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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寡村規則怪談(18):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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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寡村規則怪談(18):還魂

是順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脫離了「貞寡村」的關系, 此時的順子已經恢覆了人形。

他還是之前在大巴車上時候的那副樣子。

垂著頭,一張臉蒼白得可怕,不知道是不是水腫,整個臉看上去就像是被水泡發的白饅頭似的膨起來, 顯得五官都被擠在了一塊——

但即使這樣, 也能看出來那是一張還算硬朗的男性五官。

這張臉現在更加蒼白了, 蒼白虛弱,臉頰上滿是泥土和細小的劃痕。

曾經這張臉為了提提氣色,並不素凈, 畫了十分女性化的妝容。

嘴唇上抹了帶亮片的、基本無色的唇彩, 睫毛也被濃稠的睫毛膏得根根分明, 眼皮上畫著很凸顯輪廓的的截斷眼妝,眼下則不知道是不是為了遮黑眼圈, 而用了很粉嫩的顏色畫了眼下腮紅。

如今那些色彩都像是龜裂的地面一樣開裂, 凸顯出粗糙的毛孔來,靚麗的色彩也因為剮蹭脫妝而變得暗淡, 還不如眼球上的紅色血絲來得色彩鮮艷。

不過本來, 那張做底板的面孔是蒼白麻木的,因此那些色彩越是鮮艷,越是襯托此人的呆滯無神。

現在脫了妝, 反而看著舒服些,至少有了些人氣。

他還穿著那套和夫人同款式的對襟的大袖短褂和板面平整的同色長裙, 裙長一直到腳踝, 遮住那一雙寬大的腳上蹬著的黑色布鞋。

只是一邊的袖子已經崩開了線,像是一面慘白的旗幟一樣有氣無力地垂在肩頭, 而那長裙也被撕裂開一條長縫隙,並且沾染了不知道是哪裏來的臟汙, 本來挺括的面料就如同發酵的酸菜一樣皺皺巴巴。

現在的順子,仍舊是一身漆黑,雖然短褂和長裙上都用顏色和深黑略有出入的絲線縫了裝飾用的暗紋,但是乍一看,就像是一只落難的烏鴉。

這只烏鴉垂死。

除了……

只有一條素白綢帶、繞頸一周,遮住突出的喉結然後打結作花的形式出現在脖子上。

這曾經是他身上唯一素凈的一抹白色。

而如今,連這一抹白色也蕩然無存了。

紅色的血將這一條綢帶完全地染紅了,遠看上去,那不再是一條白色的綢帶或者絹花,而是一道傷口,一道能讓人身首分離的、致命的傷口。

“救命……救救我……”

順子虛弱地開口,他嘴唇上的唇彩沒有及時褪去,已經幹結在嘴唇表面,讓他的嘴皮像是塗了膠水一樣發硬發脆,像是翹起來的魚鱗,看上去很滑稽。

更滑稽的大概是他鼓起來的小腹,像是魚泡一樣圓滾滾地,把上半身的段褂撐起來,露出被拉扯得透明發薄的肚皮。

這幅情景,幾乎第一時間讓人想起了生育這個詞語。

大妹嚇得捂住了嘴。

順子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疲憊、抑或兩者皆有,他只睜開眼了一小會兒,然後就閉上眼,似乎馬上就要昏睡過去。

順子比他們更早逃出後廚,可能很幸運地逃出了「貞寡村」,卻因為虛弱,倒在了半路。

不過他很聰明,知道制造一個陷阱,來提醒過路人下車查看狀況。

這樣暈倒在路邊的他就有被發現的可能。

不過這其實挺冒險的,畢竟沒人知道下車發現順子的會是什麽人——

“他難道在等我們?”

遲欲有些不確定地開口。

話音剛落,昏昏欲睡的順子猛地睜開眼,然後朝著遲欲伸出手,氣若游絲:“給我……我要回去……”

順子還沒有放棄那個綠色手環,他還想回到「貞寡村」。

“那他費那麽大功夫跑出來幹什麽?”

娜娜皺著眉,已經從車後備箱裏找出了水和毯子準備下去幫順子接生。

“孩子……孩子……會死的……”

順子反身撲過來,死死揪住遲欲的褲腿,念叨著,“不能在那裏生孩子……”

大妹驚訝到變調的聲音從指縫裏溢出:“他真的懷了小孩嗎?”

