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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天道之子何時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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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天道之子何時斬我?

蕭淵並不大懂什麽是“雙修”。

他得到傳承、有了修為, 能出葉府,能接觸到那暗室之外的世界,也不過六年時間。

熱鬧的城邦、喧嚷的人群, 對幽閉中長大的他來說刺激太甚。

六年時間, 絕大部分他都待在深淵。

一天十二時辰, 十個時辰他都拿來戰鬥和修煉。

了解世情,他多半通過采買回的書簡,書和知識他又分兩類, 少部分需細細嚼爛、大部分囫圇吞棗了解即可。

不巧, 雙修便歸在後者。

蕭淵低頭看了眼自己, 又看向葉淩。

他們兩個都只穿著白色中衣。

還很有些淩亂。

他隱約記得, 雙修的確是要脫衣服的。

蕭淵蹙眉盯著葉淩散亂的中衣:“昨夜, 我是不是對你做了什麽?”

“都過去了。”葉淩打了個哈欠, 翻了個身, 露出脖子上的紅印。

蕭淵手指收緊。他昨夜發作得厲害,記憶有些空白, 但……強抱住他, 咬他脖子的畫面,是有的。

“對不起。”他再次道歉,半晌不見葉淩答應,才又看向他。

葉淩呼吸緩慢均勻,墨發、雪膚、紅痕, 昏暗中交相映襯, 美得像一幅畫, 讓人不忍心打擾。

但蕭淵還是打擾了——“醒醒。”

一知半解, 但蕭淵好歹知道雙修是大事。

他心裏像盛了八百只鴨子那樣呱噪,不弄清楚不行。

“頭疼, 別吵我。”葉淩把腦袋往身下鋪的鬥篷裏紮了紮。

“為何頭疼?”蕭淵蹙眉。

“還不是你太難治了,折騰好久……”葉淩咕噥。刻那陣法不易,消耗他很多神識。

“如何……折騰?”蕭淵喉結滾了滾。

回應他的,只有葉淩均勻的呼吸聲。

怎麽會有人這麽能睡?

蕭淵默不作聲在他身旁躺下。

片刻又重新坐起來。

八百只鴨子在他心裏鼓噪,他如何能安睡。

坐著看了葉淩一會兒,恰逢葉淩翻了個身,他又立刻僵屍一般躺下。

躺了片刻,他受不住,忽地站起身來。

披發赤足在山洞裏轉來轉去,他腦海中思緒繁雜,混亂不堪。

他們明明是朋友,為何突然就成了道侶?

他果真不介意他的魔煞之氣?

就算不介意,他只要他當他的朋友就滿足了,沒有想過要跟他雙修。

聽說雙修前要先進行盟約,還有什麽別的儀式……他們沒有盟約,他會不會不認?

手掌緊握成拳,蕭淵眼底劃過焦躁,腳下踱的步子,更淩亂了。

*

葉淩是被一陣“嗷嗚”“嗷嗚”的叫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看見山洞裏點燃了一堆火,蕭淵坐在火邊,嘴唇緊抿,正抱著兩只狼崽餵水——稍微有一點手忙腳亂。

“豆子,我是不是眼花了?”葉淩古怪地睜大眼。

明明昨晚讓他抱一會兒,他都嫌棄得想把小狼就地丟掉。

豆子大概在閉關,沒有吭聲。倒是蕭淵聽到葉淩的動靜,回過頭來:“醒了?”

他問著,掃過葉淩亂糟糟敞開的領口,目光定了片刻才錯開:“頭還疼嗎?”

“好些了。”葉淩站起來,從他手上接過一只狼崽抱在懷裏。這只灰色偏白,是“寶寶”。

也許是因為昨夜被葉淩梳理過經脈,寶寶很喜歡葉淩,被他抱起來後,有些緊張的身體放松下來,舒服癱成一張餅。

“怎麽把它們抱進來了?母狼呢?”

“不見了。”蕭淵答。

他半夜起來後睡不著,聽見小狼微弱的叫聲,走出去便發現母狼已經不見了,留下兩只快凍僵的小狼。

“是不是去給它們獵食了?”葉淩問。

“也許。”蕭淵按住自己手下的小狼不讓它亂動,可那小家夥頑強,還是咬住葉淩的袖子,掙紮著往葉淩胳膊上爬。

“要我抱嗎?”葉淩笑著揉搓它頭頂,“昨晚是誰咬我?”

