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寡村規則怪談（完）：終章
關燈
小
中
大
貞寡村規則怪談（完）：終章
看不到那張臉之後, 娜娜似乎恢覆了一些往日的清醒。
“你們沒事吧？”
她習慣性地先關心起遲欲他們的情況。
遲欲搖了搖頭，然後想起來自己把對方眼睛遮住了——
“那就好。”
娜娜卻在他開口前先松了一口氣。
遲欲有些詫異地看了娜娜一眼，但是沒有說什麽。
他意識到有什麽東西正在以不可逆的姿態滑行下墜，而他能做的只有盡量地拖延時間。
“我們得離開這裏。”
遲欲說。
“啊, 是的, ”娜娜低聲重覆, “你們得離開這裏。”
她說的“你們”。
“阿全，”娜娜柔聲道，那大概是她丈夫的名字, 她請求道, “讓他們走吧。”
對方回答：“我沒有意見。”
那雙黑沈沈的眼睛從遲欲臉上轉移、望向娜娜, 但展露的是同樣冷漠且沒有溫度的眼神，沒有一點想要偽裝的意思。
身後謝之殃和大妹找到了一輛農用的三輪車。
“我以前在老家總開！”
大妹欣喜地說。
謝之殃則從越野車上找到了扳手, 開始幫忙掀開啟動機後面的磁力開關, 然後用接線柱直接連接發動機，嘗試打火。
“打著火了！”
大妹驚喜地招呼遲欲, “快來！”
三輪車突突突地發出老人咯痰一樣難聽的轟鳴聲, 將這個寂靜得像是墓地一樣的小鎮吵醒。
黑暗裏，有什麽東西陸陸續續地醒來了。
遲欲看了一眼這陰沈沈的小鎮——小鎮比在外面看上去的還要小，零星的幾座房子空落落地融入夜色中, 沒有人氣，也沒有幾盞燈, 只有鎮口這個位置有幾盞燈——
比起小鎮, 這簡直更像是一個站臺。
“你帶著我往後走，”娜娜側過頭, 低聲對遲欲道，“他不會攻擊你。”
遲欲就這樣遮著娜娜的眼睛緩緩後退, 走到三輪車邊。
阿全則站在不遠處，始終和他們保持著三到五米左右的距離。
越靠近出口，他的行動越遲緩。
只要離開這個小鎮，從另一個方向出去，應該就能離開這個地方。
但是問題是，要怎麽在這一段距離裏擺脫它的追捕。
“有什麽辦法能讓他不追上來……”
遲欲話還沒說完，腰腹一涼。
一個冰冷的東西抵上了他的側腰。
他松開遮住娜娜雙眼的手——娜娜沒有看阿全，而是轉過身來。
兩人四目相對。
“小心，不要走火。”
遲欲半開玩笑道。
娜娜也笑了笑，她不常笑，可能是因為不習慣笑，這個笑看上去有些悲傷。
“你只要一步步後退，然後離開，我就沒有開槍的必要。”
“我一個人嗎？”遲欲問。
娜娜裝做聽不懂的樣子，說：“你們三個人。”
身後大妹被這突如其然的變故給嚇到了，分外不解。
“你們在幹什麽？”
她並不覺得娜娜會開槍傷害遲欲或者她和謝之殃。
因此，只是有些困惑。
越過娜娜的肩頭，遲欲看向那個已經漸漸沒有了人形的男人——他的身體邊緣開始深處粘稠的黑色膠質物，被膠質物溶解後的皮膚露出了堅硬發紅的腐肉，那副模樣不禁讓遲欲想起了上個世界裏看到的紅色雪人。
他面露鬼相，一步步向著娜娜靠近。
而娜娜，她眼神清澈堅定。
“你要走，必須要走，離開這裏，”娜娜說，“活著離開這裏。”
槍口下移，對準遲欲腳尖的黑色土地。
“……這是我的任務，請你幫我完成它。”
砰的一聲，地面泥土四濺，阻擋住了遲欲想要上前的步伐——然後是一連串的、精準的、將遲欲逼得節節後退的子彈連射，地面不斷地被射擊，震蕩出棕褐色的塵霧。
遲欲步步後退，躲閃不及，身子向後倒去，剛好落入謝之殃懷裏。
謝之殃攬住他的腰身，把他拉上三輪車後倉。
大妹踩下油門，三輪車顛簸著加速前進。
而在塵煙散去後，遲欲看到了娜娜。
她被人從後擁抱進懷裏，黑色的膠質物從阿全身上蔓延到她身上，兩個人就像是一對被石油包裹住的企鵝，有些笨拙地搖晃著身子。
有一瞬間，娜娜的臉似乎近在咫尺。
遲欲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把她拉上車——戴著紅豆手繩的那只手撈了個空，卻打散了眼前的一團朦朧的黑霧。
伴隨著一聲尖利的嘶鳴，藏在這團黑色霧氣中的某個東西被撞了出去，與此同時，發動機一樣迅速轉動的紅豆上滋溜一聲，冒出了黑色的霧氣，就好像是一滴黑色的水落在了滾燙的竈沿然後迅速蒸發的樣子。
遲欲這時候才終於能肯定，這個紅豆手繩大概是有些驅邪的作用。
娜娜幾乎要被完全吞噬了。
她心甘情願地留在原地拖延阿全——阿全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人樣，只有一只眼睛，還勉強保持著人類的形態。
那只通體黑色的眼珠機械地轉動，直勾勾盯著遲欲。
然後挑釁一般地、從那張紅色筋肉中裂開一個有無數小肉瘤凸起的“嘴巴”，伸出一條尖銳的舌，像是情人一樣親昵地舔舐過娜娜的下巴——
舌上有貓舌一樣的倒刺，隨著它的移動，娜娜下巴上的皮膚被撕裂開，露出鮮紅的血肉。
但是娜娜只是心滿意足地望著幾乎已經要沖出小鎮的遲欲幾人。
源源不斷的黑色濃霧湧來，謝之殃後仰著身體，單手抓住三輪車車鬥的邊緣，不斷用手肘和肩膀撞落試圖借著黑霧的遮掩爬上車的、看不清面貌的“東西”。
遲欲則抓著駕駛位的座椅靠背站在大妹身後，保護她不受那些東西的侵擾。
腳踝小腿不斷傳來刺痛，就像是被肉食性動物的爪子抓撓，但是那些手指的彎曲靈活的程度，卻又像是人類。
遲欲不在乎被指甲穿透的血肉，一腳一個，毫不留情把抓住自己的腳腕的東西給踩或踹下車去。
不斷有重物墜地的聲音，但是它們不知道是數量優勢還是速度優勢，源源不斷有新的“東西”追上來，試圖上車——
“抓好了！”
大妹高聲道。
車輛行駛的正前方是一大片虎視眈眈的、濃重的黑霧。
它們似乎早就打定主意，在出口處駐守，明明是無形的黑霧，卻在霧氣流動中顯露出了貪婪的神情。
就像是其中早已藏好了百張嗷嗷待哺的饑餓的嘴——
大妹一個左轉彎，直接撞倒了一邊的草垛，被碼得高聳的草垛堆轟然倒塌，徑直砸向那一團濃重的黑霧。
黑霧四散。
遲欲提醒：“左邊！”