這時候娜娜已經準備從坡上下來。

順子發出低聲的哀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疼痛。

遲欲後退了一步。

順子那只手沒有什麽力氣,落在地上,也掉出了一直握在掌心裏的小項鏈。

那根項鏈可能就是一直支撐著他堅持到這裏的原因。

項鏈中間的吊墜上是一個雙人的合照。

穿著西裝的女孩子笑得燦爛,而身材高大的順子穿著連衣裙,有些別扭地鎖著身子,可能是試圖離女孩子更近一點。

他們微笑著,留下了這張滑稽的結婚照。

怪不得之前廚子的話裏,只強調了順子的性別,說他是“是公的,但又不是公的”,對於夫人的孩子,卻只用了“小的”這樣的話來形容。

所以夫人為什麽那麽抗拒順子肚子裏的孩子就有跡可循了。

因為懷孕的不是她的女兒,而是她的女婿。

這個“孩子”是違背天理的荒謬產物,不可能被生出來。

所以夫人才會想要把“它”挖出來。

“你們兩個傻站著幹什麽?”

娜娜一把把兩個人掀開,就想要去幫助順子——

遲欲一把抓住她。

“你!”

娜娜憤怒地瞪了他一眼,卻在看到對方凝重的表情後沒了聲音,懷著古怪的心情轉過頭,把視線落在順子的肚子上。

順子根本不需要人幫助接生。

早在謝之殃和遲欲發現順子的第一時間,他們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只有娜娜因為隔得遠、視角原因看不清楚、才會誤會順子要生產想要幫忙、

娜娜臉上的焦急瞬間凝滯,變為驚恐。

“那、那是……”

遲欲回身,看了一眼站在坡上,居高臨下俯視眾人的大妹。

對於那個東西,大妹和他都不陌生。

黑色的發頂,粗硬的發質,一個像是包子褶一樣形狀特殊的發旋。

它早就頂破了順子的肚皮,從黑色的衣服下鉆了出來。

不知道是血還是粘液的東西浸染了那件黑色的大袖短褂,將上面的暗紋填滿,顯示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原來那衣服上繡著的圖樣是一對耳鬢廝磨的鴛鴦。

順子的肚皮逐漸癟下去,就像是放了氣的氣球,皮肉松松垮垮地落下來,覆蓋在那東西還沒有完全鉆出順子體內的身體軀幹上。

在皮膚之下,有仿若青蛙四肢一樣的東西正撐破皮膚,緩慢又堅決地探出肉芽,而這一切並不明顯,只是隱約有一個模糊的雛形,於是遠看上去,就像是一層有色的透明保鮮膜,而保鮮膜下是一具蓬勃生長的新鮮胚胎。

那皮膚之下像是青蛙四肢一樣的胚胎也努力地撐起了這一小塊人皮,掙紮著爆出了肉芽一樣異樣的四肢。

肉色,沒有皮膚,滲著半透明粘液,血管在表面虬結,形狀就像是擰過的紙巾一樣,上窄下粗,“手”“腳”各有三指,指與指之間有蹼一樣透光的單薄組織。

當時在站臺,這個怪物,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他們閉嘴。

遲欲和大妹沒有想要聽話的打算,卻因為順子和夫人先一步甩開他們而沒有機會提醒——

那時候,遲欲就在想,順子和夫人能看到這東西嗎

它那麽明顯又詭異。

但是現在他知道了,答案是否定的。

夫人和順子不僅看不到這東西,甚至就算是有人提醒,他們也沒有辦法看到它。

順子的肚皮已經完全地癟了下去。

而那個小販的標記——像是畸形胎一樣的東西,終於爬了出來。

它像是一個大頭嬰兒,頭身比誇張。

它擡起一只怪異的“手”,晃了晃那三根肉色的手指。

它在說,你好,又見面了。

“你們是沒有拖欠的……好的顧客……”

他發出了低沈的笑聲,然後尖叫一聲:“清賬!”

