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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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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風波

護國柱石顧向陽為國南征北戰。

顧家幼子出生那年,邊疆戰事緊迫,皇帝憐惜幼子沒有父親看顧,遂抱進宮中親自撫養。

同年,長寧公主降生,賜名雲錦。

自李雲錦記事起,顧易安就在身邊。

李雲錦八歲時,字還寫得一塌糊塗。

皇後扶額,不解道:“一家四口裏,字都是一頂一的好,怎麽到你就不行了呢?莫不是宮人抱錯了孩子?”

李雲錦氣鼓鼓地一屁股坐在書案前,把自己的字帖揉成一團,全扔了。

顧易安手把著手,年節不歇,一撇一捺,寫了三年才像樣。

十歲那年,顧易安被挪出皇宮,送回護國公府。

李雲錦賄賂上下,扮作太監想混出宮去,在宮門口被太子攔住。

太子恨其不爭:“往家裏留個質子,倒把自家人拐跑了一個!真是賠本買賣!”

到了,經不住她的哀求,給了她一塊自由出入宮門的令牌:“要去就帶夠人手,光明正大地去。”

十三歲那年,兩人去禪宗寺燒香,將將回程時,天降大雨。

顧易安說山雨走得快,等會兒就停。

霏霏細雨,淅瀝綿綿。

李雲錦陪著站在廊下,看雨幕蒙蒙罩住山林。

她小心翼翼地朝顧易安的身邊挪動腳步,寬袍大袖下,悄悄牽起顧易安的手。

左右護衛裏三層外三層,沒人瞧見袖子底下的秘密。

顧易安沒有轉頭,眼睛依舊望著悠悠雨霖。

李雲錦瞧見他紅了一圈的耳廓。

顧易安沒有松手。

那天的雨在李雲錦的心裏下了好幾年,每次想起,滿心歡喜。

十四歲的時候,外邦進貢了幾百只玉石扳指。她興沖沖地一股腦兒全搬給顧易安。

顧易安在看兵書,沒工夫搭理她。

李雲錦就硬扯了他一只手放在桌面上,一只一只地戴上試。顧易安有一雙骨節分明,纖長細膩的手,越看越漂亮。

戴著戴著,趁他不註意,李雲錦偷偷用唇在他的食指關節處輕輕一點。

顧易安另一只手舉著兵書,兵書正好遮住他的臉,他以為李雲錦看不見他的表情。

可是他沒有註意他的身側幾步之外還有銅鏡。

李雲錦瞟了幾眼,鏡中的顧易安嘴角彎彎,眼中盡是羞澀笑意。

十五歲那年,按照慣例,長寧公主應該離京前往封地。

經過一位女帝臨朝之後,大椿國連續出了兩名皇後,四名公主奪嫡亂政。

死於政變的男性皇帝兩人,皇子皇孫十四人。

幾番廝殺後,男性再次掌權,對公主弄權防微杜漸到了極致。

自此之後,每一朝的公主成年之後,全部被迫離開京都,前往封地。

可皇後膝下只有一雙兒女,她堅決反對將唯一的女兒送離富庶的京都,去到她難以庇護的地方。

皇帝與皇後在殿中整夜爭吵。

宮裏緊張的氣氛綿延到了宮外,顧易安的眉頭也緊鎖不展。

李雲錦問他:“如果我一定得去封地,你會跟我走嗎?”

顧易安沒有回答。

他們才十五歲,可是已經必須考慮未來了。

只是未來對於他們來說還很迷惘。

皇後於宮中脫簪素衣,絕食抗議。

皇帝數日不去中宮,不肯妥協。

太子踏入勤政殿,舌戰群臣,為長寧公主訂下婚約,許配給護國公府的小公子顧易安。

眾人知道顧易安是護國公留在京都的質子,長寧公主嫁給他,也不可能再離京。

皇帝說:“只要日後你不後悔,朕也願意做個慈父。”

太子說:“一概後果,兒臣一力承當。”

群臣偃旗息鼓。

太子在東宮附近尋了一塊風水寶地,為她建造公主府。

只待顧易安成年,公主府建成,兩人完婚。

李雲錦盯著顧易安看的時間,比她看世間所有其他人加起來的都要多。

她比誰都先看到了顧易安的志向。

甚至比顧易安自己還早。

李雲錦從太子書房裏搜刮了所有她能搜刮到的陣法圖,供顧易安研究。

顧易安研究陣法圖的時候,目光炯炯,燦若星辰。

十六歲那年,顧易安在前人陣法的基礎上,推演出了六花陣。

那天,李雲錦見他眼中的熠熠光芒,比任何星辰都要閃耀。於是李雲錦的眼睛也亮了起來。

然後,有一盆冷水兜頭澆了她滿心,讓她浮起無限惆悵。

李雲錦明白,顧易安不是公主府後院能裝得下的人。

他向往的是遼闊無邊的沙場,那裏有鷂鷹掠過蒼穹,有萬馬奔騰,卷起沙塵暴一般的粉塵。

可是李雲錦不想要明白。

於是李雲錦裝作不知道。

不知道顧易安的才能,也不知道顧易安的志向,只把顧易安當成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給他最華美的狐裘,最金貴的茶酒,塞給他長寧公主府的圖紙,一遍一遍地給他勾勒往後的人生。

一磚一瓦,挾著他一起敲定。

李雲錦想著,未來越具體越好,全部由著顧易安的心意搭建好。

顧易安在這座公主府裏投入的精力越多,越會眷戀這些具體的,可以捉摸的安逸美好。

李雲錦對顧易安樣樣過問,就是不過問他的心之所向。

李雲錦知道顧易安妥協過。

陪著她赴宴,陪著她玩鬧,陪著她一遍一遍地改公主府的圖紙。

也許在某次改圖紙的過程中,顧易安暢想過與她的婚後日常。

春分在哪處踏青,中秋在何處賞景。

可顧易安改煩了。

顧易安意識到,他被李雲錦的溫柔網困住了。

他的抱負,他的志向,無人在意,世人提及顧易安,只有一句:長寧公主的駙馬爺呀,長得可俊了!