蕭淵忽地擡頭看他一眼。

葉淩卻沒看他,一門心思把小狼接過來,手指撓著它軟塌的毛發。

小狼拼命要靠近葉淩,可被他這樣一撓,又似乎很不樂意,不像寶寶一樣癱平任摸,反而不情不願僵著身子,冷傲地撇開頭。

和那孩子真像。

葉淩唇角彎彎,眼神明澈,像清透的湖面。

蕭淵出神看著他,有什麽東西“劈啪”掉了,他才忽然回過神來,移開視線。

“這是什麽?”葉淩新奇看著掉到地上的東西。

那是一塊圓圓的、扁扁的小木板,木板一側是打磨到圓滑的木頭,另一側是幾根鈍鈍的小小梳齒。

“沒什麽。”蕭淵把它撿起來,順手丟回儲物戒裏。

葉淩看他一眼,低頭看看毛發整齊很多的小狼和寶寶,明白過來:“是給它們梳毛用的嗎?是小黑的?”

“嗯。”蕭淵含混應了一聲,“去換衣服,天氣冷。”

昨夜下了大半夜的雨,他屢次給葉淩蓋上衣物,又屢次看著他踢飛。

如今一見人醒了,他第一反應就是叫他把衣服老老實實穿好。

葉淩倒是聽話,“哦”了一聲,松開兩只崽,站起身準備去換衣服。

不過,一轉身,看見一個用衣服搭成的窩,他笑了笑:“你是不是很喜歡它們?”

“沒有。”蕭淵跟著他視線看了一眼,平靜答。

他怎麽會喜歡妖獸。他撿兩個小東西進來,只是怕它們萬一凍死,葉淩會哭。

畢竟,是他豁著自己受傷也要救的家夥。

蕭淵想著,撥弄了下火堆,盡力自然地問:“昨晚,我有沒有傷到你?”

“什麽傷?”葉淩邊穿衣服邊問,“脖子嗎?”

“已經好了。”葉淩跟手裏覆雜的寶藍絲葛長袍做著鬥爭,“昨晚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如何能不放在心上?八百只鴨子振翅,蕭淵煩亂難安:“我——”

“過來幫我穿一下這個。”

葉淩扯拽著袍子的兩片衣襟,死活對不上。

蕭淵咽下口中的話,起身站到他近前,整理了他皺巴巴的中衣,展平被他糊裏糊塗兜住一半的袍角,將外袍左片拉到他右肋下,一枚一枚,耐心替他扣好扣子,又去拉平領口——

寶藍色真襯他,白凈的脖子,被映襯得越發瑩潤細膩,內斂的緞子一樣,發出綿柔的光。

蕭淵不自覺慢下動作。

“好了嗎?”葉淩卻等得著急,“這個款式真麻煩,以後不穿了,你送我白色的那件最好。”

不麻煩,他可以伺候他穿。本來,他也是他的“獸奴”。

蕭淵心裏奇怪地興奮,但他壓抑著,沒露什麽端倪:“這件好看。”

“真的嗎?”葉淩看向他,眼睛仿佛被洗過,彎彎的,亮得閃光,“是不是看著年輕些?”

“年輕。”原來他在意這個。蕭淵很理解,他想笑,還克制不住想把他擁到懷裏:“老祖宗”笨得叫他忍不住憐愛。

那一剎那,他忽然懂了。對朋友,大概不應是他這樣。

他想擁有他,想得胸口發疼。

蕭淵面色認真起來,他張口正打算說什麽,腳下的地面卻一陣搖晃。

“怎麽了?”葉淩問。話音剛落,地面又是一陣猛烈搖晃,山洞頂裂開道縫隙,剝落的石塊四處掉下來。

蕭淵一把拉過葉淩,將他護在懷裏:“小洞天要關閉了。”

要出去了嗎?葉淩在地動山搖中看向蕭淵:這麽快,他有點兒舍不得。

蕭淵被他看得失神,直到他彎下腰去,才猛然清醒。

葉淩彎腰抱起兩只狼崽,蕭淵護著他,快速閃出山洞。

他們才離開,山洞就坍塌了一半。

小洞天關閉,四處都是地動,兩只狼崽有些焦躁,“嗷嗷”叫著在葉淩懷裏鉆來鉆去。

“它們母親到底去哪兒了?”葉淩站在山崖,放開神識,楞是沒找到母狼,反而一陣頭疼。

看他扶額,蕭淵蹙了蹙眉,拿出件鬥篷罩在他身上:“不能等了。”

