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關燈
第 2 章

謝行澤剛回到教室就聽見校園裏響起了跑操結束的鈴聲——沒錯,他又一次偷摸翹了課間操。其實說“偷摸”也不太對,他們班主任雖然沒有在明面上賜予謝行澤“免跑權”,但大家私底下都默認他可以不用出操。原因有二,一是謝行澤那瘦瘦小小、明眼人都能看出營養不良的身體確實跟不上大部隊的步伐,一步三喘的,林黛玉見了都只能甘拜下風。常常是他一步錯,他所在的那一列就步步錯,嚴重影響了班級風貌及跑操分數。二是謝行澤從不主動參加集體活動,班裏的同學大都覺得謝行澤性格古怪,孤僻寡言,待人冷漠,不好相處,沒有集體意識,所以自然而然,他被集體拒之門外了。

謝行澤對此倒毫無感想,他知道自己的性格不討喜,從小到大,他已經被不同的人拋棄過無數次。他也曾笨拙地裝扮成別人所期待的樣子,但面具總會出現裂縫,而面具之下的他只會得到其他人更深的不解與厭惡。

“這孩子是個傻的吧,見了人也不說話,不吭不響的......”

“管管你家孩子吧,別整天瞪著個眼蹲在我家門前,誰知道他是看花呢還是想偷東西啊?真晦氣!”

“謝行澤,你怎麽跟個小娘們似的,來給我們大哥笑一個看看唄!哈哈哈哈哈......”

“裝什麽裝啊你,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爸欠了一屁股債,你媽也跑了!不要你了嘿嘿嘿,你咋不哭呢?你是不是整天就躲在家裏哭鼻子啊哈哈哈......”

“......”

所以,他不再偽裝,也接受了自己的格格不入。他想,一個人的世界除了孤單也沒什麽不好,況且,孤單有時也可以是一個人的狂歡。

最主要的是,他發現他之前向往的那個人世間好像也沒那麽美好了。

他不再嘗試主動和別人溝通交流,沈默是金,他輕輕松松就賺了好多好多錢。

啊,但是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不想賺林隨舟的錢,好奇怪哦。

謝行澤回到座位上,想繼續寫上節課沒完成的數學試卷,但是試卷上的字好像變成了小螞蟻,爬啊爬,組成了大大的“林隨舟”三個字。

好煩,謝行澤幹脆一股腦把試卷塞進了桌兜裏,新翻一頁演草紙,趴在桌子上塗塗畫畫。

“為什麽是林隨舟呢?為什麽我會把那些早已爛在肚子裏的話又縫縫補補講給他聽呢?他對我來說明明是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啊......”謝行澤的腦袋裏仿佛有一堆剪不斷的線,雜亂程度和他正無意識地在演草紙上畫的黑線有的一拼。

如果這時有人問謝行澤一加一等於幾,他可能也會脫口而出“謝行澤”吧。所幸沒有“如果”,班裏幾乎沒有人會主動搭理他,就算搭理了他也大概率不會回答,所以謝行澤可以肆無忌憚地在腦海中把“林隨舟”三個字加大加粗,不用擔心被任何人窺得。

謝行澤想到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連日雨天今放晴,樹藏珠玉遠山青,水姿雲態,花光竹影,那日的天氣很好,仿佛在告訴人們,這將是美好夢幻的一天。

可惜,謝行澤大概沒有被包含其中。

他沒有趕上6點50分的公交車,只能氣喘籲籲地一路跑著去學校。

“堅......堅持住啊......呼——快到了......呼——”

到學校附近的小巷子時,謝行澤已經跑的眼冒金星了,一不留神就與巷子裏出來的人撞上了。

“操,誰啊這麽不長眼敢撞老子!”與謝行澤撞到一起的是一個高高胖胖的男人,一米八多,黃毛,碎花黃T,小臂上的黑蛇刺青很顯眼。

謝行澤一七三的身高和一一五的體重在男人面前瞬間被碾成了渣渣,兩者相撞,只聽Duang的一聲,然後謝行澤就被迫體驗了一把自由飛翔。

“啊......”好痛。謝行澤被摔懵了,腦袋空白了好幾秒,等再次清醒時,已經被人抓著衣領拎起來了。

他這時才看清男人的面孔,男人顯然也認出了他。

“哎呦呦,這不那誰嗎,老熟人哎!”男人滿臉壞笑,興致沖沖地和身後那個穿一身黑衣的光頭說話:“大哥,你還記得嗎,這個不長眼的小子以前和你住一個院的!”

