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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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林隨舟本以為此後不會再見到謝行澤了,可沒想到三年後再次見到了,卻是被打得鼻青臉腫的他。

彼時的謝行澤又長高了一些,但相比於同齡的孩子大抵還是要矮上半頭。

看起來瘦瘦小小的,但臉上還是肉肉的,眼睛也依然很大很圓很可愛。

只是那張原本應該白白凈凈的娃娃臉上此時卻青一塊兒紫一塊兒,葡萄似的眼睛也沒上初見時的那麽有神了。

林隨舟是出任務時經過這附近,一時興起,才想要看看那個小孩兒現在過得怎麽樣了。

真的是一時興起,他甚至沒有考慮過那個小孩會不會搬家了,會不會還沒放學,會不會出去玩了沒在家等情況。

但他還是見到了。

小孩兒像第一次見面時一樣,趴在窗口,只是這次他的臉上多了些淤青,只是這次他沒能與站在他面前的林隨舟對視。

林隨舟沒有凝聚實體,他看不見他了。

林隨舟突然感覺心裏悶悶的,不知道是因為看見小孩兒臉上的傷,還是因為小孩兒看不見他了,亦或者,兩者都有。

林隨舟很想再揉一揉小孩兒的頭發,問一問是誰把他打成這個樣子的,再問一問這個小可憐,疼不疼啊?

但林隨舟最終還是什麽也沒做就離開了。

回去後,林隨舟立馬找上了樂桑桑:“再幫我查一查謝行澤最近幾年發生了什麽。”

樂桑桑一臉懵:“誰?”問完就又反應了過來:“哦,之前那個小孩?不是已經查過了嗎,他不是極陰體質啊,不可能成為我們的同事的。”

林隨舟:“我知道,我不是為了這個事,你幫我查就是了。”

樂桑桑:“那可不行,我們不能隨便查活人生平的你不知道嗎?你要先打報告,通過審批之後我才能給你查!”

林隨舟:“三天假期。”

樂桑桑一下子精神了:“五天!”

林隨舟:“成交。”

林隨舟:“只用大致查一下他七歲之後的事情就行了。”

樂桑桑幹了幾年文職工作後也熟練了不少,一個小時後,林隨舟就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林隨舟看了好幾遍。

————

七歲,謝行澤在中元節的第二天撿到一只小黃狗。

八歲,謝行澤的父親生意失敗,開始每天抽煙喝酒,經常打罵謝行澤,父母二人爭吵不斷。

九歲,謝行澤的父親染上了賭博,家裏的積蓄被掏空。謝行澤的爺爺大發雷霆,揚言要與謝行澤的父親斷絕關系。於是謝行澤的父親保證戒賭,好好工作,謝行澤的母親也不得不出門找工作補貼家用。

十歲,謝行澤的父親重新開始偷偷賭博,被發現時已經欠債百萬。父母間的爭吵再次爆發,父親開始家暴。母親忍無可忍,終於在父親又一次家暴後決定徹底離開。

謝行澤的父親酒醒後發現妻子不見,就把怒氣撒在了謝行澤身上。

謝行澤在醫院躺了兩個多月,這期間是謝行澤的奶奶在照顧他。謝行澤的父親在瘋狂地尋找謝行澤的母親,未果。

謝行澤爺爺的身體不好,奶奶沒有精力長時間照顧謝行澤,於是謝行澤出院後還是回到了父親家。

謝行澤的爺爺把謝行澤的父親教訓了一頓,讓他保證以後一定好好做人,不再打兒子,不然就不給他生活費,謝行澤的父親答應了。

————

樂桑桑調查的結果到這裏就結束了。

林隨舟看完後心情有點覆雜,“謝行澤的父親答應了”,那他現在臉上的傷又是怎麽回事呢?

理智告訴林隨舟不該繼續插手人間的事情了,但是他的腦子卻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浮現出謝行澤那張青紫交加的臉。

還有那雙眼睛裏透露出的與他的年齡不符的痛苦與迷茫。

像是蒙了一層灰的黑曜石。

可林隨舟知道潔凈無瑕的它是什麽樣子,所以他見不得這珠玉蒙塵。

凝聚成實體的林舟再次回到謝行澤家時,窗口已經沒有小孩的身影了。林隨舟繞著大院找了一圈,最後終於在後門的雜物堆旁找到了他。

林隨舟看著小孩兒的背影,正在思考著說什麽話來開場才能不顯得那麽突兀。

誰知謝行澤似是聽到了他的腳步聲,還沒等林隨舟靠近,就猛地扭過頭。

措不及防,四目相對。

林隨舟還沒來得及尷尬,謝行澤就像是找到了救星般急切地開口:“大哥哥,我的小狗的腿一直在流血,你能不能幫我救救他?”