原來在草垛後方還隱藏有小團黑色濃霧在守株待兔。
此時轉彎也來不及，索性直撞過去再轉彎，用車尾掃過它們——就是苦了謝之殃，他半邊身體都被黑霧糾纏，幾乎要被活活拽下車去。
而從謝之殃的身體感覺到的這些力量來源方向的五花八門上來看，他很確定，自己如果被拽下車去，一定沒有完整的全屍。
遲欲暗罵了一聲這該死的黑色濃霧，然後提醒大妹一聲“彎腰”之後松開手，被顛簸著摔向謝之殃。
此時的謝之殃有大半身體都被黑色濃霧覆蓋。
遲欲把自己的身體覆過去，蓋住謝之殃還沒有被侵蝕的那半邊身體，然後伸出手攬住謝之殃的腰身。
這就不得不把手探入黑色濃霧之中。
幾乎是剛把手伸進去的瞬間，紅豆飛速旋轉，遲欲感覺手腕像是著火了一樣發燙。
不斷有東西被紅豆彈飛，也不斷有東西卷土重來，不敢靠近紅豆，但是卻在邊上，報覆性質地啃咬著遲欲戴著手繩的那只手。
遲欲確定有一只的牙口特比好，咬到了自己的骨頭，他甚至聽到了對方的牙齒磕碰到骨頭時候發出的有些鈍的響聲。
這玩意兒竟然還呸呸呸了一下。
真是沒品。
謝之殃這時候還有心情說笑：“看來你不合他們的胃口。”
遲欲分不出心來反駁他。
他覺得有些奇怪。
這些東西好像沒有攻擊謝之殃的意思，看樣子更像是在……搶奪他？
它們完全不咬謝之殃的！
遲欲單手抓住三輪車車鬥靠前位置的側欄，順勢將謝之殃的身體卡在自己懷裏，然後費力地移動自己被黑霧纏繞的那只手——
紅豆發出了微弱的鳴叫聲，就像是超負荷運轉的電腦瘋狂散熱時候底部風扇發出的那種噪音。
它就像是在警告遲欲，超過負荷，自己就會歇菜。
但是遲欲可不管。
他咬著牙，甩掉自己手上的那些尖銳的牙齒，緊接著手臂一揮，帶風橫掃——
黑霧中傳來叮呤咣啷的掉落聲。
遲欲一把把謝之殃從黑霧中攬了出來，身子一翻，兩個人滾動到了車鬥中間。
“抓穩！”
大妹又是一聲警告，然後轉動方向盤！
三輪車加大馬力，從沖上一個傾倒的、有坡度的木質斜面——這東西出現得詭異，似乎是用來晾曬牧草的箱子摔缺了一面之後被丟棄在路邊——
然後直直地沖了出去，一躍升空，從那團重新凝聚在門口的黑色濃霧的頭頂飛了過去。
車鬥裏的遲欲和謝之殃即使手抓著兩邊防護欄，仍然像是兩條鱈魚一樣跟隨重力呈現出一個有些滑稽的流線型姿勢被高高甩起。
幾乎已經可以預知到最後落地時這兩人摔下來時候會有多痛。
但就是在這極短暫的一個騰空飛躍的空隙，娜娜和阿全又出現在了車尾。
阿全在人形和黑色膠質物中樣貌轉換，唯一不變的就是他始終緊緊箍住娜娜的雙臂，把人扣在懷裏，不讓她離開自己。
而他懷裏的娜娜面露痛苦，雙手掙紮——
她並非是因為自己掙紮，而是在努力地阻擋阿全靠近遲欲他們。
阿全面色陰沈地凝視著遲欲，那張唯一完好的眼睛也開始不斷地滲出黑紅色的血液，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裂開來，濺遲欲一臉血漿——
那些黑霧只會模仿娜娜，不會模仿同為鬼怪的阿全。
那就說明，眼前的娜娜是真實的。
也許這是個機會。
遲欲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但是阿全看出了他的想法，在半空中懸停了身體，然後惡劣地朝著遲欲咧開了嘴露出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微笑。
從一開始，它的目的就很明確，只是娜娜，雖然它並沒有如自己承諾中的那樣慷慨地送遲欲他們離開，而是伺機而動，想要一網打盡，但是一旦面臨娜娜和別人的選擇，它還是更願意選擇這塊更合它胃口的肉來吃——
三輪車咣當落地，正好踩在出口的邊界上，黑霧像是遇上了一面透明的墻，咣當撞了上去。
而空中一抹不顯眼的紅掠過——
遲欲飛速地褪下了手腕上的紅豆手繩，然後朝著娜娜的方向扔了過去。
因為臨近出口，阿全的力量減弱，娜娜漸漸掙紮出他的懷抱。
娜娜的一只手從黑色膠質物中掙紮出來，手指張開——
那根手繩近在咫尺。
“抱歉。”
娜娜無聲地說。
然後毅然決然地反身、抱住了阿全已然沒有人形的身體。
遲欲楞住了。
那根紅豆手繩就這樣落在了地上。然後被濃重的黑霧吞噬。
娜娜最後還是沒有離開「貞寡村」。
但是她完成了那個一開始的任務：確保已發現的無辜群眾安全撤離。
游戲沒有結束。
大妹和謝之殃輪換著開著三輪車，三個人回到了城市。
期間遲欲曾經想要做一些勇敢的嘗試，險些沒把三輪車開進水溝裏。
但最後，他們還是有驚無險地回到了城市，並去了娜娜任職的警署向警方匯報情況。
負責接待他們的年輕警官在聽說了一個簡短的開頭之後，就打斷了他們的報案，然後找來了一個職位更高的人。
這個人的職位很高，從他的著裝、談吐和氣質上都看得出來。
他大概四十多歲，身形肥胖，頭尖肚大，像是某種經典的巧克力包裝。
他很愛出汗，即使是他的辦公室裏已經把空調設定到了最低溫度，他也仍然不厭其煩地摘下帽子，然後用小手帕擦拭自己沒幾根毛的頭頂。
“哎呀呀，我聽說了，你們就是那批被救的受害者啊……但你們沒什麽事啊，我看，連個小傷口都沒有的……就不需要報案了吧？有什麽財物損失嗎？也沒有吧？”
“娜娜她……”
“哦哦，我們的娜娜警官，哎，真是，有些可惜，是不是？但是做我們這行的，是會這樣的，見義勇為，隨時隨地，她做了好事情，很好，哈哈……”
在他嘴裏，娜娜的行為不被認為是執行公務。
遲欲沈默了一瞬，突然問：“你知道「貞寡村」嗎？”
對方擦了擦臉上的汗，笑瞇瞇地回答：“哦，當然！那可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風光宜人，很適合度假或者散心呢！“
他的眼睛外凸，像是青蛙一樣，說話的時候卻喜歡不斷轉動眼珠。
他的眼珠子轉動的時候總是讓人忍不住擔心、是不是下一秒鐘眼球就會從眼眶脫落。