他給他戴上兜帽遮風:“我們先到安全的地方去。”

“那它倆怎麽辦?”葉淩說著,懷裏鉆出一個毛茸腦袋。

扔掉——他想來是不肯的。

蕭淵拿出一只妖獸袋,讓葉淩把兩小只裝進去,這才護著他往山下平闊的地方奔去。

才到那裏不久,許是時候到了,一陣奇怪的排斥力出現,葉淩手腕被人牢牢握住,下一瞬,空間扭曲,景色變幻,身體仿佛失重。

葉淩識海受到空間之力的牽引,又動蕩起來。

頭好痛,他攢緊眉心,努力抗衡著那陣要把他扯碎的疼痛,不知不覺低垂下腦袋,伏在蕭淵肩上,悶咳一聲,嘴角溢出絲血跡。

“白玄?”腳踏實地一瞬,蕭淵擡起他的臉,看到他唇瓣上的血,眉心擰緊:“你怎麽了?”

“沒事。”葉淩重新把頭倚在他肩上,聲音不大,“別晃我。”

“是不是我的魔氣傷了你?”蕭淵一動不動立著,瞳色深沈問。

雙修時氣機會交換,葉淩的靈力進入自己經脈,自己的魔氣,自然也進入他的身體。

蕭淵攥緊手掌:“對不起。”

“不關你的事。”動蕩慢慢平息,葉淩緩過來些,擡起眼皮,打量了眼昏昏暗暗的環境:“這是哪裏?”

這裏是——蕭淵皺了皺眉:“深淵。”

小世界傳送出的位置是隨機的,沒想到,他們會被隨機到這裏。

深淵?葉淩支棱起腦袋。

仔細一看,眼前之所以黑黢黢的,哪裏是環境“昏暗”,完全是因為上下左右,都充斥著魔煞之氣。

魔氣中,隱約還有什麽在猙獰舞動,發出難以理解的怪聲。

是魔物。

葉淩看了它們兩眼,又低頭看向自己雙腿:“好重。”

這裏很奇怪,人的手和腳都變重了,行動也變得遲緩。

葉淩是在星際見過大世面的,他懷疑這裏的什麽場有問題,重力和別的地方不一樣。

正極富科學精神地想著,他嘴巴裏忽然被塞了顆什麽,一股泥土味兒——不好吃。葉淩是在土裏長大的,可不代表他愛吃土。

“這是什麽?”

“丹藥。”蕭淵隨口胡謅。

他給葉淩吃的,是當日在鬥獸場所得一枚內丹,來自被他斬殺的火焰巨獅。

火生土,那獅子不知有什麽緣法,體內竟有一火一土雙內丹,這枚土系內丹品質極高、十分罕見,應該可以幫葉淩抵禦深淵這裏特有的土系粘滯之力。

不過,蕭淵不願葉淩記起那日的事,故意含糊了說辭。

他沒料錯,吃下這枚內丹,葉淩活動果然自如起來。

就是嘴巴裏略苦:“誰煉的丹,也不知加點糖勾兌。”

內丹怎麽加糖,蕭淵頓住,從儲物戒又掏出枚補氣丹,塞到葉淩嘴巴裏:這丹藥味道可口,吃下去唇齒留香。

葉淩滿意起來:“再來一顆。”

蕭淵把整瓶補氣丹交給他:“我帶你出去。”

這是深淵內部,魔物的老巢,即使有了那顆內丹,蕭淵仍不放心葉淩久待。

他沒有耽擱,攬住葉淩的腰,輕輕向上一躍。

讓普通修士避之不及的深淵,於他卻像回家一般。每逢他足尖所至,魔氣像馴化好了一樣,已凝出濃黑階梯迎著他。

一梯又一梯,他如步下生蓮,解決了幾只朝他們沖來的魔物,游刃有餘,帶著葉淩一路向上。

葉淩不用操心自己,騰出心思來,看向下方。

清澈的眼睛變得深邃,神識牽引,他的目光穿透重重黑霧,一直看向深淵的深處,最深處。

那裏……是這樣的啊。

他眼神動了動。

*

“侯爺!”