叫聲尖利,直穿雲霄,驚得林中飛鳥撲簌。

然後它狂笑著,踩著順子的身體,跳躍著消失在了林中霧氣裏。

這兩個人終於還完了賒欠小販的賬。

以生命的代價。

被撐破了肚皮的順子還沒有完全死去。

他躺在地上,躺在自己的血和流出來的腸子內臟之中,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望著頭頂樹冠中間那一小片狹窄的天空,喃喃道:“……回去、我要回去……”

謝之殃低頭看著他,神色晦暗,看不清表情。

“回去做什麽?”

順子的眼珠子緩緩轉動,落在謝之殃臉上。

“……回來、回來我要……我要她回來……”

“回來!”

伴隨著一聲淒厲的吶喊,順子口鼻猛然溢血,很快,在短暫的抽搐後,他再沒有了氣息。

在場幾人默然。

遲欲嘆了一口氣,掃了一眼順子的屍體。

他不知道看到了什麽,上前一步,低聲問:“那是什麽?”

在順子肚皮上,有一條像是蜈蚣一樣的痕跡。

“手術縫合的疤痕。”

娜娜別過頭,爬上了坡,她的聲音平淡,“我舅舅去年肚子裏有一個腫瘤,取出來後,在差不多的位置有一個這樣的疤痕,但是要小一點,顏色比這個淡。”

“……”

謝之殃沈默著,上前搜查了順子的屍體,然後從他身上翻出了一本書。

那本書就是順子和夫人在車上閱讀的書。

很厚,封面用了布面裝裱。

一般,只有比較貴重、或者內容莊重的書籍才會用布料做封面。

封面上是手寫的幾個大字:

《貞寡村規則怪談》。

遲欲問:“要不要翻開看看?”

謝之殃搖搖頭,把書遞給娜娜。

“帶回去留作證物吧。”

至少,現在目前已知的,就已經有一出形似悲劇的、關於一整個家庭的慘案。

遲欲和謝之殃簡單地隱藏了順子的屍體。

娜娜通過未定定位了具體位置發給同事。

大妹在埋藏順子身體的落葉堆邊放了石頭。

“得有東西鎮住魂,讓它不要亂走啊。“

大妹解釋道。

大概是她老家的一種風俗。

四人繼續上路。

沒有人提起關於順子死前的囈語——到底誰會回來?

答案是很明顯的,但是沒有人願意細談、

難道說,其實那些主動去到「貞寡村」的人要的其實不是解脫,而是更深的沈溺嗎?

所以「貞寡村」大門上的標語才會寫——

“你懷念的,將會以另一種形式回到你的身邊。”

遲欲忍不住看了一眼謝之殃。

他這算是一種“回來”嗎?

謝之殃確實回到了自己身邊……但其實遲欲根本不清楚,謝之殃是否離開過。

因為他根本不能確定,謝之殃是否是自己死去的丈夫。

早知道就多調查一些關於亡夫的事情了……

遲欲忍不住說出了聲:“怎麽我現在連他的樣子都記不清了呢?”

他本意是疑惑為什麽劇情裏基本上沒有對於“亡夫”形象的描繪,自己連一張遺照都沒有看到,但是這話落在別人耳朵裏卻有了別的解讀。

娜娜穩穩把在方向盤上的手微不可見地顫抖了一瞬,然後很快恢覆正常。

但是遲欲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過多。

按照劇情給的設定來看,遲欲學歷不錯,人也周正,家境殷實,還是獨生子,年紀輕輕就步入婚姻殿堂,想必是和丈夫感情很深的。

那麽在丈夫橫遭意外去世之後,他不願意在家裏留下相關的回憶以免觸景生情也是正常的。

當初謝芳梅、哦不,是謝方美之所以能成功把“他”勸去「貞寡村」不就有這個因素在嗎?

是“遲欲”自己選擇忘記那個人的。

只是沒想到忘得這麽幹凈,一點兒線索沒給遲欲留下。

“還真挺狠心的……”

遲欲自言自語嘟囔道。

聲音很小,但是基本上只有他自己聽得到。

車駛出山谷,被山峰遮擋住的日光於是終於得以落到車上,從擋風玻璃落入的明亮的光線照亮了娜娜的臉。

陽光下,娜娜的眼球微微顫抖,紅血絲清晰可見。

似乎是因為長時間的精神緊繃而感到疲憊不堪。

也或者是出於別的原因。

為了避免夜長夢多,娜娜可以說是一刻都沒有減速過,終於,在傍晚的時候,他們終於看到了小鎮的影子。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小鎮上那些房屋像是俄羅斯方塊一樣整齊地出現在視線裏,越來越清晰。

幾個穿著制服的人站在小鎮入口處,神情輕松,正在聊天。

其中一個人倚著身子靠在一個界碑上,埋怨著此地陰濕的氣候害他風濕病翻了。

娜娜將車停在入口處,然後搖下車窗。

那幾個人顯然是認識她的,笑著和娜娜打招呼:

“哦,娜娜,你這回可是立大功了!”

