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關燈
第 8 章

李雲錦不再矯情,她鄭重其事地對姚旭說:“姚旭,本宮欠你一次人情。”

這是她以長寧公主的身份在對他許下一個承諾。這個承諾可以很值錢,也許在必要的時候還能救姚旭一條命,但是姚旭卻拒絕了。

他說:“殿下,你不欠我,大敵當前,姚晴的眼裏看不見黨爭,也不會因為忌憚黨爭,就不做正確的事情。”

有的時候,人會願意擔著掉腦袋的風險去為另一個人做事,無關親情,友情,愛情,甚至無關利益,忠誠,僅僅因為他認為那是正確的事情。

這是姚旭在光洲城的血雨腥風裏,從李雲錦身上學會的。他知道也許今天的這一切會為李雲錦增添厚厚的一筆政治資本,他也會被當作李雲錦的黨羽,會有很多的陰謀論落在他們的身上,他再也無法明哲保身。

但是,那又如何呢?

難道因此就不去做正確的事情了嗎?

不,他要去做的。

李雲錦眼前的不再是東宮那個因出身落魄軍旅世家而倍加謹小慎微的太子門客,而是一個更鮮活的青年,有謀略,但更不乏熱血。

姚旭當夜就回了。光州城還需要他。

李雲錦卻再也無法安睡。

天際泛出魚肚白的時候,朱青那邊也做好了準備工作。她披著一身的露水,大步颯沓,在她身邊的石頭上坐下,跟她一起看遠方未及露頭,只散著幾道紅光的旭日。

兩人並排而坐,山風順著村莊吹過來,帶來一陣糞便惡臭。

村子裏一間一米見方的屋子就塞了十幾個人,更多的人沒有搶占到屋子,也沒有來得及伐木建棚屋,只能露天席地而眠。

饒是如此,村莊裏幾乎每一寸土地都睡著流民。人多了,臟汙就更多,但是李雲錦身處其中已經一月有餘,早已不得不習慣。

朱青問:“領兵打仗的公主大椿幾朝都沒有,你難道真的要做第二個女帝嗎?朝廷裏面那些男人會殺了你的。你現在還來得及走。我來打這一戰。”

其實自從三千禁軍入駐開始,朱青就對李雲錦的自由徹底喪失了控制權。只是李雲錦一直沒走而已。

“他們不是軍隊,是難民。”

朱青盯著李雲錦看了一會兒,她想弄明白李雲錦到底是在裝傻,還是真的就如此幼稚愚蠢。

李雲錦在這樣探究的眼神下有些逃避。

於是朱青明白,她在裝傻。

朱青不打算慣著她,直接開門見山地說:“有人,有糧草,有武器,那就是軍隊。”

李雲錦頓住,她何嘗不知道。朱青不肯讓她逃避,她也沒有辦法再裝。

李雲錦抹了把臉,長嘆了一口氣,道:“就算他們真的因此而殺我,眼下該做的事情,我也要去做。因為我姓李,而你們,是我李姓的子民。”

不會有更壞的可能性了。

“你做的夠多了。”朱青道,“你現在走,沒有人有資格指摘你,相反,你會繼續享受你的富貴人生。而你如果真的領兵作戰,那你就回不了頭了。那些男人見不得女人掌權,他們會想盡辦法讓你消失的。”

接連而來的善意讓李雲錦有些受寵若驚,這些人,並不是因為她的身份而在對她說這些話,她們是真的希望她活著。

原來京都之外的世界如此廣闊,京都之外的人,如此疏朗。

連帶著李雲錦被陰雲壓了許久的心也撥雲見日。

她笑,旭日的紅光正好灑在她的身上,為她鍍上一層猩紅的光。

“我不會武,說不定就直接死在戰場上了,哪有後面擔心的那些事情。”

天明,朱青登高臺,振臂一呼,慷慨陳辭,說:“我跟你們一樣,兩個月前,家有良田,上有老,下有小,現在全家只剩我一個。為什麽呢?因為旻狗來了!黃河水一沖,連屍體都沒找到,淪為孤魂野鬼。我們這些活著的人該做什麽告慰先靈?”

底下義軍山呼海嘯,“報仇!報仇!報仇!”

難民們眼中早已熄滅的火光重燃。

“報仇!報仇!報仇!”

黃河水緩,旻軍開始渡河。

楊超群的艦隊排布整齊,遠遠望去,像一面堅不可摧的銅墻鐵壁。

大風赫赫,戰旗獵獵地響。

五萬旻軍乘著艦艇浩浩湯湯地橫渡而來,艦隊上的弩箭如雨般落下。

楊超群對九皇子周吉說,“我們兩日內必過河,過此天險,奔襲三日,便是魚米之鄉建安。三皇子再不送糧,我們也能自給自足。”

周吉遙望嘆道,“草原饑荒,三哥想的不是協力對外,而是斷我糧草,怕我建功。”

光州城。

新調來的兩萬旻軍長途跋涉,推著攻城器械壓境而來。

姚旭甲胄加身,站在城墻上,眼中滿是堅毅:“今日讓你們踏進光州城一步,爺爺的頭給你當球踢!”

