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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伐鬼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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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伐鬼嶺(2)

沈寂一片黑暗,而後又見一片光明。

寧洛醒來,卻見四周發白,一望無垠。

他好像墜入了一個只有他存在的深淵。

他坐起身,不覺疼痛,低下頭,又摸了摸小腹,非但不痛,連傷口都見不著。

他一身白衣,落在這白色深淵,幾近隱身。

忽的餘光有別的光束閃過,寧洛側頭一看,竟是他自己。

說是他自己,不如說是前幾世的自己。

那些過往的自己一幀一幀如流影般在寧洛面前閃過,就好像……

“走馬燈……嗎?”

寧洛此刻腦子異常的清晰,甚至能準確的判斷出誰是哪個時期的自己。

寧洛目光鎖定在一個形態半虛半無的自己身上。

寧洛心中莫名的十分篤定:“那是第一世。”

他望著於漣從死去的屍體中醒來,雨水直直穿過於漣的鬼魂。

而於漣才剛死,成鬼魂時還有些恍惚,看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看地上的屍體,無奈的笑了笑,自言自語道:“阿故,你看吧,我就說我不適合當兵……”

於漣輕嘆一聲,轉身時卻發現殷故站在雨中,眸中倒映著於漣的屍體。

於漣尷尬的笑了笑:“這、這麽巧?”

他習慣性打招呼,卻忘了殷故根本聽不見。

他看著殷故在雨中啜泣,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他又看著殷故背著他的屍體遠去,才想跟上,就被殷故身後排長龍的鬼給嚇到了。

“什、什麽情況?大家……怎麽都在阿故身後排隊?”

最末尾的鬼說道:“哈?你說呢?這狗東西殺了我們,我們都是在等著他死的時候把他鬼魂吃掉的!你要不要吃?要就排我後面去!”

那鬼看上去不像好說話的,於漣乖乖排在他後面,又問道:“吃掉之後,他會怎麽樣?”

鬼:“哈?怎麽樣?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於漣一嚇:“這、這麽可怕嗎?”

鬼:“可怕?他殺人的時候你咋不說他可怕??”

於漣無語凝噎,因為他死的時候根本就沒看清是誰殺的,好像劍都沒拔出來就死了。

殷故夜夜夢魘,夜夜鬼魂入夢。

有時候會好些,那些鬼魂入了殷故的夢之後也有被打出來的結果。

可是後來,殷故身後的鬼魂日漸減少。

不是因為鬼沒耐心不想等他了,而是因為耳根子要被於漣給磨破了。

自從於漣排上隊之後,無時無刻在給鬼魂洗腦:要想開,要放下,要去投胎擁抱新的人生,不要被仇恨蒙蔽了雙眼。

一直到最後,殷故開始尋找西域覆活術時,他身後只剩下於漣了。

於漣像剛剛拯救了蒼生一樣開心,一路伴殷故。

有陽光時他就藏在地底下,沒陽光時就在他一側。

反正,寸步不離。

盡管殷故聽不見,看不見,也摸不著他。

“阿故,要睡了嗎?”

“阿故,記得喝水啊!”

“阿故,你在找什麽?”

“阿故,他是騙子,要騙你錢的!快走快走!”

“阿故,走這麽久了你不餓嗎?”

有一天深夜,殷故輾轉難眠,他枕著手,望著破爛的木屋天花板。

於漣睡在他一側,慵懶道:“阿故……你到底在找什麽?走了三天了……晚上還不睡……哈啊~我困了……”

“阿漣。”

於漣一怔,寧洛也跟著一驚,那時的記憶漸漸清晰起來。

只見殷故悠悠轉頭望向於漣一側,看了許久。

不知怎的,寧洛胸口突然隱隱發痛,眉頭也不自覺緊皺起來。他想起來了。

那天晚上,殷故只說了一句話。

“能讓我夢到你嗎?”

於漣的淚即刻湧了出來,他張著嘴,顫顫巍巍的伸出手,觸在殷故臉上:“阿故……你能……看見我了嗎?”