“這叫什麽?情場失意、錢場得意?”

“啊你說什麽呢,我們娜娜可不是為了錢……不過這次之後,你的前途確實是一片大好啊。”

娜娜疲憊地一笑,下了車。

落日餘暉照亮她的面孔,她轉身關上車門,一瞬間,明暗變換,她的臉落在陰影裏,表情有些許地不自然。

娜娜雙手按著車窗,用上半身的重量來關閉車門——

這讓她的上半身前傾,臉上的表情顯露無疑。

按理來說,她不應該露出這樣的表情。

畢竟,他們已經逃離了詭異的「貞寡村」,到了安全的鎮上。

這一切,就像是一場噩夢,該結束了。

砰的一聲,娜娜關上車門,轉過身去和同事們交談。

其中一個個子高大的同事似乎是詢問了一下車裏的人為什麽沒有下車。

娜娜聳了聳肩,用玩笑的語氣道:“普通民眾是很脆弱的。”

言外之意他們需要在車裏緩一緩,才能平覆心情下車。

對方接受了這個理由。

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娜娜又和他們溝通了一些細節,其中一個人拿著本子在記錄著娜娜說的話——

遠遠地,大妹似乎看到了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正急匆匆朝著他們停車的方向趕來。

“娜娜,你的受害者們還沒有平覆好心情嗎?我們需要記錄他們的身份。”

“哦,是啊,應該已經差不多了吧?但是你知道的,普通人面對我們,就是會有一些無措,嗨,這種事兒多常見,你沒忘記我們總是因為看著太兇被人投訴嗎?”

“是的,總是有這種人,我們保護他們,他們卻害怕我們,真是瘋了!”

對方黑色的瞳孔左右移動,最後透過車窗,直直地落在遲欲的臉上。

他一字一頓說,“……沒有我們,他們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呢!”

娜娜表情完美,用認同的、且帶有嘲諷的語氣道:“是啊,誰說不是呢?我們可真可憐,不是嗎!”

說著,轉過身來,彎下腰打開後車門,做出一副要把車裏的人叫出來的姿勢,但是實際上,手只是按在拉手上——

“怎麽了,門打不開嗎……”

同事走過來,話音未落,娜娜猛地拉開門,用車門痛擊同事面部。

同事反應不及,挨了這當頭一擊,捂著鼻子後退兩步、

“走!”

娜娜順勢鉆進車裏,而大妹則早就在她開門的時候就靈活地爬到了駕駛位置。

重新啟動車輛大概也就幾秒鐘的時間。

但是同事們已經圍攏上來。

他們沈著臉,飛速地向這輛越野車靠攏——卻沒能攔住大妹的一腳油門。

伴隨著引擎的鳴叫,越野車飛馳而過。

只留下一個尾影。

在夜色中,像是一點火光,孤獨而偏執地繼續向著路的前方奔馳。

“他們一直在拖延時間,拒絕我直接向上級匯報,”娜娜於是終於有了解釋的機會,冷靜道,“這不太合理。”

她深深地呼吸一口氣,道:“……其實這個地方一直以來有很多詭異的地方,但是我們卻一直沒有機會深入調查,那時候我就該想到的,是因為在我們內部,有人對它提供了庇佑。”

所以現在接應的同事也不再值得信任。

他們要直接回到城市,去更高級別的、可以管這件事的地方。

在那之前,這條路上所遭遇的一切,仍然是不安全的。

“你已經開了很久的車了,”大妹說,“我們輪換著開吧,不然你會累倒的。”

“你累了可以告訴我,我繼續和你輪混。”

謝之殃主動說。

大妹也沒有客氣,點了點頭。

遲欲:“那個,我……”

大妹有些驚訝,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你還會開車?”