官舟渡口,戰鼓激蕩,已酣戰一個時辰。

一萬椿軍漸有不敵跡象。

楊超群欣喜,卻看見椿軍後側忽然出現了數以萬計的小船。

船上的艄公並未著兵甲,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只一雙眼睛,卻亮得如火如荼。

武器五花八門,光是弓箭,形制便有七八十種。

卻無人畏戰,蜂擁而至。

他們是以卵擊石的卵,是螳臂擋車的螳螂。

更是水滴石穿的水。

手中箭已射盡,他們卻半步不退,迎頭撞上旻國的船艦,自家船毀,於是棄船,爬上了旻艦,手中是務農的鋤頭,一鋤頭下來,旻兵腦漿開花。

那是岐山縣的一個普通農夫,一生不曾離開田畝,當日殺敵二十一,力竭而亡。

然而他的身後,同樣破敗的小船還有成千上萬,他們載著九月二十那日黃河上飄蕩著的孤魂野鬼,自三郡十一縣而來,綿延不絕,望不到盡頭。

他們悍不畏死。

濤聲洶湧,不如他們的戰意激揚。

“戰!戰!戰!”

“殺!殺!殺!”

“報仇!報仇!報仇!”

強烈的恨迸發出驚人的能量,聲勢煊赫,磅礴浩瀚。

沙場半生的楊超群竟第一次,在這樣強烈的恨意面前產生懼意。

李雲錦此時卻不在掛著大旗的旗艦上,她在一艘普通船艦上,站在最高處,舉著弓,盯了敵方旗艦許久。

箭鋒所指,是楊超群的頭顱。

她擡手,閉一只眼,目標更精準地映入那雙清亮的眸中。

松弦。

箭出如龍,風馳電掣。

大旻名將眉間滑下一道血痕。

收弓,李雲錦長籲一口氣。

好在君子六藝,皇子公主都得學,顧易安從小抓她功課抓得甚嚴。

過往只知獵場得意,不知弓箭亦能取人性命。

旻國旗艦亂作一團,左右護衛住周吉,道:“殿下,我們撤吧。”

周吉恨恨地盯著箭來的方向,只隱隱看到一道清雋的側影,很快消失不見。

明明看不清面目,可是周吉就是有種直覺,那就是長寧公主李雲錦。

他周吉自詡文韜武略,怎麽可能輸給一個為男人尋死覓活的女人?

場上局勢已變,椿軍越殺越勇,個個赤紅著一雙眼,恨不得啖汝肉,飲汝血。

那根本就是地獄爬起來的惡鬼。

周吉鳴金收兵,可椿軍哪裏容得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已經被仇恨點燃的殺意無法熄滅,大椿軍隊一路追殺。

本是阻旻渡河,此時椿軍卻追著敵軍,自己渡過了黃河,殺上了岸。

雖說窮寇莫追,可這戰偏偏在椿國地盤上。

各州兵馬尊長寧公主手中的東宮令追擊。

李雲錦過河,回首,滿江猩紅,屍橫遍野,不分敵我。

一種悲戚蒼茫混著沈重的無力感席卷全身,雖大獲全勝卻無法開懷。

光州城的旻軍接到周吉戰敗的軍報,想要回援,久攻不下的光州城卻城門大開,大軍傾巢而出。

姚旭笑得不懷好意。

現在想走?不行了。

少了圍攻光州城的兵馬,青銅峽又久攻不下,國內監國的三皇子還把著糧草不發,周吉孤軍深入,四面楚歌。

朱青舉著長寧大旗,一路將他攆到了前門關。

青銅峽議事帳內,顧易安皺眉:“你說誰在帶兵?”

來人道,“是長寧殿下。”

胡鬧!

顧易安出列,奏請顧向陽,道:“大帥,蔚州離前門關不遠,常山段若奔襲而至,殿下要吃虧。我願帶兵馳援。”

顧向陽道,“旻國現在窩裏橫,常山段和周吉不是一個陣營的,未必會去。”

顧易安說:“萬一呢?難道我們拿長寧殿下的命去賭嗎?”

一個參將大咧咧地笑:“雲麾將軍到底是出於公義,還是私情?”

顧易安沒有被惹怒,他的眼神涼涼地掃向那個參將,目光中的寒霜讓那個人像是突然被掐住了喉嚨一樣“嘎”地止住了這不合時宜的笑聲。

“不管我出於什麽,此時出兵援助都是正確的事情。”

顧向陽同意了。

旻國名將常山段乃是七皇子周其琛的授業恩師。

周其琛這個人,早有賢名在外,然而他卻是所有皇子中唯一一個被剔除在皇位繼承人選擇範圍內的皇子。

他的母親是海外番邦進獻的舞姬。旻皇曾將這個美人關在黃金籠內,像炫耀新得的愛寵一樣作為宴會的點綴,為滿朝文武獻舞助興。可就是這樣低賤的玩物,卻生下了旻皇的第七子。

更為可惜的是,這位皇子天生病弱,在北旻這樣一個半游牧民族國家裏,卻病得連馬都不能騎。於是旻皇更加不喜歡這個讓他蒙羞的兒子。

可這位殿下卻是一個絕頂聰明之人,憑借著自己的仁德籠絡了不少擁簇。但他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十二皇子周隆。

眼見戰況急轉直下,周其琛寄信給常山段,言辭懇切,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戰局至此,國家已經經不得任何的各自為政。萬望放下個人成見,以家國為先。”

常山段接到信,拋下剛攻破的三個縣城,馳援周吉。

軍隊浩浩蕩蕩地朝著前門關一路狂奔,只待穿過一線天峽谷,就是前門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