踏出深淵峽谷,一隊蒼龍軍,見到突然出現的蕭淵,怔了怔,很快訓練有素,向他行禮。

蕭淵點點頭,見他們視線掃過葉淩,把葉淩身上的鬥篷又拉了拉,辨明方向,帶他進了一頂營帳。

“你體內有暗傷?自己能不能修覆?”他示意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取巾帕蘸了水,擦掉他唇畔礙眼的血跡。

“小傷,已經好了,我可是大醫修。”葉淩接過帕子——他可不敢讓蕭淵擦,別再把他人皮面具擦掉了。

蕭淵頓了頓,看他一眼:“我的屬下查了,北地沒有叫白玄的靈樞閣醫修。”

事實上,北邙城根本沒有靈樞閣。

就有,也是百年前北地尚繁華的時候。

百年前……蕭淵又看葉淩一眼:叫他“老人家”,還真沒叫錯。

近百年工夫,他在哪裏游蕩?有沒有人供奉他香火?看他嗜吃如命的樣子,該不會……一直在餓肚子吧?

蕭淵深深蹙起眉。

“老人家”葉淩正如坐針氈:“你查,查這個做什麽?”

“沒什麽,一時興起。”蕭淵不急不緩,“世道不太平,師伯祖外出游歷,化名其他,無可厚非。”

“正,正是。”葉淩松了口氣。“你明白就好。”

蕭淵看他一眼:看來他還不打算對他開誠布公。

他尚不夠信任他。

蕭淵拎起茶壺,給葉淩倒了杯熱茶。沒關系,奪舍之事匪夷所思,他想瞞下無可厚非,他不會再試探他,叫他緊張。

但是昨晚的事,他——

“侯爺?”帳外傳來聲音,“侯爺回來了?屬下有事通稟。”

“進來。”蕭淵沈靜命令。

“侯爺——”下屬進帳看到葉淩,怔了怔,看一眼蕭淵眼色,才低頭繼續稟報:“近日魔物數量有所增加,戰士們受傷和狂化幾率也在提高。老先生測算過——”

他又看葉淩一眼,壓低聲音:“魔煞之氣在增強,要控制住魔氣不溢出,至少需增兵兩成。”

“嗯。”蕭淵應了一聲,未露什麽情緒,反而又問起別的。

葉淩有一耳朵沒一耳朵地聽了兩句,打了個哈欠,低頭瞇起覺來。

“白玄?”瞇了沒一會兒,袖子被人拽了拽。

白什麽玄?葉淩躲了躲:好累,想繼續睡。

“醒醒。”鼻子又被人捏住了。

“蕭淵……”葉淩不睜眼也知道是他,“別鬧。”

蕭淵被他叫得心頭一軟,靜了好一會兒,伸手,更重地捏了他一把。

葉淩一疼,捂著鼻子支起腦袋來,神色迷茫:“幹什麽?”

“起來,我讓人送你回鄴水城。”

“我不回。”葉淩下意識答。“我在這裏,給大家看病。”

他說著,又打了個哈欠:“我睡一覺就去。”

“你剛睡醒。”蕭淵不解他為何有這麽多覺要睡。“累了就回鄴水城好好休息,這裏不是你待的地方。”

“這裏就是我待的地方。好多功德……”葉淩含混說著,往桌子上趴。

“好多什麽?”蕭淵沒聽清。

葉淩沒答。

他睡著了。

他身上仍披著鬥篷,被捂得熱烘烘的,敷粉一樣白的脖子透著一層薄薄的紅。

蕭淵看了一晌,伸手解開兩根綢帶,替他脫掉鬥篷,擡手把他抱起來,走向營帳裏側的床榻。

手上尚有要緊軍務要辦,他把葉淩安置好、給他蓋上被子,本不欲再看他,可他像蛛絲一樣牽引著他,讓他無法移開視線。

“最多待一晚,明天我去鄴水城,你跟我一道走。”掖了下被角,他在他耳邊低聲交代。

“可。”葉淩咕噥一聲。

“炮灰”的時間點快到了,葉淩雖困得迷迷糊糊,也記得要跟緊蕭淵,不能錯過:“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蕭淵靜了好一會兒,開口時,嗓子略微沙啞:“你……我們昨晚的事,你究竟是什麽想法?”

葉淩哪有什麽想法:他呼吸平穩,神色恬靜,徹底睡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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