“……不會。”

但是為什麽問都不問就默認他不會開車了啊

遲欲:“我是想說,這窗外的景色是不是有些問題?”

眾人一楞。

因為天色漸晚,窗外的景色融入朦朧夜色,也看不清楚,因此也沒有人特別註意,但是被遲欲這麽一提醒,才驚覺端倪。

窗外的植被本來越遠離山谷越稀疏的,但是現在卻越來越茂盛,而且本來已經逃離了的山谷的形狀卻越來越明晰……

就好像,他們又繞了一個圈,回到了「貞寡村」附近似的。

“怎麽回事!?”

大妹驚呼。

“會不會是界碑?”遲欲想起那個鎮子口的界碑,灰色,絲毫不顯眼,和當初在站臺見過的那個界碑一樣。

當時,圓臉的乘務員說跨過界碑才算真正離開站臺。

那麽現在,他們是不是要跨過界碑,才算真正離開「貞寡村」這個終點站?

“所以他們才會堵在鎮子口?”

娜娜也想明白了,喃喃自語道,“我們有機會逃走並不是因為他們粗心大意,而是,他們故意放我們走的!”

因為那些人的用意並不是要留下他們,而是要驅趕他們——在出口的地方驅趕他們,讓他們逃不出「貞寡村」!

“掉頭。”

娜娜有些焦慮地咬著手指,卻果斷地下了命令。

大妹猶豫了一下,還是調轉方向。

幾個人憂心忡忡地看著窗外的景色。

那些枝條奇型怪異的樹木在白天看著還青翠優雅,在夜色中卻像是戴上嘲諷面具的鬼魅,無聲地竊笑著,在黑色中搖曳著樹葉,發出哭泣一樣的響聲。

很快,那個鎮子口又出現在眼前。

那幾個同事仍然無所事事地守在唯一的入口處,聊著天,說著笑,似乎就是普通的執勤。

但是隨著引擎馳騁聲愈發靠近,他們漸漸收斂了輕松的神色,齊刷刷地轉過頭,將視線投射在那亮著車燈、直沖過來的越野車上。

他們神情冷漠,都抽出了配槍。

然後舉起手,直接對著輪胎開槍——

在接連不斷的槍聲響起、車胎爆炸打滑、在地面發出刺耳摩擦聲的同時,有一個突兀的射擊聲響起。

有條不紊地、優雅地,一槍一個,解決了車外的所有人。

越野車也撞到路邊的防護欄上,安靜了下來。

車內的幾個人連扶帶攙地、頗有些狼狽地從冒煙的越野車裏跑出來。

滿地屍首中站立著一個相貌平凡、身材壯實的青年男性,他的皮膚白皙,臉頰微圓,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上去十足的文職工作人員,卻槍法精準。

他收起自己的槍,對著已經呆滯在原地的娜娜笑了笑。

然後又面露擔憂,問:“你的臉色不好,是不是又忘記吃維生素了?”

娜娜說不出話來。

對方一步一步朝著娜娜走過來。

用有些埋怨的語氣:“我明明都給你貼好了時間表,什麽時候該吃什麽……你怎麽總是那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呢?”

很快,他離娜娜只有大概一兩米的距離了。

但是他沒有再往前的機會,因為娜娜舉起了手上的槍,朝著他瞄準。

連娜娜自己都沒有想到,對著這張自己日思夜想的臉,自己的手竟然一點都不會發抖。

“別動。”

她的聲音幹啞。

她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她有義務保護身後的這些無辜的受害者。

遲欲剛剛被車門壓了腿,走路有些不利索,被謝之殃扶起來後,只能一蹦一跳地後退。

看著眼前這人和娜娜親昵的樣子,又聯想到順子死之前說的話。

遲欲

有些難以置信地問娜娜:“他該不會是……”

娜娜還沒有回答,大妹就突然從那張和卡通畫相差深遠的臉上認出了那副眼鏡。

那個工具箱上的時刻表,提醒娜娜註意三餐和維生素攝入,最後的簡筆畫,那個臉上寫著甜言蜜語的捧著愛心的小人——

“你是她那個死去的丈夫!”

