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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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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裂

皇帝老遠就看見李雲錦奔過來了,他起身離席,一旁的內侍體察上意,立刻走出了一個人去迎李雲錦到室內去。

皇帝了解這個女兒,並不舍得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失態,成為眾人日後談資。

暖閣內燒著炭火,宦官們都很識眼色地退下,只有李雲錦跪在地毯上,脊背挺得筆直:“婚約是父皇明旨賜下。天家一言九鼎,斷無朝令夕改之事。兒臣不服!”

皇帝愛憐地看著小女兒倔強擡起的下巴,俏生生的,像白瓷一樣又薄又易碎,卻仍驕傲地上揚著,不肯退縮。

他嘆了一口氣,語氣裏含著憐憫:“你知道來求朕,而不是先去找顧易安,那便是心裏有數,這事是他不願意。”

皇帝目光如炬,一番話將李雲錦釘在當場,動彈不得。

皇帝早就知道顧易安寄的家書裏寫了什麽,卻一直沒有發作。

他想看看顧向陽的選擇。

顧向陽對這個兒子有愧。

皇帝知道。

皇帝也對顧向陽有愧。他為國征戰四方,皇帝卻把他剛出生的兒子帶進宮為質。

所以皇帝願意成全顧向陽一次。

李雲錦無言以對,眼淚簌簌敲在皇帝膝蓋上,一滴一滴敲進了一番慈父心裏去。

皇帝伸手撫摸她的頭頂,一如幼時哄她入眠。

李雲錦問:“父皇,當真沒有回旋餘地嗎?”

皇帝說:“世間萬物,只有人心,強求不得。”

他比李雲錦更了解男人,如果李雲錦強留顧易安,阻攔了他的前途,那麽不管長寧對他再好,男人終究會心生怨恨。

李雲錦年紀小,不懂這個道理。可是皇帝看慣了人性幽微,寧可先為她做這個決定。

他將訂婚玉佩重新還給李雲錦,這件事情就算是板上釘釘,再也沒有悔改的餘地。

李雲錦失魂落魄地離去。

她跌跌撞撞地沖進長寧殿書房時,顧易安已端端正正地坐著等候她多時。

李雲錦目眥欲裂地盯著一派清風朗月的顧易安,話未出,淚先下。

左右極有眼色地閉門退出,偌大一個書房內,只剩下兩人相顧無言。

顧易安先開口,他說:“北旻兵馬蠢蠢欲動,隨時可能犯我邊境。這是我的機會。”

李雲錦沒有接話。

顧易安又說:“父親答應我,年後就帶我去青銅峽。”

“那我呢?”

李雲錦怔楞楞地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將他從椅子上拉了起來,與自己對視。

“我怎麽辦?”

“你考慮過我嗎?”

顧易安面色沈靜如水,他望著李雲錦紅腫的眼,靜了一瞬,心如刀絞,嘴上卻並未留情,“京中世家如雲,殿下定能覓得如意郎君。”

“我覓得如意郎君,你也無所謂嗎?”

李雲錦巴巴地看著他,像一條雨夜被棄街頭的狗。

她扯著他的衣袖,連珠炮似的急急說:“公主府的酒埋好了,等過完年,我們就大婚。我們挖一壇當合巹酒,好嗎?”

細碎的哭腔問:“好嗎?”

“不走,好嗎?”

豆大的淚蹦出,挽回不了要走的人。

顧易安搖頭:“放我走吧。”

李雲錦大怒:“憑什麽是我放手,為什麽不能是你放手?邊疆就真的那麽好嗎?京都如此繁榮富庶,就真的不夠譜寫你的前途嗎?”

顧易安只是悲傷地看著她,沒有接話。

李雲錦往前踏進一步,她隨意地將自己滿臉的淚擦去,強打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出來,柔聲細語地說:“我讓太子哥哥給你加官晉爵,六部職位任你挑選,好不好?”

她這樣的天之驕子,何曾露出這樣卑微討好的笑容。

顧易安不忍心再看,偏過了頭,“李雲錦,我出身軍旅世家,我不想困在池中寂寂一生。你知道的,駙馬不可能掌兵權。”

“那我呢?我是今天才當上的公主嗎?十八年前我就是公主了,你招惹我做什麽?”那張妍麗的臉開始扭曲,憤恨,“現在想起來嫌棄我公主的身份擋了你平步青雲的路了?”

一字一句像是泣血,淚水糊了滿臉的妝容,顧易安只看見她猩紅的眼憤怒地盯著他,像一頭暴怒的獅子。

“我沒有辦法給你更多的助力了,所以你就像扔垃圾一樣把我扔掉了,是嗎?”

話語變成刀劍,專往最撕心裂肺的地方戳。

李雲錦太知道該如何刺傷顧易安。

他自詡清風朗月,高潔無垢,她卻偏要說自私利己,汲汲營營。

可是很巧的是,顧易安也知道,她的軟肋在哪裏。

往日裏被情愛遮掩住了的算計,此刻都被掀開,露出底下最真實而醜陋的一面。

“那你呢?長寧殿下?”顧易安冷笑,“你不是也為了一己之私,想用這金絲籠困我一生嗎?”

