在沒有半點相似之處,故而在朝中也鮮少有人如何科普過這二人的關系。

說來汗顏,久而久之地,就連知道的人也給下意識地忽略了。

而正值忙著捋清關系之際的眾人,待下一刻和珅將意圖表明之時,毫無準備地就陷入了懵逼的境地。

和珅要請旨徹查常保當年死因——

544 後生可畏

約莫記得這常保是死在福建任上的,似乎是得了什麽急癥。

雖不知究竟是什麽急癥,但好像也沒什麽格外稀奇的地方。

所以……徹查當年死因的這個梗是如何冒出來的?

眾人兩眼茫然之際,於敏中與金簡卻暗下交換了一記震驚甚至於有幾分慌亂的眼神。

尤其是金簡,眼底神情格外沈暗。

乾隆動了動眉心。

他看了殿中的和珅片刻之後,語氣平淡地道了句:“此事容後再行奏請——”

並未拒絕,卻也並未詢問和珅何故忽然要請查這樁舊事。

和珅也同樣平靜,領命退回一側。

接下來,該奏稟的奏稟,該議事的議事,乾隆始終面無異樣,和珅還提出了兩條應對江西洪災的對策以供眾人選議,又對當下緬甸來使進京所傳達的和親之意進行了一番細致的剖析,作為滿朝上下唯一精通藏語的人還順便翻譯了西藏特使呈給乾隆的書信末尾的兩行藏語文字。

總而言之一切如常,態度穩重又認真,就仿佛剛才提出要徹查其父死因,尚未得到明確準允的人不是他一般。

剛從回疆被遠調回來的紀昀滿面啞然。

他先前因濫用職權之故被貶謫至回疆,眼下皇上欲修四庫全書,才將他召了回來,而四庫全書的總編撰正是和珅——

這還是他頭一回見著和珅。

沒料想這般年輕,又這般老成。

小小年紀竟還精通藏語。

要知道他這個活了半輩子的人如今還沒將滿語完全琢磨明白啊。

久不回京,這還真是後生可畏……

紀昀扶了扶自己那副銅框眼鏡,自覺壓力很大。

……

散朝後,和珅被召去了禦書房。

“同朕說說,好端端地,怎麽想起來要查這檔子舊事了?”乾隆一面翻看著奏折,一面漫不經心地問道。

和珅垂首站在下方,答道:“先前在福建伺候阿瑪的舊仆前來投奔奴才,談及往事,疑心阿瑪當年之死似乎有些蹊蹺,故才貿然請旨徹查。”

乾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怎麽,你也知道此舉貿然麽?”

若真起了疑心,憑借他的能力,暗下放手去查便是,這般大張旗鼓的請旨,確實‘貿然’的可以了。

“確是奴才貿然。”

“那你還要去查?”乾隆這才擡眼看他,帶著深意地講道:“一件舊事而已,還去揪它作甚?”

即便真是有什麽蹊蹺,查明白了又能如何?

有害無利罷了。

倒也可以說是為了‘讓死者於九泉之下得以瞑目’,可這是尋常人的想法,決不會是和珅的想法——

“驗證猜測真假為輕。”和珅仍是那幅笑微微的模樣,偏又不會讓人覺得態度不夠認真,“替皇上掃清障目渾濁為重。”

“替朕掃除渾濁?”乾隆瞇了瞇滿含精光的那雙眼睛,神態輕松,似乎覺得有些好笑。

“舊事重查,確實無益,可這朝中的擾池之魚確值得一捕。”

乾隆聽罷即笑了。

“如此說來,若朕不允,倒要成了那無意辨明忠奸的昏聵之君了?”他看著和珅,問:“你是這個意思?”

和珅也跟著笑了。

“奴才不敢。”

“朕看你敢得很嘛。”話雖不悅,乾隆的語氣確是十分慈和寬容的。

和珅走後,和親王弘晝提著一只鎏金鳥籠從屏風後行了出來。

“這和珅如今怎麽變蠢了。”他看著乾隆問:“皇兄您還由著他這般鬧?”

