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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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屋裏只有一個椅子,於是謝行澤只能坐在床上。

林隨舟像上次在醫院時一樣,把椅子拉到床頭,坐下,然後化身盯盯怪。

謝行澤緩過來後終於產生了一點兒後知後覺的尷尬,現在夜深人靜的,兩個人又都不說話,尷尬程度呈指數型增長。

謝行澤在心裏默數了十個數,發現林隨舟真的沒有開口講話的意思,於是只好硬著頭皮來打破這該死的沈默。

“林隨舟,你怎麽會這麽晚過來啊,有什麽急事嗎?”一句話在心裏翻炒了好幾遍才敢說出口,但謝行澤還是差點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我緊張個什麽勁兒啊?不就是哭著抱了人家五分鐘不松手嗎,有什麽大不了的......”謝行澤本想在心裏寬慰自己,結果越想越心虛。

幸好這時林隨舟及時接話了,“探望生病的同學算急事嗎?”

“啊?”謝行澤剛才哭猛了,腦子好像有點缺氧,一時沒反應過來。

“專程來看你的。”

“你......”謝行澤更懵了,他想問的東西很多,比如“你怎麽知道我生病了?”“你怎麽知道我家的地址?”“生病而已為什麽要大半夜的還專程來看我?”但他卻突然不知道要從何問起。

但林隨舟卻仿佛看懂了他的疑問。

對方不急不徐道:“我下午幫同學去年級部請假時,在登記薄上看到了你的名字,你寫的是病假,然後我又去問了你們班主任你的住址,晚自習結束後就想著來看看你。”

“哦,哦,謝謝。”謝行澤被這一長段話砸的暈頭轉向,所以他根本就沒發現林隨舟說的這段話若細想一下,就會有很多漏洞。

比如:高二和高三的年級部根本就不在一個地方,林隨舟怎麽可能在高三的登記簿上看到他的名字?再比如,他當時填寫的家庭住址是他姑姑家,林隨舟是怎麽根據一個錯誤的地址找到他真正住的地方的呢?

林隨舟似乎又嘆了口氣,但他的表情很平靜,語氣也很平靜,仿佛內心毫無波瀾。但如果謝行澤能看到對方轉過臉時眼睛裏表露出的暗湧,就會知道,這個人此時心裏一定很難過,很不忍。

林隨舟沒法再盯著謝行澤看了,他轉過臉後,順勢站了起來,對謝行澤說:“你還沒吃飯吧,我來的時候點了外賣,應該快到了,我出去接一下。”

“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外面風大,我自己去就行了。”林隨舟在桌子上掃了一眼,接著說,“你留在屋裏燒點熱水喝吧。”

“那好吧。”

十分鐘後,林隨舟提著一個保溫桶回來了。

謝行澤:“這是......外賣?”謝行澤雖然活了十幾年從來沒點過外賣,但身為新時代的人——雖然真的沒見過豬跑,但還是有幸吃過豬肉的——他真的沒見過誰點的外賣是裝在保溫桶裏送過來的,更別提林隨舟手裏提的還是一個粉色的印著櫻桃小丸子圖案的保溫桶!

林隨舟“......距離太遠,我擔心外賣送來的時候會涼,就出錢讓商家買個保溫桶來裝飯。”

“啊,謝謝,真的破費了。”謝行澤第一次知道還有這種操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正好和上次的錢一起還你吧。”

“別了,先欠著吧。”林隨舟把保溫桶打開放到桌子上,又把裏面的幾樣菜一一擺開。

謝行澤沒有說話。

理智告訴他應該現在就把錢還給林隨舟,從此兩個人再無瓜葛,這樣對兩人都好。至於今晚,就把它當作是一顆“夏娃的蘋果”吧。這樣的禁果,一顆就夠了,畢竟嘗一次就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但是謝行澤的理智早就被情感殺死了。就在他主動緊緊抱住林隨舟的那一刻,情感的大軍摧枯拉朽,高聲吶喊著占領了理智的營地,並歡欣鼓舞地插上了自家的旗幟。從此,獵獵狂風中只餘下幾抹相同的紅在飄揚。

所以謝行澤也不想還錢,他還想和林隨舟有牽連,就像之前那樣。他覺得自己沒有運氣也沒有力氣再和別人牽線了,所以他希望他與林隨舟之間的細線能斷得慢一點,再慢一點,最好足夠他撐到自己真正長大成人的那一天。

雖然這樣好像對林隨舟不太公平,但是......

