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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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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江從魚帶著林伯給他準備的一大堆吃的喝的前往袁騫家,本以為自己是最早到的,到了才發現何子言已經到了。

“早啊。”

江從魚熱情洋溢地跟他們打招呼,還打開自己帶來的食盒與他們分享自己新喜歡上的茶點。

許是因為心疼他才到京師就要去念書,每次他回到家林伯都會讓人做各種好吃的點心變著法兒投餵他。

知道他對茶酥格外鐘愛,這次南邊的明前茶剛快馬加鞭送到京師,家中的禦廚就用來做了龍井酥給他嘗鮮。

江從魚自小在南邊長大,閑著沒事就能跑茶山上晃悠,壓根不知這明前龍井在京師有多難買,純粹是自己吃著覺得好便拿來分享給旁人。

何子言一入口就知道這東西又是宮裏的,看向江從魚的眼神覆雜極了。

不知怎地就想到他爹娘說的那句“江從魚可是陛下的心肝寶貝”。

雖然相處過後他知道江從魚確實很好,但陛下又沒見過江從魚,怎麽就對他這般好?

江從魚正捧著茶咕咚咕咚地喝呢,見何子言一直盯著自己瞧,奇怪地追問:“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

何子言道:“你帶過來的是新到的貢茶吧。”

江從魚低頭看了眼清湛湛的茶水,沒看出它和別的茶有什麽不同,不過入口確實茶香怡人。他笑吟吟地道:“我也不知曉,可能是吧。”

何子言有點酸,這顯然是東西才到京師就分了一份去江從魚家,別人可得不到這樣的賞賜。

江從魚給他把茶盞蓄滿了,朗笑道:“你喜歡就多喝點。”

瞧見江從魚這態度,何子言沒法說什麽酸話,只能與他說起昨天發生的事。

江從魚什麽都沒做,朝中就已經經歷了一番風雲變幻,先是沈鶴溪上書替自己的學生求公道,接著是他二叔何二國舅被重罰。

何子言道:“聽我爹娘說,最近總有人在他們耳邊挑唆,說不準我二叔那邊也一樣。”

不是何子言替自己爹娘說話,而是他爹娘真的很容易受旁人影響。

他自己其實也差不多,入學前聽爹娘埋怨多了,不也對江從魚有很大的偏見嗎?如果不是江從魚心大,恐怕早就不樂意搭理他了。

江從魚哪裏知道短短一天之內居然發生了那麽多事,何子言酸溜溜的轉述叫他覺得他們這位陛下果然是個大好人。

可惜他如今還只是個國子監新生,一時半會估摸著是沒機會去面聖的,只能先記下來再說。

眼見何子言整個人都已經泡在酸水裏了,江從魚也沒再故意說些“陛下對我真好”之類的話紮人家心,而是樂滋滋地說道:“沒想到有的人看起來兇兇的,背地裏卻護短得很。下午我要去找沈祭酒蹭頓飯,好好答謝答謝他!”

何子言不可思議:“你去蹭飯怎麽還成答謝人了?”

江從魚道:“這你就不懂了,你看沈祭酒他孤家寡人的,沒個晚輩在身邊侍奉。我去陪他吃飯,他心裏一準高興!”他還慫恿何子言跟他一起去。

何子言道:“我才不去,我沒你這麽沒臉沒皮。”

江從魚也不勉強。

等其他人也陸續到了,江從魚一副東道主的模樣招呼大夥圍坐下來用些茶點。掃蕩完江從魚帶來的吃食,一行人才相攜前往校場。

這時朝陽初升,袁家校場上有批十歲左右的小孩兒在練武,有男有女,動作俱都颯爽得很,一看便知是武將之家教出來的。

江從魚好奇地問袁騫:“這些孩子都是哪來的?”

袁騫道:“都是些孤兒,才到府中小半個月,說起來還是多虧了你提的醒。”

先皇在位時喜怒無常,袁家又是朝中功勞最高的武將,袁家滿門留在京師相當於古時的質子——專門用來提防袁大將軍造反的。

袁騫兄長有意避禍,從不沾手朝中之事,只拿著恩封的爵位當個富貴閑人,後來還特意求娶了何家的女兒。

這次與柳棲桐他們聯名上書陳明撫恤遭侵吞的情況,算是袁騫兄長跨出的第一步。

他兄長應當要振作起來了!

袁騫道:“兄長察覺這些孩子留在家中也得不到多好的照料,便將人帶回府中教養,期望他們長大成人後也能成為國之棟梁。”

江從魚道:“這樣辦好!你們府中要是安置不過來,我府中也能收留一些。我那麽大一個宅院空著也是空著,多養些人不成問題。”

袁騫道:“你不如讓你府上的林伯打聽一下有沒有需要收留的袍澤遺孤。”

江從魚咦了一聲,奇道:“林伯也從過軍嗎?”

袁騫道:“當然,他當年很有名,曾與我父親並肩作戰過,後來又去了西線。如今西線多年無戰事全仰賴他!”

提及這些事,連平日裏話很少的袁騫言語間都添了幾分飛揚意氣,可見他私心裏還是更偏向走武將路子的。

江從魚只覺自己可真是睜眼瞎,居然沒看出林伯是那麽厲害的人。

可那麽厲害的人怎麽就來給他府上當管事了呢?簡直浪費人才!