“……那裏很好呢！東西也是自己種的、自己開墾土地、種植蔬菜，哦，蘿蔔，美味的，人形一樣的人參蘿蔔！在沙灘上曬開脫水，塗抹鹽巴，鹽巴撲簌簌地落下來，哈哈，蔫兒了的蘿蔔，卻是很美味的小菜呢！”
這位領導的言語中充滿了對「貞寡村」的溢美之詞，“……還有獵場，哦，可愛的、肥美的小動物，跑得真快！你們知道嗎？那些鍛煉過的、聽過音樂的、甚至讀過書的肉吃起來很軟嫩彈牙嘞！還有溫泉、浴池，漂亮的花！啊，我太喜歡花了！”
大妹忍不住問：“你這麽知道得這麽清楚？你去那裏呆過？”
“當然，我年輕的時候，去那裏……誒，是做什麽來著？反正我是去工作了一段時間？”
“是臥底嗎？”
這個詞讓這位領導喜歡胡亂轉動的眼球有一瞬間的靜止，他遲鈍地看向說這話的遲欲，然後搖頭，“說什麽呢？我只是去工作啊！”
“我在那裏的shi liao部門，很努力地幹活！還當上了那段時間的勤奮之星呢！”
領導的語氣中充滿自豪。
“食療部？”
遲欲看了一眼大妹。
“不不，你在說什麽，我沒聽過，我說了，我是在食料部工作的，我們可不負責治療誰，我們負責的是餵養……”領導語氣微妙，他瞇起眼，那搖搖欲墜的眼球中閃過一絲渾濁的光。
他重覆強調：“……餵養。”
最後，以“好吧，我們會好好調查，請你們回家等待”這樣的官方辭令結尾。
離開之前，有“熱心”的同事聽說他們是娜娜的朋友，迫不及待地轉交給他們娜娜工位上的東西。
大妹看了一眼被裝在盒子裏的雜物，一時間有些說不出話，最後憋出一句：“……哦，你收拾得真快。”
同事笑了笑：“嗨，誰叫我們內部就是這麽團結友愛呢！”
他們抱著這個東西出了門。
門外，陽光明媚，明媚過頭，強烈得有些晃眼。
天有些熱，又很曬，三個人就在一邊的便利店門口的座位上休息。
遮陽傘擋去了大半日曬和熱氣。
遲欲本就白皙的臉頰因為熱氣有些泛紅。
謝之殃掃了他一眼，然後問他，冰淇淋還是飲料。
“礦泉水。”
遲欲說。
謝之殃又問了大妹要什麽冷飲。
“我要草莓味的甜筒。”
大妹給出的答案很孩子氣。
等謝之殃走了。
遲欲無意瞥了一眼那箱雜物，發現了一個很眼熟的東西：
厚厚的一本，布面封皮，手寫著標題《貞寡村規則怪談》。
大妹也看到了，聳聳肩：“啊，規則怪談就是這樣的，莫名奇妙，又讓人細思極恐……”
明明是陽光燦爛的白日，她卻像是受了寒一樣地抱住自己的胳膊，嘟囔道：“我最不喜歡這種游戲了。”
遲欲瞇起眼。
日光太強烈了。
“你是從什麽時候起懶得再維持人設的？”
大概從什麽時候開始，那個一開始張嘴閉嘴就是“俺”的大妹開始說“我”？
不過是個常見的第一人稱代詞的混用，卻莫名地讓人在意。
“忘記了嘛~”大妹靠在椅子上，有些俏皮地吐了舌，做了個鬼臉，然後埋怨道，“要騙過系統就已經很難了，我可沒有功夫關註這些細枝末節……”
說著，有些生氣似的，桌子底下，她踢了遲欲一腳。
這可不是電視劇裏那種靚麗的男女主角暗通款曲時候的踢，而是帶著怒氣，十分熟練且位置精準地踢。
她踢中的地方剛好是遲欲小腿上最容易痛的那塊肉。
因為疼痛，遲欲的眼位不自覺抽搐了一下。
大妹板著臉，道：“偏過系統就夠我煩心了，你還要挑我毛病？真煩人。”
“你……”
遲欲忍著痛，剛想說什麽，就看到對方的視線上移。
他側過臉，原來是謝之殃已經買完東西回來了。
“你的水。”
遲欲接過來，發現是自己常喝的牌子的礦泉水。
“連蓋子都要人擰開？”大妹嗤笑一聲，“你怎麽不幹脆直接餵他好了？”
這話是對著謝之殃說的。
謝之殃沒有搭理她，只是又從口袋裏拿出大妹要的草莓甜筒。
“呃，好惡心，有白巧克力。”
大妹不太滿意地說，說歸說，還是拆了包裝咬了一口。
大妹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遍直勾勾盯著謝之殃。
“連喝個礦泉水都要給他擰開的人，怎麽沒告訴他一聲我是誰？”
大妹慢條斯理地咬下一口冰淇淋，滑膩的奶油質地在舌尖化開，同時，甜筒內部的草莓果醬流心流出來，鮮紅似紅絲絨。
遲欲盯著那紅色的流心醬，莫名覺得這個畫面很熟悉。
“不敢說？”
“說什麽？”
謝之殃語氣強硬地反問。
“那你說啊。”
大妹嗤了一聲，嘲諷道。
“說什麽？”
遲欲不想再當局外人了。
謝之殃看了遲欲一眼，遲欲下意識地移了位置。
謝之殃搬過來一張椅子，在遲欲身邊坐下來。
“她的名字。”
謝之殃說。
“莫大妹？”
遲欲覺得這個名字沒什麽特別的。
“……”
大妹喃喃自語：“……聽不到的也不是你啊。”
怎麽孩子年紀輕輕就耳背啊？
“是萬俟，”謝之殃糾正他，“萬俟大妹。”
這個姓有些少見，遲欲一時間想不起來是哪個字。
謝之殃就倒了水在桌子上，然後用食指蘸了水寫給他看。
遲欲看著那個字，哦了一聲。
“是這個字。”
遲欲對這個字的更多印象是它的另一個讀音si，他還記得這個字常用在“俟機”這個詞語上和“伺機”作比較。
原來做名字的時候讀作qi。
對了，伺機和俟機的區別是什麽來著？
好像都是等待機會，但是伺機被強調不易差距、暗中等待，伺機則只是表示“等待機會”。
俟，是等待的意思。
“這個名字取得怎麽樣？”大妹笑盈盈地問，“雖然我自己數了數，應該是沒有等待一萬年那麽久的。”
有了這一重意思之後，連那個簡單的、本來以為是敷衍才有的名字“大妹”也開始有了更深層的含義。
大妹很熱心地拆解自己的名字，為遲欲解釋自己的取名：
“你看，大，是不是很像一個人形？古人認為一個頂天立地的人很偉大呢，並因此引申為小的反義詞，是不是很有意思？用人來形容’大’，好像是覺得人是什麽很了不起的東西一樣，太好笑了是不是？”
她的語氣親昵：“至於這個妹字，那就更簡單了，你知道有一個卦象叫做歸妹嗎？這個卦象解釋為女之終也，哈哈，就是女人的終點，你看，都沒有什麽特別的意思呢，歸的半邊為婦，半邊為止，就是說嫁為人婦是最終的結局，再也不能改變了，妹就是未長大的少女……是不是太簡單了？”
大妹擡起頭，看著遲欲，臉上流露出一絲溫柔。
“我們遲欲這麽聰明，是不是一下子就猜到了？”
遲欲靜靜地看著她。
她莞爾一笑。