“哎我記得我記得!不就是謝麻子他那便宜兒子嘛!謝麻子啊,就是喝酒把自己喝死的那個傻逼!他以前還欠咱大哥家的錢呢,是吧大哥?”光頭還沒開口,他身邊那個猴精似的男人先接了紋身男的話茬。

光頭男一步步走近謝行澤,一點點遮住了他面前的陽光。

“謝麻子......是你老子?”明知故問,當大哥的人好像都喜歡故弄玄虛地講廢話。

“他早就死了,錢也早就還清了,我和他沒有任何關系......,放開我。”離得太近,謝行澤微微屏住了呼吸,煙酒味太大,難聞,想吐。

“你說沒關系就沒關系?你說還清就還清了?老子想多問他要點利息不行嗎?他欠了老子家的錢,你撞了老子的人,老子憑什麽放過你?”光頭男一把抓住了謝行澤的頭發,迫使其仰著臉,又被光頭男吐出的煙圈嗆得瞇了眼。

謝行澤真的不想和這幫人糾纏,他用力推了一把眼前的人,想趁其不備撒腿就跑,只要進入學校就沒事了。可是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對手,還沒跑兩步就被紋身男抓了回去順便捂住嘴拖進了巷子裏,連喊救命的機會都沒有。

“嗚......嗯——嗚......”

“操你大爺的,打了人還想跑?”光頭男扯著謝行澤的頭發按著他的頭往墻上撞,沒幾下,墻上就出現了一片殷紅的血跡,“兄弟們,咱們今天新仇舊恨一起算!”

“救啊啊……嗚——嗚嗚嗚……”

“叫?還叫?老子打不死你個小白臉!”

“還敢打我大哥,你小子活得不耐煩了吧,嗯?”

“小樣兒,小時候還沒有被我們揍服?嗯?操你大爺的還敢踢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我們的厲害!”

…………

“大,大哥,他咋不動了?”瞬間的沖動和不受控的情緒如激流般湧出又消退後,猴精男看到地上一動不動的謝行澤,冷靜了些許,驚恐地問光頭男。

“臥槽,他不會……”

“都他娘的給老子閉嘴!”紋身男還沒說完就被光頭男呵斥了一句。

光頭男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靠近謝行澤,手指不受控地顫抖,他心一橫,猛地閉上眼睛,探了探謝行澤的鼻息,“有氣,還活著!”

三人都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感到陣陣後怕,就算再借給他們一百個膽子,他們也萬萬不敢鬧出人命。

謝行澤今天真是撞槍口上了。他們這群空有其表的小混混剛被真正的□□教做人,吃了憋,心裏很不痛快,所以謝行澤這個自己送上門的“老熟人”就很不幸地變成了他們的發洩口。

光頭男以前和謝行澤住一個大院,哦對了,那時候他還有頭發。他看謝行澤不順眼,總覺得謝行澤一直都漠視他孩子王的地位,他覺得自己被挑釁了,必須要給謝行澤一點兒教訓才行。恰好瞥見路過的小黃狗,於是他就追著謝行澤的這個寶貝打,又不巧被謝行澤撞了個正著。然後他倆幹了一架,都掛了彩,最後被院裏的大人看見後強制分開,讓他們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從那以後,光頭男就聯合了他的狐朋狗友——紋身男和猴精男,經常找謝行澤的麻煩。

但那個時候謝行澤的媽媽已經走了,謝麻子要麽不在家,要麽喝的酩酊大醉暈死在屋裏,偶爾清醒時也只會對謝行澤拳打腳踢。所以他才不會關註謝行澤身上那青一塊兒紫一塊兒是怎麽來的,說不定他以為全都是他打的呢。

光頭男拍了拍謝行澤的臉,等到他終於艱難地睜開眼,才惡狠狠地說道:“這一塊兒地沒有攝像頭,你也別想著報警,不然以後我們見一次打你一次!你最好掂量清楚。咱們分頭走。”最後一句話是光頭男對站著的兩個人說的。

話音剛落,三人就鳥獸四散般飛快地逃了,色厲內荏罷了。

連日的陰雨使地上一片泥濘,謝行澤側躺在地上,泥土和血跡使他身上骯臟不堪。他弓著腰,雙手捂著肚子,蜷縮著像一只煮熟的蝦。

“救救我……”他在心裏呢喃。

為什麽不喊出聲呢?是因為鮮血堵住了喉嚨嗎?可能吧,但或許還有個原因,他覺得現世的人啊,沒有能救他的。

他只在自己的世界裏呼救,他不想在現實世界裏存活。

“媽媽,對不起......”

林隨舟就是在這時出現的。

早上八點的陽光真的很好,謝行澤忍不住再次感嘆,它仿佛給林隨舟鍍了一層金邊。

謝行澤努力睜開眼睛看那個站在巷口的男生,他在心裏笑了笑,“怎麽有點像......太陽神佛。”

巷子很深,陽光照不進來,謝行澤很冷,但隨後林隨舟就抱著謝行澤走進了人間的那片溫暖。

謝行澤想問抱著他的男生叫什麽名字,想問他要帶自己去哪裏,可是他真的堅持不住了,一個字還沒說出口就暈過去了。

林隨舟停下腳步,深深地看了一眼懷裏的人,嘆了口氣,又把人抱得更緊了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