小孩兒的眼睛紅紅的,還藏有淚光。

“它站不起來了,我給它餵飯它也不吃,怎麽辦啊?”

林隨舟摸了摸小孩兒的腦袋,說:“別怕,我來看看。”

謝行澤往旁邊讓了讓,林隨舟這才看見了蜷縮在紙箱子裏的小狗,是一直黃色的哈巴狗,瘦瘦小小的,毛發也沒有什麽光澤,後腿腫了,還在流血,可能是被人用棍棒打折了。

“大哥哥,你能不能幫我救救它,它很乖的。我可以給你,給你……”謝行澤突然說不出來了,他似乎什麽也沒有。

“放心吧,我肯定幫你救它,不需要你做什麽。”林隨舟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善意的謊言,“我以前也經常會救助流浪的小動物的。”

“真的嗎,謝謝,謝謝大哥哥,你真是一個大好人。”

林隨舟慚愧。

這附近也沒有寵物醫院,林隨舟就把狗狗帶給了樂桑桑,讓他用了一點兒非自然力量給狗狗治療。

樂桑桑才是經常救助流浪動物的人,他有經驗。

當然,為了不被小朋友發現異樣,並沒有讓狗狗的傷口直接完全愈合,只保證骨頭無礙並且外傷不會感染。如果靜養,大概一個星期就可以痊愈。

可是他們並沒能等到小黃狗肆意奔跑的那天。

兩天後,林隨舟再次來找謝行澤時,被告知小黃狗已經死了。

在一個雷雨交加的晚上。

“哥……哥哥”眼淚打斷了謝行澤的話,使他無法完整地說出一個句子,“都……都是,是我的,錯。”他劇烈地喘息,拳頭也握的緊緊的,“我不該……把它,帶回家,我……”

林隨舟聽著謝行澤斷斷續續卻又堅持不懈的表達,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他很心疼。

林隨舟這幾百年來見慣了人情冷暖,悲歡離合,但那只是他的工作,他從未產生過多餘的情感。或許很久以前也產生過,但早就被百年的蹉跎歲月淹沒了。

但這一刻,他真的忍不住想問一問那所謂的天命,狗屁的命運,到底想對這個小孩兒怎麽樣?

就算再往上數三輩子,這個小孩也絕對不是一個罪大惡極的人啊。

肯定是哪個天殺的地府工作人員上班摸魚,才把這個小孩兒這一世的命數給安排錯了!

但是林隨舟他們這一行,接觸不到地府的人,他沒法幫小孩兒去申訴。

所以,他決定自己來。

林隨舟把小孩兒摟在懷裏,揉揉他的頭,一遍一遍地說:“不是你的錯,我都知道的。你是怕小狗在外面還會被人打,所以才想帶回家的照顧它,讓它早日康覆的,對嗎?”

“……嗯。”

“我知道的,你沒有錯,錯的不是你,錯的是傷害小狗的那些人,你沒有錯,不要自責。”

“是我爸……我恨他,我恨他,他為什麽不能消失,我恨他……他為什麽還活著……”

林隨舟自然知道謝行澤的父親是一個什麽樣的爛人,但陰間使者絕對不可以無緣無故殺死陽間的人,不然後果會很嚴重。

“好了,好了,沒事了,惡人有惡報,他會消失的,相信我。”

於是林隨舟當天就設法讓謝麻子的仇家找上門狠揍了他一頓,然後讓催債的來把他搞走了。

隨便他去哪裏,只要能在謝行澤的生活中徹底消失就行。

父親走後,謝行澤的爺爺徹底一病不起,癱瘓在床。謝行澤家的事情在學校傳開後受到了同學的排擠,於是只能轉到了一個離家比較遠的學校。

謝行澤小時候不喜歡說話,不愛理人,總是沈浸在一個人的世界中,所以謝行澤的爺爺一直不喜歡這個孫子,從來不讓謝行澤住在他家。

他癱瘓在床後,脾氣越發大,他不再認自己的兒子,更不可能認謝行澤這個孫子。他不允許謝行澤的奶奶把謝行澤接到鄉下家裏住,也不允許謝行澤的奶奶去照顧謝行澤。

於是謝行澤只能選擇寄宿在學校裏,只有在過星期的時候才會回到那個空無一人的家,不過他的奶奶會偷偷提前給他送些吃的放在冰箱裏。

但謝行澤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每次回家都會和他的新鄰居一起吃飯——就是那個幫他救過小黃狗的大哥哥。

雖然那位大哥哥的廚藝真的不敢恭維。

遇到雷雨天時,謝行澤還會在晚上跑去隔壁找那位大哥哥一起睡覺。

偶爾大哥哥不在家,他就會讓自己的朋友樂桑桑來陪謝行澤吃飯。

樂桑桑做飯很好吃,但是謝行澤還是喜歡和林隨舟一起吃飯,他也只喜歡和林隨舟一起睡覺。

因為有一次下雨天和樂桑桑一起睡覺時,謝行澤被樂桑桑無意識地踹下了床。。

謝行澤:“哥哥,我再也不要和桑桑哥一起睡覺了,他上次在大半夜把我踢到床下了,還搶走了我的被子!後來我只能去沙發上睡了。”

林隨舟:“啊?我的錯我的錯,我不該讓你們兩個小孩兒一起睡的,我真不知道他睡相那麽差。”

謝行澤:“哥哥沒和桑桑哥一起睡過覺?”