李雲錦被激怒,大聲道:“難道只有我希望你當一只金絲雀嗎?整個護國公府都希望你留在這個金絲籠裏!護國公府能將輩出,你的叔伯兄弟各個好漢。沒有人需要你的驍勇善戰,他們需要的是你留在京城,成為駙馬,用姻親為家族謀求更大的利益,即皇室的信任。可是你的眼裏只有你個人的價值,你想要的是顧易安這個人名震天下,你是為了你自己。”

話音落,滿室俱靜。

兩個人都不可置信地瞪著對方,沒想到話趕著話,對方的嘴裏會說出這樣的誅心之語。

李雲錦的臉燒了起來,全身的氣血都湧到了頭上。

顧易安被堵得啞口無言。李雲錦的話揭露的是他最無情的一面,是房間裏的大象,往日裏兩人都假裝不去看它,可此時它已經站到了兩人的正中間,已經沒辦法再裝作看不見了。

顧易安破罐子破摔:“是又怎樣?我先是我自己,然後才是誰的兒子、夫君。”

李雲錦訥訥地倒退了一步,淒愴笑開,眼淚砸在蒼白幹裂的唇上。

是,那又怎樣?他想走,你能怎樣?

李雲錦撥開自己層層衣裳,在最貼身處扯出一塊還帶著體溫的玉佩,右手死死攥住,關節凸起,慘無血色,手中力道幾乎要將玉佩捏碎。

眼淚砸在玉上,濺起水光。

心思千回百轉地在搖擺,她咬牙閉眼,囫圇將它塞在顧易安的手中,轉身決然離去。

燕子歸飛蘭泣露。光景千留不住。

都是徒勞。

顧易安握著手裏已然許久未見的玉佩,呆楞住了,他全身的力氣都在剛才的那一番爭吵中被抽幹。

他腿軟著坐在地上,盯著手心的玉佩,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久久一動不動。

那塊暖玉是十歲那年,顧易安離宮之時送給她的。自此李雲錦便從不離身,如今抽走,好像李雲錦身體的一部分也隨之被抽走了。

七魂六魄不知少了哪一魂哪一魄,走路只覺輕飄。

宴席已散,她渾渾噩噩地走到一處水榭,內宦領命端來酒菜,她只埋頭喝。

內宦勸誡,被她遠遠趕開。

於是四下寂靜,連人聲都不聞。

夜幕沈沈,宮裏次序點上了燈。

她從懷裏取出那塊護國公退回的玉佩,擱到燈下細看,可是酒醉眼花,看不清玉佩上是雕龍還是游鳳,她瞇眼待要再細看,手一抖,玉佩滑落,墜向池塘。

李雲錦心裏一咯噔,心想這可是顧易安的東西,別看顧易安面上溫文爾雅,其實鬧起脾氣來最難消火。

她下意識探身去夠,沒夠到,急得雙腳踏上美人靠,一頭栽倒。

水聲嘩啦,池水寒冰刺骨,吞沒一切。

李雲錦抓住了玉佩,她仰躺在湖底,隔著一層層水花,擡頭望天。

明月皎皎掛於樹梢,水光瀲灩,天上月猶如水中月,似乎往上游就能夠到。

她伸手去夠,月亮碎在手裏,化為漣漪散開。

她覺得好笑,心道泡影終究是泡影,握在手裏也會碎掉。

厚重的冬衣遇水變得格外沈重,像是有千斤巨石壓著她,沈淪到黑暗幽深的不知處。

沈底的時候,被酒精泡得發昏的腦袋才反應過來,完了,這下可真百口莫辯了。

長寧公主真的為了個男人尋死覓活去了!

一世英名啊,最後落在史書上死得這麽窩囊。

巡邏的侍衛巡到附近,看到幾個內宦守在路口,問:“幹什麽呢?”

內宦說:“長寧殿下在水榭飲酒,不可驚擾。”

巡邏的侍衛眼尖,遠遠打量上一眼,說:“盡胡說,水榭哪有人啊?”

內宦嚇得回頭快走幾步,遠遠瞧去,頭往左擺,往右擺,換著角度看,水榭空無一人。

內宦只覺天旋地轉,驟然一路狂奔,比逃命還快。

待到近處,舉著燈籠四處照,就照到了池水中一截亮色的鍛袍。

內宦的尖叫響徹雲霄,他對著池塘哭得如喪考妣:“殿下啊——”

周遭內宦侍衛被這一聲嚇得渾身一激靈,脫衣的脫衣,脫鞋的脫鞋,一個個像下餃子似的爭相往半凍的池塘裏砸,一陣兵荒馬亂。

東宮書房內,火盆上攤著一本燒至一半的書封,太子妃從外間走進來,湊上去看了幾個字,從僅剩的字跡中依稀辨認出是給長寧大婚的禮單。

她嘆了一口氣,慢悠悠走進來,“陛下允許顧易安從軍,有護國公庇護,他沙場建功是遲早的事情。駙馬手握兵權,公主難保不會起不該起的心思。這門親事,退得很好。”

太子冷哼,不太讚同地掃了她一眼,不語。

外頭亂糟糟一頓吵嚷,兩人都擡起頭來,皺眉望向外間。

不多時,一個內宦急匆匆地跑進來,“殿下,長寧殿下落水了。”

不是,那傻子真跳啊?

太子謔得起身沖出去,經過門檻時絆了一下,太子妃趕緊扶住,太子停也不停,只一個勁兒往外沖。

“欸,鬥篷披上啊。”

太子妃回頭拿了鬥篷待要追,人早已經沒影兒了。

她手裏緊緊攥著鬥篷,剛才在太子面前的溫柔賢淑已經完全不見,臉上一片凝重的冰霜。

她早該猜到,長寧公主怎麽可能舍得就這麽放走攀上護國公府的機會?

若她有奪嫡的心思,軍威最盛的護國公府就會是她最堅實的政治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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