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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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江從魚說要兩手空空過去,也沒真那麽不要臉,他決定去碼頭親自給沈鶴溪挑兩條最肥的魚以表謝意。

京師的街道熱鬧非凡,到處都是鬧哄哄的叫賣聲,江從魚看什麽都覺得新鮮,見別人帶著小孩子挑玩具他都要湊過去瞧兩眼。

遇到不認得的玩具,他還跟人家小孩不恥下問:“這個怎麽玩的?”別人給他講了,他就上手試著玩,學得可謂是又快又好,沒一會他就收獲了好幾個“忘年交”,個個都用崇拜的眼神看著他。

江從魚哈哈大笑,把自己已經玩夠了的玩具統統分了出去,徑直前往碼頭挑魚去。

才到碼頭沒走多遠,江從魚就瞧見個老頭兒提這個空魚簍跟他走了同一條道。

江從魚一臉同情地看著對方。

老頭兒橫他一眼:“你那是什麽眼神?”

江從魚笑瞇瞇地道:“我懂,我懂,你肯定是沒釣到魚對吧。在買魚回家充數這件事上,大江南北都是常有的事。我跟你講,以前總有人跟我買魚!”

老頭兒:“……”

老頭兒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幾眼,瞧著他那身監生服問道:“你是國子監的學生?”

江從魚點點頭:“對啊,我叫江從魚,今年剛入學。”

他報上了自己的姓名,才後知後覺地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上一個他嘴賤上去聊天的釣魚老頭是沈祭酒的老師,眼前這家夥不會也跟國子監有關系吧!

“您不會也有個在國子監教書的學生吧?”

江從魚忍不住追問。

老頭道:“那倒沒有。”

江從魚聽他們這麽說就放心了,邀他一起去尋買魚的船家,還跟人誇口說他挑魚最厲害了,因為他從小就是吃魚長大的!

老頭兒並沒有拒絕江從魚熱情洋溢的邀約,只在心中暗道:沒想到江清泓的兒子居然是這樣的性情。

興許只有自由自在地長於江湖之間,才能保有這樣的熱忱與天真吧。

可是當初舉世昏昏,眾生皆苦,即便棄官歸隱也會看到處處都是被暴政與戰亂逼得走投無路的百姓,天地間根本容不下半個自在人。

就連江清泓不也曾灰心失望地掛冠而去嗎?江清泓也並非一開始就有決心拋下自己看重的親朋從容赴死的,撇去學識與抱負不談,他同樣是會掙紮、會猶豫、會耽於私情的普通人。

老頭兒嘆了聲氣。

江從魚聽到了,關心地問:“您是有什麽煩心事嗎?你也別難過,我也不是每次都能釣到魚的,我乘船進京時就一條魚都沒釣到!”

老頭兒樂道:“船都把魚嚇跑了,你能釣上什麽魚?”

江從魚驕傲地說道:“我把我一個朋友釣了上來。”

老頭兒:。

行吧,也算是讓你釣到了東西。

“挺好。”

老頭兒笑著說道。

這種只需要擔心釣不釣得上魚的日子挺好。

這應當也是許多人願意犧牲性命極力抗爭的原因。

江從魚見老頭兒情緒似乎有些低落,邊蹲下挑魚邊起了個新話題和老頭兒閑聊:“您吃過新鮮鰣魚嗎?那可是我們南邊才有的美味,一年就上那麽一回。”

老頭兒道:“吃過,怎麽了?”

江從魚對他刮目相看:“您肯定去過南邊對吧!我聽人說京師這邊的人可都沒吃過新鮮鰣魚。”

鰣魚這東西最是嬌貴,受不得半點顛簸,往往撈起來沒一會它就活不了了。

南邊的達官貴人吃鰣魚,那都是紆尊降貴地泛舟江中吃那麽一口鮮。

江從魚還給老頭兒講了個笑話,說當年有個姓耿的京官到了他們那邊,正好碰上難得的鰣魚季,縣令特意邀對方到船上品嘗鮮。

那京官吃了以後驚為天魚,追問這是什麽魚。縣令說是鰣魚,他還不信,說他在京師吃的鰣魚不是這個口感,而且還有股獨特的風味!

原來鰣魚運到京師後大多已經腐臭不堪,味道那叫一個可怕。幸虧禦廚頗有巧思,弄點雞肉豬肉竹筍之類的混起來一煮,再用銀盤盛起來給宮中貴人以及天子近臣享用。

你不夠位高權重,還嘗不到這樣的“寶貝”!

江從魚也聞過鰣魚腐壞後的味道,對這種達官貴人才能享受到的“貢魚”嘆為觀止。

皇帝都吃臭魚欸!

這鰣魚他們真的非吃不可嗎?

江從魚分享完自己在鄉間聽說的趣事,轉頭一看,旁邊這老頭兒的臉色怎麽臭臭的?他繼續說道:“那京官叫啥來著?據說縣令叫他耿大人!對了,還沒問你叫什麽呢!”

老頭兒目光幽幽地看著他:“我姓耿。”

沒錯,那笑話裏的京官就是他。

他當初第一次去南邊嘗到新鮮鰣魚,愕然發現它和禦宴上所吃到的進貢鰣魚截然不同!任誰碰上這樣的事,都不可能不驚愕吧?

