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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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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朱青看她臉色不好,寬解道:“只要朝廷糧草醫藥來,我就放你走。”

李雲錦理清了思路,卻並沒有更加放心,反而全身起了更多的雞皮疙瘩。

劉世宗那個狗東西,好死不死在秋收之前毀堤淹田,除了淹死的,到底還有多少餓死的百姓呢?

“你先幫我寫一封信去光州城,讓姚旭專心備戰,不可親自前來。光州城地勢險要,因我丟了國土,萬死難辭其咎。”

朱青說好。

李雲錦這才多看了她一眼。

光州城離此地最近,她想要的東西,光州城能給得最快。

但是朱青答應得很幹脆。

朱青道:“我才知道你斬了劉世宗一家,之前有無禮之處,還請你多擔待。抓你是萬不得已,但我不會傷你。至於光州城,我是椿國人,動搖社稷的事,我不做。”

李雲錦把被綁的雙手擡起,說:“我不會武,也不會逃,流民亦是我李氏的子民,我未有一日想過放棄她們。你解開。”

一雙眼澄澈清明,堅毅果敢,令人信服。

朱青定定看著她,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嬌小的身體裏隱隱積蓄著的驚人能量。

左右要攔朱青,朱青擡手制止她們,拿出匕首割斷繩子,說:“長寧殿下,我信你一次。”

李雲錦沒說話,扭扭手腕,率先沿著臨時淌出來的沙石路往前走。

越往下游走,心越往下沈。

朱青道:“游醫翻著古籍,試了十幾道藥方了,可疫情肆虐,無一奏效。還是得讓太醫院的人來。”

李雲錦從懷裏抽出東宮令,說:“洪水一定沖毀了不少官道,等京城送人來,太慢。眾郡縣不敢放難民入城,也罷,我也不進城去。你讓人跑一趟,只讓她們將糧草醫藥推出城門,義軍自己將糧食運出來,我們在此分配。”

召來筆墨,席地而坐,一封封寫信。

泰然自若得讓人以為她現在坐的是公主府。

朱青詫異得直咂舌。

朱青問:“你信得過我?你不怕義軍拿著糧草反了朝廷?”

李雲錦說:“有飯吃,有田耕,為何還要當義軍?這會兒叛亂,待到家國淪陷之時,難道義軍日子好過?”

一雙眼雖堅毅,卻還閃爍著天真。

天真得讓人想發笑。

可也是這份天真觸動了朱青。

朱青雙手抱拳,單膝跪地,說:“往日是我聽信謠言,誤認了長寧殿下。長寧殿下並非驕橫跋扈之輩,待此間事了,要殺要剮,聽憑吩咐。”

鐵骨錚錚,亦是勇猛不屈的好輩。

李雲錦說:“你若敢信我,就去光州城給我帶三千兵來,民多糧少,沒有軍隊鎮不住場面。我知道你義軍人數不少,但真有流民搶糧,你們未必對老弱病殘下得了手。”

朱青猶豫,半晌,豁出去了,眼神炙熱,道:“是。”

長寧在光州城殺出了威名,又兼有太子給配的一支令行禁止的軍隊,凡信所到之處,無有不從。

光州城來的,除了李雲錦一開始撇開的這三千禁軍,還來了不少草藥醫官。

青銅峽聽到消息,也派了醫藥來,隨行還有一大疊治時疫的藥方,字跡娟秀,卻沒有署名。

李雲錦搖頭笑笑,這字跡,除了面冷心熱的顧易安還有誰。

青銅峽是主戰場,戰事緊急,難為他還能顧上這邊。

李雲錦擡手給他寫了封信,只道安然無恙,勿掛念。

有四方相助,難民的境況漸漸好轉。

一開始還有集體搶糧造成的騷亂,都被李雲錦以鐵血手腕鎮壓。

日子久了,百姓知道好好排隊也能吃上飯,鬧事的也就少了。

朱青有時候看不明白李雲錦,明明嬌嬌弱弱眼中還帶著天真,下決斷時卻連眼都不眨。

她站在高臺之上,鬧事的人被五花大綁地壓著跪在泥土地上,手起刀落,腦袋像砍瓜一樣簌簌落地,任何人求情都沒用。

說她冷血吧,治時疫的藥方但有成效,她比誰都開懷。對待醫官,禮賢下士,不見半點架子。

破廟裏四處漏風,凍得李雲錦瑟縮。

朱青從外面進來,抱著一張布衾,遞給她。

布衾又冷又硬,包在身上像是糊了一層墻皮。饒是如此,李雲錦也沒舍得丟開。

她裹著被衾,手中拿著樹枝,在沙土地上畫了又畫。

朱青左看右看,說:“這看著像是官舟渡口。”

李雲錦說:“這都看得出來?”