“林隨舟,”謝行澤看著擺完飯菜後又去給他倒熱水的林隨舟,突然開口道,“你最好知道,我可不是一個好人。”

//所以我不配你對我這麽好。

林隨舟把倒好的水也放在了桌子上,然後轉過身看著謝行澤,“好,知道了。但你是什麽樣的人我自己會用心看。”他伸手拉著謝行澤在椅子上坐下,接著說,“餓了吧,趕緊先吃飯吧。”

//但如果你執意要自投羅網,那我可就不會放手了。

//請做好準備,無條件接受我的惡意吧,希望它不會傷你太深。

謝行澤露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個微笑,雖然淺淺的,轉瞬即逝,但他這次是發自內心的。

“我說的是真的,我小時候可是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呢。”謝行澤拉著林隨舟的衣袖,晃了晃,“你別不信嘛,我可以給你講講。”

林隨舟的動作一滯,他的喉結動了動,張開嘴像是要說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

謝行澤把他這一系列動作看在眼裏,以為林隨舟是害怕了,想逃跑了。他突然產生了一點兒早知如此的憤怒,一點兒自暴自棄的開心和想破罐子破摔的勇氣。

他原本拉著林隨舟衣袖的手猛然握緊了林隨舟的手,他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站在旁邊的林隨舟,說:“不準走,聽我講。”仔細聽就會發現他的聲音有一絲絲顫抖,是了,他可能還有一點兒委屈,只是這種情緒已經離家出走了十多年,他不認識。

但是林隨舟認識。

林隨舟在聽到謝行澤說完話後就從呆滯的狀態中脫離了出來,馬上反手握住了謝行澤的手。

林隨舟的手要比謝行澤的大一些,手指修長有力。他緊緊地握著謝行澤的手,像是要抓著什麽,但最終他還是輕輕地放手了。

林隨舟看著謝行澤臉上空白的表情,無可奈何又心甘情願地摸了摸對方的頭。

“我不走,只要你想,我就會在。”他彎腰把飯菜往謝行澤的方向推了推,接著說,“邊吃邊講好嗎,不然飯真的要涼了。”

謝行澤不置可否,但最終還是乖乖地拿起了筷子。

##

父親發現母親不在家後果然大發雷霆了。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打電話,也不是詢問周圍的鄰居,而是瘋狂地抽打我.

“你媽呢?那個死女人跑哪裏去了?”

“說話啊,啞巴了?嘴被狗吃了?”

“老子辛辛苦苦就養了你這麽個傻逼玩意兒?”

父親把我打成五顏六色的後終於用他那比芝麻還小的豬腦子腦意識到打我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於是開始打電話。

電話播出後,母親的手機鈴聲在垃圾桶裏響起了。

“哈哈哈哈哈!”雖然笑的時候渾身都很痛,但我還是控制不住放聲大笑。

“該死!笑個屁!”父親氣得一腳踢翻了垃圾桶,又把母親的手機拿出來砸了個稀巴爛。

“連你媽都看不住!那個死女人真敢跑,你咋不跟著一起跑呢啊?!”

“該死都該死!去他媽的都該死!老子有錢的時候咋不跑?沒錢了就受不了了,操!”

“哈哈......”父親一腳踢在了我的肚子上,我吐了口血。

還不能反抗,不然他真的會把我打死。再等等,等我確保他不會把母親找回來,等我的力量再大一點兒,等我有辦法徹底解決他。

——————

“林隨舟,還記得上次在天臺上我和你說的話嗎?有什麽東西在雷雨天發芽了......現在你知道是什麽東西了嗎?”