顧易安看到了自己的未來,他會在自己親手規劃的這座公主府牢籠裏,困頓一生,成為公主府的點綴,成為李雲錦鳳釵上的一顆耀眼明珠。

是客體。

不是主體。

於是顧易安眼中的光芒熄滅了,這場婚約對他來說,變成了詛咒。

十七歲的最後幾個月裏,公主府落成。

護國柱石顧向陽也定下了回京的日程,明面上是年底述職,實際上大家都知道,是為了籌備年後的公主婚禮。

顧易安將信紙攤開,他的眼睛裏滿是淒愴,長長的睫毛簌簌發抖,可是握著狼毫的手卻堅定不移地落在紙上。

他做了他最後的決斷。

京城下第四場雪的時候,護國柱石顧向陽回京。

百姓自發夾道相迎,太子率百官於宮門口相迎,給足了這位一生戎馬,功勳赫赫的護國公尊榮與體面。

入席坐定,顧易安親自為父親布菜。

顧向陽問:“主意已定?”

顧易安眼神往下掠去,女眷席面上,李雲錦正坐在他的母親顧夫人身邊,笑得萬分乖巧,不知說了什麽有趣的事情,顧夫人掩著嘴笑起來。

李雲錦感知到目光,回望過來,看見是顧易安,笑得愈發明艷動人。

顧易安神色一痛,四肢百骸都寒涼,他不敢看那雙清澈炙熱的眼眸。

他舉起雙手,朝顧向陽作揖行禮:“絕不更改。”

顧向陽順著兒子的目光望下去,也看到了這笑容,自詡鐵石心腸也難得不忍。

他難得再問了一次:“長寧殿下待你之心日月可昭,你當真舍得?”

顧易安收起了神情,一層薄殼將萬千思緒都掩藏幹凈。他語氣如磐石堅不可摧:“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顧向陽嘆了口氣:“既如此,日後不後悔就成。”

內宦幾步前來,宣召護國公近前說話。高臺之上,皇帝笑盈盈地朝顧向陽招手。

那目光,竟然若有似無地落在了顧易安的身上,不算冷,卻帶著若有似無的重量,壓在顧易安的脊梁骨上,讓他不得不強撐著自己,不被這道目光擊倒。

場中緩歌慢舞凝絲竹,眾人不知高臺之上陛下和護國公談了什麽,卻見護國公忽而跪下。

陛下面色如霜,一語不發。

場間推杯換盞之聲驟停,人精們腦中已劃過千頭萬緒。

李雲錦擔心護國公,一頭沖上去,想要為護國公求情,被太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太子哥哥?”李雲錦用力想甩開他,卻見太子臉上寒霜更甚,目光灼灼地盯著高臺之上,恨不得把那裏燒穿一個洞。

他掐著李雲錦的手收緊,幾可聞骨頭聲。

李雲錦卻顧不上疼痛,因為她也看見了。

護國公跪在地上,雙手捧著一塊玉佩,舉過頭頂。

那是一塊極好的玉佩,在日光下玉色溫潤,清透晶瑩。

是當年皇後在國庫中千挑萬選出來,為小女兒打的百日宴賀禮。

後來公主及笄之時,轉贈予護國公家的小公子,以結秦晉之好。

李雲錦轉頭望向顧易安,顧易安偏轉過頭,不敢接下這淒愴一眼。

於是李雲錦明了,他是知情的。

只有她被蒙在鼓裏,成了滿京都的笑話。

她腳步不穩,幾要摔倒。

太子死死拽住她的手,咬牙切齒地說:“給孤站直了,莫墮了我李氏的臉面。”

可他的眼中爬上了血絲,這一巴掌,也結結實實地打在了他的臉上。

高臺上陛下終究是收下了那塊玉佩。

皇後大怒,拂袖而去。

陛下擡手示意顧向陽起身坐下,他垂眼嘆道,“向陽啊,這場婚約是朕為你鋪的好路呀。”

皇後只有這一雙兒女,長寧幾乎是太子一手養大的,太子為了她不離京不惜與文武百官舌戰數日,她若嫁入護國公府,等新帝登基,她會是護國公府的一道免死金牌。

顧向陽恭謹道:“兒孫自有兒孫福,讓他們自己走自己的路吧。”

李雲錦要沖上高臺去問個究竟。

太子一把將她按住:“人人都在看你,別給孤丟人!”

“我去求父皇。”

太子氣急,更加恨鐵不成鋼,沖著李雲錦罵道:“別人不要你了,你上趕著做什麽?這天下的男子排著隊讓你挑,哪個不比他顧易安識擡舉?”

“我不要別的男人,我要顧易安!”

“喊什麽?為個男人忤逆父兄,你是不是還要找個湖尋死覓活啊?”

李雲錦謔地甩開他的手,又氣又急:“我現在就去找個湖!不勞您操心!哼!”

不顧眾人阻攔,掉頭就走。

氣得太子頭發都要豎起來,“誰都別理她,讓她跳!早說要跳,孤還省了建公主府的錢!”

宴中探尋的眼神從四面八方紛至沓來,太子陰沈著一張臉,一一望了回去。

於是宴會上形成了詭異的一幕。

臺上細腰爭舞,臺下一個個低頭看席,噤若寒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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