聲音如銀鈴搖晃般生動，又如泉水擊石般清脆——
“在我的游戲裏玩得還開心嗎？寶寶。”
遲欲沈默了一瞬。
“你是吃錯藥了嗎？遲念。”
遲念什麽時候會用寶寶這麽可愛的稱呼喊他了？
遲念收斂了笑容，隨後將那只吃了一口的草莓甜筒隨意倒插在桌面，仍由奶油和糖漿在桌上蔓延出一條粉色河流。
然後後仰身子，靠在椅子上，抱著手臂，嘆了一口氣。
“我有的時候真不想承認你是我弟弟……”遲念擡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語氣隨意道，“因為你無時無刻不是一個純度百分百的蠢貨。”
這下對了。
果然是她。
熟悉的語氣，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一舉一動，熟悉的那種氣血上湧特別想殺人的欲望。
遲欲的額角青筋隱約跳動。
謝之殃後知後覺，在他略做猶豫要不要出手的瞬間，遲欲動了。
他在一眨眼之間踩到椅子上單膝跪在桌面，桌面上的東西咣當掃落一地，他徑直將身子越過窄小的桌面，伸手掐住了遲念的脖子，咬牙切齒道：“你這個瘋子！”
但其實任誰來了，看到眼前這幅景象，都不能否認遲欲才是那個更像瘋子的人。
遲念面無表情地看著遲欲。
即使對方正掐著她的喉嚨，一副想要除之而後快的表情。
即使她很快就因為呼吸不暢而面龐發紅，整個人不受控制地緊繃著，身體本能地想要反抗。
即使如此，她的眼神也是淡然的。
遲念仰頭望著遲欲。
那是一張她並不陌生的臉，甚至分外熟悉，每日鏡中，活著夢裏，她總能見到這張臉在自己的靈魂深處殘留的痕跡。
這是她的第一個作品。
遲念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遲欲的手在發抖。
遲念擡手，指尖觸碰到遲欲的面頰，她的動作溫柔，像是一個母親撫摸熟睡的嬰兒，生怕打擾他的清夢，於是每個動作都小心翼翼、卻有說不盡的愛憐從指尖溢出來。
“你、你……長大了……”
支離破碎的話語從遲念的喉嚨中擠出來。
卻仍然是譏諷的語氣，“……但是依然沒有任何長進。”
遲欲有時候真覺得自己身邊聚攏了這世界上所有愛嘲諷別人的人。
遲念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秒，遲欲的手落了個空。
遲念就像是每一次一樣，輕松地甩開他逃走了。
而周圍的一切都像是按下了暫停鍵，葉子停止了擺動，車輛行人消失在了視線範圍內，遠處公交站臺上的時間提示也定格在了某一秒鐘。
連聲音都消失了。
包括微風吹拂過遮陽傘面發出的響聲以及旁邊便利店的空調外機發出的微弱蜂鳴。
時空凝滯。
然後，就這樣，遲欲維持著這個有些狼狽的動作、癲狂的表情，聽到了久違的系統提示音：
【貞寡村規則怪談關卡已行至終點，游戲結束，積分結算完成，玩家是否確認退出關卡？】
系統好像有什麽大病一樣。
遲欲現在連眼球都轉不動，確定個毛線。
遲欲心裏有一萬句臟話想罵——
身後有人搖了搖頭。
在這靜止的時空裏，謝之殃竟然還能自由活動。
他跨過地上的水瓶——從瓶口中流出來的水停止了流動，以一種很違反物理法則的姿態暫停在桌腳下——然後走到遲欲跟前。
他擡手，撥開了遲欲亂了的額發——遲欲剛剛是真的有些瘋了，目眥盡裂，滿臉通紅，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滿臉滿頭的汗水，好像被掐的那個人是他一樣。
謝之殃還彎腰幫遲欲整理了一下袖口。
剛剛那瓶礦泉水被打翻了，遲欲的袖口也被打濕。
謝之殃幫他把打濕了的袖口翻過去折好，讓他不會因為濕了的布料貼在皮膚上而感覺到不舒服。
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靠遲欲很近。
如果不是因為空氣也停止了流動，也許遲欲能聞到他用的洗發水的味道。
但是在這個停止的時間裏，就算謝之殃的發尖掠過遲欲的下頜，他也不會覺得有些癢。
因為一切都是靜止的。
除了謝之殃，和遲欲那一顆因為身處寂靜，而莫名變得吵鬧的心。
要靜止的話能不能把他的腦子也關了？
遲欲不喜歡這種cpu狂轉電腦卻死機完成不了任何指令的情況。
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讓他感到很不甘心。
尤其是當他眼前還有一個可以自由活動、甚至十分悠哉的謝之殃到處晃的時候，這種不甘心就更甚。
“你瞪了我一眼。”
冷不丁地，謝之殃突然開口。
遲欲還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對方是在跟他說話。
謝之殃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有些遺憾：“看來很快，規則就對你不起作用了。”
但是他的表情卻是溫和的、釋然的，像是一縷不帶寒意的清風拂面。
很奇怪，這一次，對著這張臉，遲欲沒有第一時間想起些姜這個名字。
“確認退出。”
這不是遲欲的聲音，不是他的喉嚨或者肚子或者大腦或者任何一個器官發出來的聲音。
謝之殃就這麽自然地替他做出了選擇。
而這天殺的白癡系統就這麽幹脆地接受了指令——
【確認退出關卡，如要取消請在倒計時完成之前按取消鍵、中止退出。倒計時開始：10、9、8、7、6……】
廢話真多啊，白癡系統。
遲欲現在哪裏都動不了，等待倒計時結束的時候只有腦子在瘋狂運轉。
他甚至不能確定現在瘋狂運轉的是他的腦子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總之，一片混亂。
萬俟大妹、遲念、規則……無數碎片在腦子裏串聯又被打碎，光芒閃爍，眼花繚亂。
最後在這混戰中殺出重圍的是一個暫停鍵。
……等等等等，全部暫停！