林隨舟這次依然沒有回答,但謝行澤卻莫名開心,他知道,林隨舟這次肯定懂了。

對啊,是仇恨。

——————

後來我在醫院待了一個段時間,父親為了躲追債的人不敢回家,躲去了外地。

我出院時,姑姑剛生完一對雙胞胎,爺爺又恰巧住院,家裏一團混亂,沒人顧得上我。我只好獨自住在那個外面被潑滿了紅色油漆,裏面又空無一人的房子。等大家回過神來終於記起我的時候,發現靠我好像自己也能很好地活著,於是就更加心安理得了。

可是我確定當時的我什麽也不會,至於是怎麽活的,我不太記得了,只隱約覺得應該是有個人一直在關照我,但那是個怎樣的人,是男人還是女人,我通通不記得。

我覺得是那場大火帶走了我的一部分,我常常覺得,我應該是在那時就死過一回了。

那天對我來說,是噩夢也是解脫。

我本打算在那天死去,但最後也算獲得了新生。

只是過去的苦難依然如影隨形,而後來的生活也大多淒風苦雨。

我不記得那天的具體日子,因為在那之前的每一天對我來說都沒什麽區別,時間的流逝帶不起我絲毫的感情變化。

那天是爺爺的葬禮,我再次見到了他。

幾年的躲債生活甚至讓他的身材更加肥碩,絲毫不見滄桑之態。他在自己死去父親的靈位前對著自己哭得滿臉淚痕的母親大聲吼著,唾沫星子紛飛,臉紅脖子粗,四肢的肥肉亂顫。

我只看了一眼就閉上了眼睛,我的雙手緊緊地攢成了拳頭,隱忍到了顫抖。

真惡心啊,好想吐。

我跑了,跑到撕心裂肺地疼也不想停止。

為什麽還要回來繼續惡心人呢?他不知道自己的呼吸都很惡心嗎?

他是回來找死的嗎?

可惡啊,他現在回來,我就沒辦法完成對媽媽的承諾了啊。

媽媽,會原諒我的吧。

我在日落時分回了家。

門開了一條小縫,並沒有關緊,但我記得我離開的時候明明是鎖了的。我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了房門。

果然,屋子裏進了不幹凈的東西。

不知是被誰打的,他的臉上青青紫紫,但依然遮不住他那張酗酒後漲紅的臉。滿屋子都是酒臭味,沙發旁邊有一堆破碎的酒瓶子和煙頭,廁所的水池裏,地上,都是他的嘔吐物。

一片狼藉。

我踢了他一腳,沒醒。於是我又拿起了他放桌子上的煙盒和鑰匙,把鑰匙裝在口袋裏,然後慢條斯理地抽出一根煙,點燃,在沙發上燙了兩個洞,然後夾在了他的手裏。

哈,和媽媽走的那天有點像了呢。

破破爛爛的家啊,早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轉身走向打開著的門,夕陽的餘暉照亮了我的臉,我心情很好,於是笑了笑。

我毅然決然地出去了,把門從外面鎖上,然後把我和他的鑰匙都丟在了樓下的垃圾堆裏。

然後我從少了兩根鋼筋窗戶裏進了屋,接著轉身去了廚房並把廚房用煤氣竈點燃。

做完這一切,我就回房間裹上被子睡覺去了。

剩下的一切,交給時間和命運就好了,等大火蔓延吧。

如果火先燒到了臥室,那我就能比他先一步脫離苦海。

如果火先燒到了客廳,那我更要歡欣鼓舞了。他不能從裏面打開門,肥大的身形也沒辦法從窗戶逃離,我會看著他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痛苦地掙紮,無望地求助。我並不想多看他一眼,但若他踹開了臥室的門找到了我,那我也可以強忍著惡心和他幹一架,就像多年前一樣,只是這次輸的可就不一定是我了。

只是我沒想到,還有第三種情況,我沒死,一覺醒來又是在醫院裏。

但他死了,只可惜不是被火燒死的,而是酒精中毒死的。

這就是命運嗎?

那好吧,我可以繼續完成之前答應母親的事情了。

“那阿澤也要答應媽媽,一定要平安健康的長大,好不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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