朱青傻笑著摸摸頭,說:“我本來是被強虜去當水寇的壓寨夫人的,過了十來年,我男人死了,寨子也就歸我管了。這水上的營生,你問我就行。”

她話說得輕松,可是這幾天相處之下,李雲錦看到了其他手下敬她比敬鬼神還虔誠,心知一個女人能在水寇男人窩裏建立這樣的威信,定是一番傳奇故事。

只是現在不是聽故事的時候。

李雲錦拿樹枝指著一塊地方說:“姚旭派人送來軍報,他們在此處探到了旻軍楊超群的前哨。劉世宗決堤,黃河改道,地貌也變了,若她們從官舟渡口過河,奔襲三日,就能打下魚米之鄉建安。此處沒有駐軍,如今只有三倆縣城小隊,面對大軍一觸即潰。”

“可現在,光州城也要迎敵,姚旭分不出人來。除了光州城,只有我們離得最近。”

她靜靜看著朱青,朱青知道李雲錦在打什麽主意。

朱青手下歸攏了小兩萬義軍,外頭這幾日隨著糧草,從三郡十一縣零零總總來了近七八萬難民。加上原來就聚集在此的,這個往日只有一千人口的小村此時匯聚了近三十萬難民。

當中青壯年不到三分之一,饒是如此,這十萬人可能一輩子沒碰過兵器,老實本分,可能連架都沒打過。

說句烏合之眾都擡舉了她們。

如何去應對治軍嚴謹,訓練有素的楊家軍?

李雲錦道:“國家再賑災,也不可能長期養著三十萬流民,你們需要證明自己有價值。就算把我扣在這裏,我也沒有這麽值錢。”

朱青說:“你想要我去打旻狗,我跟你去。可我們現在沒有武器,沒有時間訓練。我們有什麽能跟正規軍抗衡的呢?”

李雲錦從破敗的窗戶望出去,外面是密密麻麻的難民,來自天南海北,各個衣衫襤褸,此時卻一起齊心協力,用幹草搭建遮風擋雨之處。骨瘦如柴的孩子們也聚在一處,他們的父母早也不在了,於是一個孩子踩著另一個孩子的肩膀,為自己的棚屋固定棚頂。他們都沒有放棄生的希望。

他們彼此也許今日才是第一天相識,卻已經在開始相互扶持。因為此刻他們都是一體的,他們是同一場災難的受害者,他們有共同的敵人,所有的血海深仇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們的內心燃燒著一股蓬勃的大火,只待一個人振臂高呼,引導著這一簇簇火苗往同一個地方噴射,聚集成為燎原之勢,再堅硬的鎧甲都會被這浸滿血淚仇恨的火燒穿。

李雲錦道:“我們有民心。民心可用。”

難民營裏所有的人都開始動了起來。

青壯的伐木,力弱的削箭,哪怕是最年幼的孩童也加入了進來,用他們纖細的手指給長箭插上箭羽。

火把徹夜不熄,人人熬紅了眼睛。

如此過了幾日,一天晚上,難民村迎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

姚旭帶來了五千武器鎧甲:“這是搜光州城府庫得來的。”

這份禮物太重,重得李雲錦都動容。

她沒有辦法相信眼前做這件事的這個人是那個最謹小慎微的姚旭,他熟讀律法,不會不知道這個舉動都足夠他抄家滅族了。

李雲錦的眼皮都在抖:“私授甲胄是重罪。”

她跟姚旭的交情不過就是出京以來這短短兩個月,並不足以他為她做這樣掉腦袋的事情。

姚旭笑道:“總不能讓公主殿下穿著綾羅綢緞上戰場吧?”

“你怎麽知道我要上戰場?”

他的眼睛被火把的光暈照得異常明亮,道:“我不認為當日那個為了替百姓主持公道,不惜無詔斬殺劉世宗的長寧殿下,面對入侵到眼皮子底下的旻軍會袖手旁觀。”

李雲錦的心臟一瞬間被擊中,被人信賴的感覺竟如此美好。她一邊暗自笑話自己的矯情,一邊問情報:“太子哥哥有詔令嗎?”

光州城的情報系統比她身處的難民營要高上不知多少。

姚旭搖頭:“軍報一日一送,但是來回也要數日,等到京城的信傳來,咱們這一戰應該已經打完了。就算朝廷在接到軍報的那一瞬間就下令增派軍隊過來,也來不及。”

李雲錦伸手摸著冰涼的鎧甲,這跟她以往任何一件衣服的質感都不同。

如此冷硬,如此沈重。

她不該接受,不該明知會拖累姚旭還依舊選擇如此做,但是她已經別無選擇了。

她必須收下這些裝備。

有了這些裝備,明天可以少死很多人。

她需要這些裝備。

李雲錦不再矯情,她鄭重其事地對姚旭說:“姚旭,本宮欠你一次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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