遲欲想起來一件很重要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看不到那張臉之後, 娜娜似乎恢覆了一些往日的清醒。
“你們沒事吧？”
她習慣性地先關心起遲欲他們的情況。
遲欲搖了搖頭，然後想起來自己把對方眼睛遮住了——
“那就好。”
娜娜卻在他開口前先松了一口氣。
遲欲有些詫異地看了娜娜一眼，但是沒有說什麽。
他意識到有什麽東西正在以不可逆的姿態滑行下墜，而他能做的只有盡量地拖延時間。
“我們得離開這裏。”
遲欲說。
“啊, 是的, ”娜娜低聲重覆, “你們得離開這裏。”
她說的“你們”。
“阿全，”娜娜柔聲道，那大概是她丈夫的名字, 她請求道, “讓他們走吧。”
對方回答：“我沒有意見。”
那雙黑沈沈的眼睛從遲欲臉上轉移、望向娜娜, 但展露的是同樣冷漠且沒有溫度的眼神，沒有一點想要偽裝的意思。
身後謝之殃和大妹找到了一輛農用的三輪車。
“我以前在老家總開！”
大妹欣喜地說。
謝之殃則從越野車上找到了扳手, 開始幫忙掀開啟動機後面的磁力開關, 然後用接線柱直接連接發動機，嘗試打火。
“打著火了！”
大妹驚喜地招呼遲欲, “快來！”
三輪車突突突地發出老人咯痰一樣難聽的轟鳴聲, 將這個寂靜得像是墓地一樣的小鎮吵醒。
黑暗裏，有什麽東西陸陸續續地醒來了。
遲欲看了一眼這陰沈沈的小鎮——小鎮比在外面看上去的還要小，零星的幾座房子空落落地融入夜色中, 沒有人氣，也沒有幾盞燈, 只有鎮口這個位置有幾盞燈——
比起小鎮, 這簡直更像是一個站臺。
“你帶著我往後走，”娜娜側過頭, 低聲對遲欲道，“他不會攻擊你。”
遲欲就這樣遮著娜娜的眼睛緩緩後退, 走到三輪車邊。
阿全則站在不遠處，始終和他們保持著三到五米左右的距離。
越靠近出口，他的行動越遲緩。
只要離開這個小鎮，從另一個方向出去，應該就能離開這個地方。
但是問題是，要怎麽在這一段距離裏擺脫它的追捕。
“有什麽辦法能讓他不追上來……”
遲欲話還沒說完，腰腹一涼。
一個冰冷的東西抵上了他的側腰。
他松開遮住娜娜雙眼的手——娜娜沒有看阿全，而是轉過身來。
兩人四目相對。
“小心，不要走火。”
遲欲半開玩笑道。
娜娜也笑了笑，她不常笑，可能是因為不習慣笑，這個笑看上去有些悲傷。
“你只要一步步後退，然後離開，我就沒有開槍的必要。”
“我一個人嗎？”遲欲問。
娜娜裝做聽不懂的樣子，說：“你們三個人。”
身後大妹被這突如其然的變故給嚇到了，分外不解。
“你們在幹什麽？”
她並不覺得娜娜會開槍傷害遲欲或者她和謝之殃。
因此，只是有些困惑。
越過娜娜的肩頭，遲欲看向那個已經漸漸沒有了人形的男人——他的身體邊緣開始深處粘稠的黑色膠質物，被膠質物溶解後的皮膚露出了堅硬發紅的腐肉，那副模樣不禁讓遲欲想起了上個世界裏看到的紅色雪人。
他面露鬼相，一步步向著娜娜靠近。
而娜娜，她眼神清澈堅定。
“你要走，必須要走，離開這裏，”娜娜說，“活著離開這裏。”
槍口下移，對準遲欲腳尖的黑色土地。
“……這是我的任務，請你幫我完成它。”
砰的一聲，地面泥土四濺，阻擋住了遲欲想要上前的步伐——然後是一連串的、精準的、將遲欲逼得節節後退的子彈連射，地面不斷地被射擊，震蕩出棕褐色的塵霧。
遲欲步步後退，躲閃不及，身子向後倒去，剛好落入謝之殃懷裏。
謝之殃攬住他的腰身，把他拉上三輪車後倉。
大妹踩下油門，三輪車顛簸著加速前進。
而在塵煙散去後，遲欲看到了娜娜。
她被人從後擁抱進懷裏，黑色的膠質物從阿全身上蔓延到她身上，兩個人就像是一對被石油包裹住的企鵝，有些笨拙地搖晃著身子。
有一瞬間，娜娜的臉似乎近在咫尺。
遲欲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把她拉上車——戴著紅豆手繩的那只手撈了個空，卻打散了眼前的一團朦朧的黑霧。
伴隨著一聲尖利的嘶鳴，藏在這團黑色霧氣中的某個東西被撞了出去，與此同時，發動機一樣迅速轉動的紅豆上滋溜一聲，冒出了黑色的霧氣，就好像是一滴黑色的水落在了滾燙的竈沿然後迅速蒸發的樣子。
遲欲這時候才終於能肯定，這個紅豆手繩大概是有些驅邪的作用。
娜娜幾乎要被完全吞噬了。
她心甘情願地留在原地拖延阿全——阿全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人樣，只有一只眼睛，還勉強保持著人類的形態。
那只通體黑色的眼珠機械地轉動，直勾勾盯著遲欲。
然後挑釁一般地、從那張紅色筋肉中裂開一個有無數小肉瘤凸起的“嘴巴”，伸出一條尖銳的舌，像是情人一樣親昵地舔舐過娜娜的下巴——
舌上有貓舌一樣的倒刺，隨著它的移動，娜娜下巴上的皮膚被撕裂開，露出鮮紅的血肉。
但是娜娜只是心滿意足地望著幾乎已經要沖出小鎮的遲欲幾人。
源源不斷的黑色濃霧湧來，謝之殃後仰著身體，單手抓住三輪車車鬥的邊緣，不斷用手肘和肩膀撞落試圖借著黑霧的遮掩爬上車的、看不清面貌的“東西”。
遲欲則抓著駕駛位的座椅靠背站在大妹身後，保護她不受那些東西的侵擾。
腳踝小腿不斷傳來刺痛，就像是被肉食性動物的爪子抓撓，但是那些手指的彎曲靈活的程度，卻又像是人類。
遲欲不在乎被指甲穿透的血肉，一腳一個，毫不留情把抓住自己的腳腕的東西給踩或踹下車去。
不斷有重物墜地的聲音，但是它們不知道是數量優勢還是速度優勢，源源不斷有新的“東西”追上來，試圖上車——
“抓好了！”
大妹高聲道。
車輛行駛的正前方是一大片虎視眈眈的、濃重的黑霧。
它們似乎早就打定主意，在出口處駐守，明明是無形的黑霧，卻在霧氣流動中顯露出了貪婪的神情。
就像是其中早已藏好了百張嗷嗷待哺的饑餓的嘴——
大妹一個左轉彎，直接撞倒了一邊的草垛，被碼得高聳的草垛堆轟然倒塌，徑直砸向那一團濃重的黑霧。
黑霧四散。
遲欲提醒：“左邊！”
原來在草垛後方還隱藏有小團黑色濃霧在守株待兔。