林隨舟:“沒有啊,我要是知道他睡覺那麽不老實,肯定不會讓他和你一起睡了。他肯定也不是故意的,不要生氣了好嘛?”

謝行澤嘻嘻:“嗯,才沒有生氣呢。”

嘿嘿,難道哥哥只和我睡過覺?

謝行澤:“以後我只和哥哥睡行嗎?”

林隨舟:“可是我工作很忙,有時候真的沒法陪你怎麽辦?”

謝行澤:“……那我一個人蒙在被子裏睡。”

林隨舟:“好了小可憐,我盡量在你過星期的時候都來陪你行了吧。”

謝行澤:“嗯嗯!”

十一歲和十二歲就這樣過去了,雖然在學校裏仍然會遭到同學的欺負,但好在周末回家就能見到想見的人,感受到溫暖,所以謝行澤覺得這兩年過的倒也不算太糟糕。

但人生呢,不可能一帆風順,總要經歷起起伏伏。

謝行澤很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了,只是他沒想到,他的“起伏”來的這麽快。

十三歲,謝行澤的爺爺在臥床多年後終於撒手人寰。

“我清楚地記得那天是星期五,因為下午就能回家了,哥哥上次答應我會學著給我做番茄土豆牛腩吃。

但上午大課間下課後,我就被老師告知,我的姑姑在學校大門口等著接我回家。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

姑姑把我帶到靈堂那裏就自己忙去了,沒有人管我。

然後,我就看到了我那位多年未見的父親在大鬧靈堂。

我表面很平靜,但內心其實很憤怒,我肚子裏好像有一把火,燒的我整個人像是要爆炸了。

我不能再看下去了,我怕我再多看一眼就會忍不住沖上去和他拼命。

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牽連了。

我想見我的哥哥,立刻。”

但是,當他回到家,拼命地敲隔壁的門時,無人應答。

樓上的人被謝行澤吵的不耐煩,下來斥責我:“有病啊,敲什麽敲?你家是後面那扇門,敲錯門了不知道啊?眼瞎啊?你敲的這家都好幾年沒住人了!”

那位大媽說完之後又反應過來:“唉不對啊,小孩兒,你家不是就你一個人嗎?你敲門也不會有人給你開啊?難道你媽回來了?還是你爸回來了?”

謝行澤沒有理她,他現在林隨舟家門前,一動不動。

大媽自討沒趣,看他不敲了,也就離開了。

“好幾年沒人住了……是什麽意思?”謝行澤在心裏問自己。

他的腦子突然有點混亂,嗡嗡的,不轉了。

他回自己家拿了一個錘子,砸碎了旁邊的窗戶,然後透過護欄往屋裏看——屋裏的家具都被白布蓋上了,布上落了很多灰——和他平時去林隨舟家裏時見到的樣子一點兒也不像。

怎麽會這樣呢?找不到哥哥,哥哥家也不見了……

謝行澤渾渾噩噩的跑了出去,頂著太陽,一直跑,不知道要去哪裏,只能去追太陽了。

後來太陽也不願意陪他了,太陽要下山了。

於是,謝行澤也在日落時分回了家。

隔壁還是沒有人,也許,林隨舟只是他想象出來的……

那就,算了吧,沒什麽好繼續的了。

然後,他點了一把火,他想賭一下,廚房裏的火會先燒到他所在的臥室,還是父親所在的客廳。

事實很快就給了他答案——火先燒到了臥室。

謝行澤被熱浪燒的迷迷糊糊,濃煙使他睜不開眼睛,但眼淚還是毫無阻礙地流了出來,他劇烈地咳嗽,像是要把心肝脾胃腎都一並吐出來。

他要死了,他想。

他呼吸困難,渾身抽搐。

害怕嗎?怕的。

但是,他更怕客廳裏的那個人活著。

恍惚間,他好像被什麽人抱了起來,他突然覺得很輕松,很舒服,很安心,他想睜開眼看,但他做不到。

“我是要飛到天堂了嗎,像我這樣的人,也可以去天堂嗎?”

他在心裏問抱起他的天使。

天使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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