“死去”。

大妹無心的用詞讓娜娜難受得想要嘔吐。

但即使如此,她握著槍的手仍然沒有一點松懈或者顫抖。

但是如果有人此時繞到她的正面,就能看到她滿臉的冷汗、幹燥的嘴唇、突出的眼球和額角的青筋,以及……逐漸崩壞的神情。

娜娜已經在崩潰邊緣搖搖欲墜。

“你、你為什麽、不、不可能……”

她語無倫次。

“你想問我為什麽在這裏嗎?”對方回答,“我沒有死,只是離開了你一段時間,哎,都怪我要和你吵架,還在你工作壓力那麽大的時候……你的同事們都嫉妒你的能力,你為此忙得焦頭爛額,我卻還惹你生氣,害你在壓力巨大的情況下精神錯亂,產生了幻覺……”

他露出了內疚的表情,自嘲地說:“讓我深愛的人如此痛苦,我確實該死。”

娜娜一個激靈,條件反射地反駁:“不、不要說那個字……”

話一出口,娜娜渾身僵硬。

空氣凝滯。

她不敢回頭去看遲欲他們的表情。

她露餡兒了。

遲欲神情覆雜地看著娜娜的背影。

她仍然努力地挺直背,想要成為一個可靠的、值得信賴的人站在最前方戰鬥。

但是她的身體忍不住地顫抖。

因為支撐她的信念已經在自己的一句話裏煙消雲散了。

娜娜走不出「貞寡村」。

因為她從來沒有真的放下。

大妹有些糊塗了:“那是……”

“不是人。”

遲欲打斷她的話,直截了當道。

娜娜已經慢慢地放下槍,任由自己日夜思念的人走近自己——

不遠處的黑暗裏,隱約有影子蛇形靠近。

遲欲警惕地看著四周。

謝之殃握住了他的手。

遲欲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卻在他身後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那張臉隱匿在黑暗中的小樹背後,因為滿臉黑發,所以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那裏還有個人——或者說,鬼?

那張長滿頭發的臉上逐漸裂開一個口子,就像是頭皮被撕裂開一個口子,露出了豎直的、沒有嘴唇的血盆大口、以及有粘稠的唾液黏連其中的尖銳的白色獠牙。

為了讓遲欲能看清楚自己,那張臉誇張地旋轉九十度之後,讓嘴巴從豎直的方向變成了更好理解的橫向。

沒有嘴唇的口子上下開合,蛇一樣的尖而軟的蛇從尖銳牙齒中吐出。

鬼小姐在無聲地說話。

“……不要相信它……”

突然,一只手猛地抓住了鬼小姐的辮子——那是遲欲給鬼小姐編的辮子。

只有頭後的一小撮頭發被編成了辮子,但是鬼小姐很愛護這個發型,因此就算過去好幾天,那個發型依舊很緊很完整地固定在頭上。

遲欲卻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麽要把那個辮子編得那麽緊,簡直是給其它人提供了一個能一把抓住鬼小姐的把手。

但是好在鬼小姐的頭發瞬間順著那只手生長蔓延,迅速將對方吞噬,然後一個金蟬脫殼,從脫落的一堆頭發中鉆了出來。

遲欲給她紮的辮子還在頭上。

鬼小姐很愛惜地摸了摸,確定發型還在、沒有亂之後,放心地跑開了。

她回頭“看”了遲欲一眼。

那張嘴動了動。

“……不要相信它!”

遲欲點了點頭。

“娜娜!”

他瘸著腿沖上去,把幾乎已經要投向丈夫懷抱的娜娜給拉了回來——

娜娜如夢初醒。似乎才搞清楚這是什麽情況。

隨著娜娜恢覆神志,四周黑暗裏傳來了嘶嘶的爬行聲,但是聲音很快消失,就像是有什麽正準備傾巢出動的東西又在一瞬間被撤回了一樣。

那位丈夫臉上沒有了笑容。

漠然地看著眼前的幾人,那雙黑色的瞳孔左右移動,最後落在了娜娜臉上。

就在他臉上的五官重新組合,又預備打一些溫情牌瓦解娜娜的心防的時候,一聲繾綣的“老婆”還沒有完全出口。

遲欲就伸手遮住了娜娜的眼睛。

那些嘶嘶聲又充滿憤恨地湧現出來,但是不敢靠近。

丈夫的的眼珠子轉了轉,落在遲欲的手腕上。@無限森*晚*整*理好文,盡在

那根黑色的手繩上,血色的紅豆正在緩緩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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