此時轉彎也來不及，索性直撞過去再轉彎，用車尾掃過它們——就是苦了謝之殃，他半邊身體都被黑霧糾纏，幾乎要被活活拽下車去。
而從謝之殃的身體感覺到的這些力量來源方向的五花八門上來看，他很確定，自己如果被拽下車去，一定沒有完整的全屍。
遲欲暗罵了一聲這該死的黑色濃霧，然後提醒大妹一聲“彎腰”之後松開手，被顛簸著摔向謝之殃。
此時的謝之殃有大半身體都被黑色濃霧覆蓋。
遲欲把自己的身體覆過去，蓋住謝之殃還沒有被侵蝕的那半邊身體，然後伸出手攬住謝之殃的腰身。
這就不得不把手探入黑色濃霧之中。
幾乎是剛把手伸進去的瞬間，紅豆飛速旋轉，遲欲感覺手腕像是著火了一樣發燙。
不斷有東西被紅豆彈飛，也不斷有東西卷土重來，不敢靠近紅豆，但是卻在邊上，報覆性質地啃咬著遲欲戴著手繩的那只手。
遲欲確定有一只的牙口特比好，咬到了自己的骨頭，他甚至聽到了對方的牙齒磕碰到骨頭時候發出的有些鈍的響聲。
這玩意兒竟然還呸呸呸了一下。
真是沒品。
謝之殃這時候還有心情說笑：“看來你不合他們的胃口。”
遲欲分不出心來反駁他。
他覺得有些奇怪。
這些東西好像沒有攻擊謝之殃的意思，看樣子更像是在……搶奪他？
它們完全不咬謝之殃的！
遲欲單手抓住三輪車車鬥靠前位置的側欄，順勢將謝之殃的身體卡在自己懷裏，然後費力地移動自己被黑霧纏繞的那只手——
紅豆發出了微弱的鳴叫聲，就像是超負荷運轉的電腦瘋狂散熱時候底部風扇發出的那種噪音。
它就像是在警告遲欲，超過負荷，自己就會歇菜。
但是遲欲可不管。
他咬著牙，甩掉自己手上的那些尖銳的牙齒，緊接著手臂一揮，帶風橫掃——
黑霧中傳來叮呤咣啷的掉落聲。
遲欲一把把謝之殃從黑霧中攬了出來，身子一翻，兩個人滾動到了車鬥中間。
“抓穩！”
大妹又是一聲警告，然後轉動方向盤！
三輪車加大馬力，從沖上一個傾倒的、有坡度的木質斜面——這東西出現得詭異，似乎是用來晾曬牧草的箱子摔缺了一面之後被丟棄在路邊——
然後直直地沖了出去，一躍升空，從那團重新凝聚在門口的黑色濃霧的頭頂飛了過去。
車鬥裏的遲欲和謝之殃即使手抓著兩邊防護欄，仍然像是兩條鱈魚一樣跟隨重力呈現出一個有些滑稽的流線型姿勢被高高甩起。
幾乎已經可以預知到最後落地時這兩人摔下來時候會有多痛。
但就是在這極短暫的一個騰空飛躍的空隙，娜娜和阿全又出現在了車尾。
阿全在人形和黑色膠質物中樣貌轉換，唯一不變的就是他始終緊緊箍住娜娜的雙臂，把人扣在懷裏，不讓她離開自己。
而他懷裏的娜娜面露痛苦，雙手掙紮——
她並非是因為自己掙紮，而是在努力地阻擋阿全靠近遲欲他們。
阿全面色陰沈地凝視著遲欲，那張唯一完好的眼睛也開始不斷地滲出黑紅色的血液，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裂開來，濺遲欲一臉血漿——
那些黑霧只會模仿娜娜，不會模仿同為鬼怪的阿全。
那就說明，眼前的娜娜是真實的。
也許這是個機會。
遲欲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但是阿全看出了他的想法，在半空中懸停了身體，然後惡劣地朝著遲欲咧開了嘴露出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微笑。
從一開始，它的目的就很明確，只是娜娜，雖然它並沒有如自己承諾中的那樣慷慨地送遲欲他們離開，而是伺機而動，想要一網打盡，但是一旦面臨娜娜和別人的選擇，它還是更願意選擇這塊更合它胃口的肉來吃——
三輪車咣當落地，正好踩在出口的邊界上，黑霧像是遇上了一面透明的墻，咣當撞了上去。
而空中一抹不顯眼的紅掠過——
遲欲飛速地褪下了手腕上的紅豆手繩，然後朝著娜娜的方向扔了過去。
因為臨近出口，阿全的力量減弱，娜娜漸漸掙紮出他的懷抱。
娜娜的一只手從黑色膠質物中掙紮出來，手指張開——
那根手繩近在咫尺。
“抱歉。”
娜娜無聲地說。
然後毅然決然地反身、抱住了阿全已然沒有人形的身體。
遲欲楞住了。
那根紅豆手繩就這樣落在了地上。然後被濃重的黑霧吞噬。
娜娜最後還是沒有離開「貞寡村」。
但是她完成了那個一開始的任務：確保已發現的無辜群眾安全撤離。
游戲沒有結束。
大妹和謝之殃輪換著開著三輪車，三個人回到了城市。
期間遲欲曾經想要做一些勇敢的嘗試，險些沒把三輪車開進水溝裏。
但最後，他們還是有驚無險地回到了城市，並去了娜娜任職的警署向警方匯報情況。
負責接待他們的年輕警官在聽說了一個簡短的開頭之後，就打斷了他們的報案，然後找來了一個職位更高的人。
這個人的職位很高，從他的著裝、談吐和氣質上都看得出來。
他大概四十多歲，身形肥胖，頭尖肚大，像是某種經典的巧克力包裝。
他很愛出汗，即使是他的辦公室裏已經把空調設定到了最低溫度，他也仍然不厭其煩地摘下帽子，然後用小手帕擦拭自己沒幾根毛的頭頂。
“哎呀呀，我聽說了，你們就是那批被救的受害者啊……但你們沒什麽事啊，我看，連個小傷口都沒有的……就不需要報案了吧？有什麽財物損失嗎？也沒有吧？”
“娜娜她……”
“哦哦，我們的娜娜警官，哎，真是，有些可惜，是不是？但是做我們這行的，是會這樣的，見義勇為，隨時隨地，她做了好事情，很好，哈哈……”
在他嘴裏，娜娜的行為不被認為是執行公務。
遲欲沈默了一瞬，突然問：“你知道「貞寡村」嗎？”
對方擦了擦臉上的汗，笑瞇瞇地回答：“哦，當然！那可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風光宜人，很適合度假或者散心呢！“
他的眼睛外凸，像是青蛙一樣，說話的時候卻喜歡不斷轉動眼珠。
他的眼珠子轉動的時候總是讓人忍不住擔心、是不是下一秒鐘眼球就會從眼眶脫落。
“……那裏很好呢！東西也是自己種的、自己開墾土地、種植蔬菜，哦，蘿蔔，美味的，人形一樣的人參蘿蔔！在沙灘上曬開脫水，塗抹鹽巴，鹽巴撲簌簌地落下來，哈哈，蔫兒了的蘿蔔，卻是很美味的小菜呢！”