“蠢?”乾隆看了他一眼,道:“他可比你要聰明得多。”

即便真是要‘鬧’,那他倒要看看他要怎麽鬧。

話音落,恰瞧見洞開的禦書房大門外,太監總管高雲從低聲打發了一名小太監後,欲進來稟,卻有幾分遲疑之象。

“高雲從。”乾隆皺眉喚了他一聲。

“奴才在。”高雲從這才急忙忙地行了進來。

“方才是哪個宮裏的人?”

“回皇上……是毓秀宮那邊兒的人。”

“是為何事?”乾隆問。

高雲從垂著頭,聲音有幾分遲疑地說道:“只說是七公主今日不知從哪裏聽來了皇上欲讓她前去緬甸和親的消息,一時氣急……不慎損毀了皇上前幾年賜下的那副字兒……”

乾隆聽罷臉色微微一沈。

早些年他很看得上和靜的那一手好字,作為嘉獎,確是賜給過她一幅親筆所作。

禦賜之物,保存不當,是為大不敬。

但君與臣,尚是其次。

這更是對他作為一個父親極大的不尊。

“這……”見他臉色有變,弘晝連忙笑著打圓場道:“七格兒的性子向來算是穩重的,既是說不慎,那想必當真是不慎為之……都是自家的孩子,待叫到跟前來稍加訓斥——”

然他的話尚未說完,便被乾隆出聲打斷了。

“她近幾年來膽子越發大了,十日半月不來朕跟前請安都是常有之事,眼裏哪兒還有朕這個皇阿瑪。”乾隆冷笑了一聲,又道:“更遑論是損毀區區一副字畫了。”

弘晝還欲再勸,卻聽乾隆已在前面講道:“旁人不知,你難道也不知嗎?自令妃去世之後,她私心裏一直怨恨著朕,數年過去,也未見有緩和之跡。此番朕無意罰她,只是看來再將她留在眼前,不過是一日日地多添間隙、父女離心罷了——”

“皇兄……”弘晝頓了一頓,心下已是懂了乾隆的意思。

緬甸有意與大清和親,宮中適齡未有婚約的公主不過七公主和靜一個而已,這兩日乾隆本正值猶豫之際,昨日還跟他提過擇一位宗室女封為公主遠嫁,雖稍顯誠意不足,但亦無不可。

可今日和靜那邊卻這樣‘自亂陣腳’,弄巧成拙。

弘晝深知乾隆的性子,正值氣頭兒,是誰也勸不了的。且天子拿定的主意,無人敢違背不遵。

他未再多言,又得了乾隆的一句‘你自先退下吧’,唯有離了禦書房而去。

然剛沿階而下,迎面就瞧見了一道身著寶藍色錦服外罩著一件風毛坎肩,頭戴一頂藍緞團福鑲明黃邊兒暖帽的小影子正朝著此處走來。

545 一竿子打死

“五叔。”

永琰的雙頰和鼻頭都有些發紅,不知是今日風大還是腳步匆忙之故。

“小十五。”弘晝雙手提著鳥籠背在身後,微微向前傾著身子笑著問道:“這個時辰你來禦書房作何?”

永琰看了一眼前方高高矗立的禦書房,面色帶了些許猶豫,遂拿猶疑的目光看向弘晝。

“五叔……我聽聞緬甸來使入京請求和親,不知皇阿瑪可恩準了?”

“既已議和,我大清又是堂堂禮儀之邦,於情於理都當恩準才是。”弘晝笑著說。

“那……五叔可從皇阿瑪處聽說了要將哪位公主下嫁嗎?”

弘晝聽罷只是笑了笑。

他自然知道永琰的來意。

“皇阿瑪沒同五叔說起嗎?”永琰又問,語氣帶著巧妙的試探。

這回弘晝騰出一只手來拍了拍他的肩,依舊笑得慈和,卻是道:“聽五叔的,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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