不過想到林伯頭上銀白的發絲,江從魚又覺得林伯興許是想在江府養老——要知道林伯每次看著他的眼神都好像在看自家晚輩。

既然袁騫知曉林伯過去是什麽人,江從魚當下就央著他多給自己講一些。

袁騫沒料到江從魚對此一無所知,有些懊惱自己多言。

可話都已經起了頭了,他哪裏抵得過江從魚的纏磨?只能把自己知道的都給江從魚講了。

據說林伯年輕時是位游俠兒,號稱江湖第一刀客。

當時江從魚父親與他意外相逢、結為知己。

聽了江清泓言及天下大勢以及百姓之苦,林伯滿心慨然,自慚過去只知逞兇鬥勇、虛度光陰,當即帶上自己的刀從軍去。

林伯與袁大將軍就是那會兒認識的,林伯常對袁大將軍說世上讀書人大多負心薄義,唯有江清泓心懷天下。

可惜後來時局動蕩,江清泓為了肅清朝野做了許多違背本心的事,身邊聚攏的俱都是些奸猾投機之徒。

其中有個曾因為貪汙軍餉導致林伯麾下士兵苦戰至死的貪官也投入江清泓門下,林伯得知此事後拿著刀去質問江清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江清泓沒有給他答案。

林伯當場與他割袍斷義,憤然領兵奔赴西線。

這一去就是好些年。

跟殺神似的殺得西戎膽寒不已。

可就在西線將士大捷歸來那日,他才驚聞江清泓已死的消息。

江清泓死了。

他帶走了很多人,包括那個令他恨得牙癢的貪官。

有些是江清泓死前親手處置的,有些是先皇震怒之下當成江清泓的黨羽處決的。當初那些靠逢迎先皇而出頭的奸佞竟是一個都沒留下,全叫江清泓處理得幹幹凈凈。

江清泓那麽聰明一個人,什麽都在他的算計之中,包括他自己的性命。

什麽生前身後名,他根本就不在意。

他只希望給那些他殫精竭慮維護著的人以及他熱愛著的大好河山爭取來長久的清明。

林伯得知江清泓的死訊後吐出一大口血來,直接臥病不起。等昏沈了幾日再醒來,他的頭發竟全白了。

後來林伯便辭去軍中職務,鮮少再出現在人前,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直至那日在國子監門前見到林伯,袁騫也覺得陛下這樣有些大材小用,但想想林伯當年與江清泓的種種過往,又覺得這大概是林伯最想要的。

江從魚的存在大概就是陛下能將他請回京師的原因吧。

江從魚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父親,知情的柳棲桐他們又明顯不願意細談,自然無從知曉這些事。他認真記下了袁騫告訴他的過往,才與眾同窗一起玩耍去!

人是他約過來的,可不能為了自己的事讓大家玩得不盡興。

袁家這邊不是袁騫一個人住,所以鄒迎他們都知趣地沒留下連蹭兩頓飯,下午便各自歸去了。

江從魚騎著馬兒回到家,麻溜跑去見林伯,一股腦兒把袁家收留將士遺孤的事講給林伯聽。

“袁騫說您也有不少戰死沙場的袍澤,不如您也查一查他們有沒有留下沒人撫養的孤兒。”見林伯有些不讚同,江從魚勸道,“我們府中空蕩蕩的,我感覺怪冷清的,多收留點人挺好。何況我以後要辦什麽事總不能全在外面找人,您帶出來的人我用著更放心。”

林伯初聽之下確實不太讚同。

當年他辭官時便已散盡家財贈與昔日袍澤留下的孤兒寡母,輪到江從魚這裏他就只能替他看好這些家業了。

這宅子和爵位都是江清泓留給江從魚的,哪有拿來養活別人的道理。

可再聽江從魚那麽一勸,林伯又猶豫起來了。

陛下對江從魚這般看重,以後江從魚肯定是要入朝為官的,身邊怎麽能沒有能放心把事情交給他們去辦的人?

林伯笑道:“好,我會把這事辦妥的。”

到時候把天資好、品行佳的安置在府中教養,別的安排到別莊去請幾個先生和教頭教就是了,可不能引狼入室,叫他們把江從魚給帶壞了!

江從魚已經知曉林伯當年的豐功偉績,對他的辦事能力自然放心得很。

他平時要在國子監上學,給林伯找點事做也挺好!

既然林伯答應下來了,江從魚便說道:“我等會去沈祭酒那兒蹭飯,你就不用為我忙活了,只管準備收養遺孤的事情去。”

林伯問:“要不要準備點禮物?”

江從魚道:“不用了,我要是帶了厚禮去他一準要把我掃地出門。人家可是鐵骨錚錚的清流,眼睛裏容不得沙子,咱可不能用這些骯臟的阿堵物去玷汙他高潔的品行!”

林伯聽得笑了起來,又一路把江從魚送出門,站在門口目送他走遠。

直至江從魚的身影消失不見,林伯臉上的笑容才漸漸消失。

當年那封字字句句都已經刻在心底的信,不知怎地又浮現在他眼前。

“昔年曾把酒相約,待到河清海晏、天下承平之日,必與兄長及三五好友攜手同游,遍覽山河勝景。可惜愚弟身有痼疾,又多行惡事,近日病骨支離,自知天不假年,終不能履約。臨書悵然,惟望萬萬珍重!今生無緣再會,來生願效犬馬之勞……”

林伯一拳頭捶在旁邊的廊柱上,而後緩緩將額頭抵了上去,以掩飾自己虎目中即將落下的熱淚。

多可笑啊,那個早已知曉自己命不久矣的人,卻一直在叮囑他們要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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