這位領導的言語中充滿了對「貞寡村」的溢美之詞，“……還有獵場，哦，可愛的、肥美的小動物，跑得真快！你們知道嗎？那些鍛煉過的、聽過音樂的、甚至讀過書的肉吃起來很軟嫩彈牙嘞！還有溫泉、浴池，漂亮的花！啊，我太喜歡花了！”
大妹忍不住問：“你這麽知道得這麽清楚？你去那裏呆過？”
“當然，我年輕的時候，去那裏……誒，是做什麽來著？反正我是去工作了一段時間？”
“是臥底嗎？”
這個詞讓這位領導喜歡胡亂轉動的眼球有一瞬間的靜止，他遲鈍地看向說這話的遲欲，然後搖頭，“說什麽呢？我只是去工作啊！”
“我在那裏的shi liao部門，很努力地幹活！還當上了那段時間的勤奮之星呢！”
領導的語氣中充滿自豪。
“食療部？”
遲欲看了一眼大妹。
“不不，你在說什麽，我沒聽過，我說了，我是在食料部工作的，我們可不負責治療誰，我們負責的是餵養……”領導語氣微妙，他瞇起眼，那搖搖欲墜的眼球中閃過一絲渾濁的光。
他重覆強調：“……餵養。”
最後，以“好吧，我們會好好調查，請你們回家等待”這樣的官方辭令結尾。
離開之前，有“熱心”的同事聽說他們是娜娜的朋友，迫不及待地轉交給他們娜娜工位上的東西。
大妹看了一眼被裝在盒子裏的雜物，一時間有些說不出話，最後憋出一句：“……哦，你收拾得真快。”
同事笑了笑：“嗨，誰叫我們內部就是這麽團結友愛呢！”
他們抱著這個東西出了門。
門外，陽光明媚，明媚過頭，強烈得有些晃眼。
天有些熱，又很曬，三個人就在一邊的便利店門口的座位上休息。
遮陽傘擋去了大半日曬和熱氣。
遲欲本就白皙的臉頰因為熱氣有些泛紅。
謝之殃掃了他一眼，然後問他，冰淇淋還是飲料。
“礦泉水。”
遲欲說。
謝之殃又問了大妹要什麽冷飲。
“我要草莓味的甜筒。”
大妹給出的答案很孩子氣。
等謝之殃走了。
遲欲無意瞥了一眼那箱雜物，發現了一個很眼熟的東西：
厚厚的一本，布面封皮，手寫著標題《貞寡村規則怪談》。
大妹也看到了，聳聳肩：“啊，規則怪談就是這樣的，莫名奇妙，又讓人細思極恐……”
明明是陽光燦爛的白日，她卻像是受了寒一樣地抱住自己的胳膊，嘟囔道：“我最不喜歡這種游戲了。”
遲欲瞇起眼。
日光太強烈了。
“你是從什麽時候起懶得再維持人設的？”
大概從什麽時候開始，那個一開始張嘴閉嘴就是“俺”的大妹開始說“我”？
不過是個常見的第一人稱代詞的混用，卻莫名地讓人在意。
“忘記了嘛~”大妹靠在椅子上，有些俏皮地吐了舌，做了個鬼臉，然後埋怨道，“要騙過系統就已經很難了，我可沒有功夫關註這些細枝末節……”
說著，有些生氣似的，桌子底下，她踢了遲欲一腳。
這可不是電視劇裏那種靚麗的男女主角暗通款曲時候的踢，而是帶著怒氣，十分熟練且位置精準地踢。
她踢中的地方剛好是遲欲小腿上最容易痛的那塊肉。
因為疼痛，遲欲的眼位不自覺抽搐了一下。
大妹板著臉，道：“偏過系統就夠我煩心了，你還要挑我毛病？真煩人。”
“你……”
遲欲忍著痛，剛想說什麽，就看到對方的視線上移。
他側過臉，原來是謝之殃已經買完東西回來了。
“你的水。”
遲欲接過來，發現是自己常喝的牌子的礦泉水。
“連蓋子都要人擰開？”大妹嗤笑一聲，“你怎麽不幹脆直接餵他好了？”
這話是對著謝之殃說的。
謝之殃沒有搭理她，只是又從口袋裏拿出大妹要的草莓甜筒。
“呃，好惡心，有白巧克力。”
大妹不太滿意地說，說歸說，還是拆了包裝咬了一口。
大妹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遍直勾勾盯著謝之殃。
“連喝個礦泉水都要給他擰開的人，怎麽沒告訴他一聲我是誰？”
大妹慢條斯理地咬下一口冰淇淋，滑膩的奶油質地在舌尖化開，同時，甜筒內部的草莓果醬流心流出來，鮮紅似紅絲絨。
遲欲盯著那紅色的流心醬，莫名覺得這個畫面很熟悉。
“不敢說？”
“說什麽？”
謝之殃語氣強硬地反問。
“那你說啊。”
大妹嗤了一聲，嘲諷道。
“說什麽？”
遲欲不想再當局外人了。
謝之殃看了遲欲一眼，遲欲下意識地移了位置。
謝之殃搬過來一張椅子，在遲欲身邊坐下來。
“她的名字。”
謝之殃說。
“莫大妹？”
遲欲覺得這個名字沒什麽特別的。
“……”
大妹喃喃自語：“……聽不到的也不是你啊。”
怎麽孩子年紀輕輕就耳背啊？
“是萬俟，”謝之殃糾正他，“萬俟大妹。”
這個姓有些少見，遲欲一時間想不起來是哪個字。
謝之殃就倒了水在桌子上，然後用食指蘸了水寫給他看。
遲欲看著那個字，哦了一聲。
“是這個字。”
遲欲對這個字的更多印象是它的另一個讀音si，他還記得這個字常用在“俟機”這個詞語上和“伺機”作比較。
原來做名字的時候讀作qi。
對了，伺機和俟機的區別是什麽來著？
好像都是等待機會，但是伺機被強調不易差距、暗中等待，伺機則只是表示“等待機會”。
俟，是等待的意思。
“這個名字取得怎麽樣？”大妹笑盈盈地問，“雖然我自己數了數，應該是沒有等待一萬年那麽久的。”
有了這一重意思之後，連那個簡單的、本來以為是敷衍才有的名字“大妹”也開始有了更深層的含義。
大妹很熱心地拆解自己的名字，為遲欲解釋自己的取名：
“你看，大，是不是很像一個人形？古人認為一個頂天立地的人很偉大呢，並因此引申為小的反義詞，是不是很有意思？用人來形容’大’，好像是覺得人是什麽很了不起的東西一樣，太好笑了是不是？”
她的語氣親昵：“至於這個妹字，那就更簡單了，你知道有一個卦象叫做歸妹嗎？這個卦象解釋為女之終也，哈哈，就是女人的終點，你看，都沒有什麽特別的意思呢，歸的半邊為婦，半邊為止，就是說嫁為人婦是最終的結局，再也不能改變了，妹就是未長大的少女……是不是太簡單了？”
大妹擡起頭，看著遲欲，臉上流露出一絲溫柔。
“我們遲欲這麽聰明，是不是一下子就猜到了？”
遲欲靜靜地看著她。
她莞爾一笑。
聲音如銀鈴搖晃般生動，又如泉水擊石般清脆——
“在我的游戲裏玩得還開心嗎？寶寶。”
遲欲沈默了一瞬。