結果他就那麽表達了一下自己的驚訝,竟在當地留下了這麽多年的笑談,連江從魚這樣的小輩都還津津樂道。

接收到老頭兒憤怒目光的江從魚:。

他哪裏知道講個鰣魚逸聞都會遇到本人啊!

江從魚趕忙挑好兩條自己想要的肥魚,腳底抹油直接開溜。

惹不起,惹不起。

十幾二十年前就已經當上京官的人,現在的官能小嗎?

早知如此,他就不報上姓名了!

有了這麽個插曲,江從魚沒有再在半路上瞎晃悠,提著魚直奔國子監。

跑得氣喘籲籲。

沈鶴溪正在樹蔭下拿著本書在看,見江從魚咻地一下跑進來,不由放下書詰問:“你跑得這麽急,是有狗在後面追你嗎?”

江從魚辯駁道:“狗才不會追我,我遇到的狗都很喜歡我。”他驕傲地挺起胸脯,“從小到大我就沒被狗追過!”

沈鶴溪冷冷橫他一眼。

江從魚壓根不怕他發怒,熟門熟路地提著魚跑去廚房,對著人家廚子一股腦兒交待了兩條魚分別要怎麽吃,才又搬了張凳子跑出去做到沈鶴溪旁邊去,殷勤地幫沈鶴溪把茶水滿上。

沈鶴溪道:“回去讀你的書去。”

江從魚道:“我是來向您道謝的,您怎麽一開口就趕人呢,怪傷人的!”

沈鶴溪道:“你看起來不像是能被傷到的。”

江從魚不管沈鶴溪的臭臉,一個勁地說沈鶴溪當真是最最維護學生的好祭酒,回頭他一定寫信給老師好好講講。他來到這國子監,感覺就跟回到了自己家一樣!

沈鶴溪道:“看得出來,你確實當成自己家了,整個國子監再沒有比你更自在的人。”

江從魚只當沒聽出沈鶴溪話裏的嘲諷,改為向沈鶴溪打聽朝中有沒有姓耿的大官。

沈鶴溪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江從魚把自己在碼頭上幹的好事囫圇著講給沈鶴溪聽。

沈鶴溪:“………”

你這惹事的能耐可真不小,怎麽不把天也給捅個洞?

沈鶴溪道:“是有一個,禮部尚書就姓耿。”

江從魚:。

他如今已經不是吳下阿蒙了,禮部尚書是幹什麽的他還是知道的。

很不巧,他們國子監隸屬於禮部,而他們如果是想靠科舉晉身,同樣也要到禮部貢院考試。

好消息,耿尚書確實沒有在國子監這邊當學官的學生。

但壞消息是,整個國子監和科舉考試都歸人家管!

江從魚小心翼翼地追問:“他老人家記仇嗎?”

沈鶴溪瞥他一眼,說道:“你要是不背後說人,就不用擔心這種事了。”

江從魚道:“我哪裏知道會遇到他本人,明明只是我們那邊口口相傳的笑話而已。”

沈鶴溪道:“各地風土人情皆不相同,也都有只在當地才有的土產,外人不知道難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因為這種事便去嘲笑別人,實在不是君子所為。你要是一次失言就被嘲笑個十幾二十年,你能高興嗎?”

江從魚被問住了。

這事要是落到自己頭上,那確實挺難受的。

只不過笑話這東西大多都是有點缺德的,不缺德的都不好笑,他從小這麽聽人講了,自然也這麽對人說。

江從魚虛心受教:“我知道了,下次我一定不這樣嘲笑別人了!”話落後覷見沈鶴溪的臉色緩和了不少,他才繼續請教道,“那我現在怎麽辦?耿尚書會不會一直生我的氣?”

沈鶴溪說:“耿尚書不是記仇的人。”

他這話其實也就糊弄江從魚,耿尚書是秦川人,年輕時脾氣最是火爆,也最愛以牙還牙。後來受的挫折多了,他才不得不收斂了些許脾性。

只不過朝中這些活下來的老臣,當初大多是被江從魚他爹明貶暗保給護下來的。他們即便嘴上不提,心裏頭也大多還念著幾分舊情。

只要江從魚不犯下什麽十惡不赦的大罪,願意出面保他的人可以說是多不勝數。

正是因為江從魚在京師走上幾步就能遇到個他爹的故交,沈鶴溪才對江從魚要求得更為嚴格。

這孩子才十幾歲,好奇心重又年輕氣盛,最容易行差踏錯,過於寬縱反而是害了他。

要不然楊連山這麽容易心軟的人怎麽會對江從魚那般嚴厲?無非是愛之深,責之切。

緣分這東西還挺奇妙的。

沈鶴溪與江清泓曾是“北張南楊”這一輩中公認的最出色的弟子,卻陰差陽錯地沒有任何交集,連一面之緣都不曾有過。

他當初因緣際會之下結識的是楊連山,與他成為知己好友的也是楊連山,所以江從魚在他這裏是楊連山的學生。

他不會讓江從魚在自己眼皮底下行差踏錯。

江從魚哪裏知道沈鶴溪的用心,只覺得沈鶴溪這人雖然老愛板著一張臉,但人還怪好的,不是那種不願意聽你說話的臭脾氣。

他開開心心地在沈鶴溪這邊蹭了飯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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