“你是吃錯藥了嗎？遲念。”
遲念什麽時候會用寶寶這麽可愛的稱呼喊他了？
遲念收斂了笑容，隨後將那只吃了一口的草莓甜筒隨意倒插在桌面，仍由奶油和糖漿在桌上蔓延出一條粉色河流。
然後後仰身子，靠在椅子上，抱著手臂，嘆了一口氣。
“我有的時候真不想承認你是我弟弟……”遲念擡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語氣隨意道，“因為你無時無刻不是一個純度百分百的蠢貨。”
這下對了。
果然是她。
熟悉的語氣，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一舉一動，熟悉的那種氣血上湧特別想殺人的欲望。
遲欲的額角青筋隱約跳動。
謝之殃後知後覺，在他略做猶豫要不要出手的瞬間，遲欲動了。
他在一眨眼之間踩到椅子上單膝跪在桌面，桌面上的東西咣當掃落一地，他徑直將身子越過窄小的桌面，伸手掐住了遲念的脖子，咬牙切齒道：“你這個瘋子！”
但其實任誰來了，看到眼前這幅景象，都不能否認遲欲才是那個更像瘋子的人。
遲念面無表情地看著遲欲。
即使對方正掐著她的喉嚨，一副想要除之而後快的表情。
即使她很快就因為呼吸不暢而面龐發紅，整個人不受控制地緊繃著，身體本能地想要反抗。
即使如此，她的眼神也是淡然的。
遲念仰頭望著遲欲。
那是一張她並不陌生的臉，甚至分外熟悉，每日鏡中，活著夢裏，她總能見到這張臉在自己的靈魂深處殘留的痕跡。
這是她的第一個作品。
遲念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遲欲的手在發抖。
遲念擡手，指尖觸碰到遲欲的面頰，她的動作溫柔，像是一個母親撫摸熟睡的嬰兒，生怕打擾他的清夢，於是每個動作都小心翼翼、卻有說不盡的愛憐從指尖溢出來。
“你、你……長大了……”
支離破碎的話語從遲念的喉嚨中擠出來。
卻仍然是譏諷的語氣，“……但是依然沒有任何長進。”
遲欲有時候真覺得自己身邊聚攏了這世界上所有愛嘲諷別人的人。
遲念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秒，遲欲的手落了個空。
遲念就像是每一次一樣，輕松地甩開他逃走了。
而周圍的一切都像是按下了暫停鍵，葉子停止了擺動，車輛行人消失在了視線範圍內，遠處公交站臺上的時間提示也定格在了某一秒鐘。
連聲音都消失了。
包括微風吹拂過遮陽傘面發出的響聲以及旁邊便利店的空調外機發出的微弱蜂鳴。
時空凝滯。
然後，就這樣，遲欲維持著這個有些狼狽的動作、癲狂的表情，聽到了久違的系統提示音：
【貞寡村規則怪談關卡已行至終點，游戲結束，積分結算完成，玩家是否確認退出關卡？】
系統好像有什麽大病一樣。
遲欲現在連眼球都轉不動，確定個毛線。
遲欲心裏有一萬句臟話想罵——
身後有人搖了搖頭。
在這靜止的時空裏，謝之殃竟然還能自由活動。
他跨過地上的水瓶——從瓶口中流出來的水停止了流動，以一種很違反物理法則的姿態暫停在桌腳下——然後走到遲欲跟前。
他擡手，撥開了遲欲亂了的額發——遲欲剛剛是真的有些瘋了，目眥盡裂，滿臉通紅，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滿臉滿頭的汗水，好像被掐的那個人是他一樣。
謝之殃還彎腰幫遲欲整理了一下袖口。
剛剛那瓶礦泉水被打翻了，遲欲的袖口也被打濕。
謝之殃幫他把打濕了的袖口翻過去折好，讓他不會因為濕了的布料貼在皮膚上而感覺到不舒服。
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靠遲欲很近。
如果不是因為空氣也停止了流動，也許遲欲能聞到他用的洗發水的味道。
但是在這個停止的時間裏，就算謝之殃的發尖掠過遲欲的下頜，他也不會覺得有些癢。
因為一切都是靜止的。
除了謝之殃，和遲欲那一顆因為身處寂靜，而莫名變得吵鬧的心。
要靜止的話能不能把他的腦子也關了？
遲欲不喜歡這種cpu狂轉電腦卻死機完成不了任何指令的情況。
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讓他感到很不甘心。
尤其是當他眼前還有一個可以自由活動、甚至十分悠哉的謝之殃到處晃的時候，這種不甘心就更甚。
“你瞪了我一眼。”
冷不丁地，謝之殃突然開口。
遲欲還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對方是在跟他說話。
謝之殃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有些遺憾：“看來很快，規則就對你不起作用了。”
但是他的表情卻是溫和的、釋然的，像是一縷不帶寒意的清風拂面。
很奇怪，這一次，對著這張臉，遲欲沒有第一時間想起些姜這個名字。
“確認退出。”
這不是遲欲的聲音，不是他的喉嚨或者肚子或者大腦或者任何一個器官發出來的聲音。
謝之殃就這麽自然地替他做出了選擇。
而這天殺的白癡系統就這麽幹脆地接受了指令——
【確認退出關卡，如要取消請在倒計時完成之前按取消鍵、中止退出。倒計時開始：10、9、8、7、6……】
廢話真多啊，白癡系統。
遲欲現在哪裏都動不了，等待倒計時結束的時候只有腦子在瘋狂運轉。
他甚至不能確定現在瘋狂運轉的是他的腦子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總之，一片混亂。
萬俟大妹、遲念、規則……無數碎片在腦子裏串聯又被打碎，光芒閃爍，眼花繚亂。
最後在這混戰中殺出重圍的是一個暫停鍵。
……等等等等，全部暫停！
遲欲想起來一件很重要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