忽然殷故轉回了頭,沒有應答,閉上了眼。

看不見,分明是看不見的。

於漣反應過來時覺得又好笑又好哭,他抱著殷故哭了好久,墜入殷故的夢境。……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刺入寧洛的雙耳,他猛地回頭去尋那哭聲,見殷故背影,寧洛心一提,立馬爬站起來,踉蹌的往那身影跑去。

“殷郎!”

快跑到跟前時,腳下一濕,寧洛停下腳步低頭看去,竟是一大片血泊!

而殷故就坐在那血泊之中!

寧洛慌了,連忙上前:“殷郎……!”

寧洛伸手一摸,卻是撲了個空,仔細一聽,那哭喊聲卻是從旁邊傳來的。

寧洛循聲望去,只見於漣被一黑一白兩人架著,正在將他拖走。

於漣眼中映著殷郎的身影,哭嚷得撕心裂肺,次次試圖用他那單弱的身軀掙開束縛。

只見殷故手握匕首,手起刀落,割下一耳,拋進一個罐子裏。

寧洛的眼淚即刻奪眶而出,見他又要去割自己的舌頭,連忙伸手去攔,可惜這只是走馬燈,如何都是攔不住的。

“不要,殷郎!不要!這是假的,這是假的!根本不是什麽起死回生術,你不要……!”

血穿過寧洛的身體,濺在了地上。

寧洛雙瞳微縮,身體顫抖著,不停搖著頭念道:“不要……不要……不要了……殷郎……不要……”

他伸出手,緊緊將殷故抱住,殷故卻沒有絲毫反應,繼續著他的動作。

寧洛緊緊閉上眼,根本不敢再往下看。

他只感覺到殷故砍斷了自己的手臂,接著是腿。

最後殷故從他懷中滑落,徹底倒在血泊之中。

驟然迷霧四起,蒙了寧洛的雙眼。

寧洛痛哭起來,心如刀割,他哭到幹嘔,哭到腦袋發昏,隨著殷故一起躺倒在血泊之中。……

哭了許久,耳畔又響起殷故的聲音。

寧洛不敢確定,又躺著多聽了一會兒,確定是殷故的聲音後猛地坐了起來。

瞬然間,迷霧散了,身上血漬全無,又是一位翩翩白衣少年。

寧洛立即站起身,尋找著聲音的源頭。

“沈安,你為什麽想當大夫?”

“我分明是叫你幫我研墨,不是叫你來研究我。”

寧洛踉蹌的走著,頭還因為方才的痛哭在隱隱作痛。

可寧洛尋了許久,卻只聽得見沈安與殷故的談話,見不著他們一眼。

可光是聽著他們說話,就已經足夠讓寧洛又淚流滿面。

“我夢到一個少年,斷臂殘腿,失耳失舌,分明有救,卻無人相助。我見他躺臥沙丘,從掙紮到死去,血成湖泊,慘不忍睹……”

“阿故,怎麽了?”

“……鬼界曾有傳聞。人在轉世投胎以後,常會夢見前世所見之景……”

寧洛走不動了,雙腿發軟,一下坐倒在地,仰面啜泣起來。

他聽沈安慘叫,聽殷故哽咽,一聲聲都似刀子一般紮進他的心臟。

終於,又沈寂了一會兒。

寧洛尚能喘上一口氣。

他擡臂擦淚,小聲嘟囔著:“這走馬燈……怎麽還走前世的燈……好痛,太痛了……”

沒一會兒,耳邊又響起殷故的聲音。

這聲音尤其的近,他一轉頭,便又瞧見殷故。

殷故正坐在學堂之上,和一位文質彬彬的先生挨坐在一塊兒,底下是一群低頭自習的學生。

先生給他念書,教他識字:“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那是誰?

寧洛緩緩起身,朝他們走近。

越是靠近,越是感受到一股平安祥和,歲月靜好的氛圍。

寧洛心情漸漸平覆。

“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殷故忽然笑起來,悄聲道:“這句我聽懂了。我與雲先生也是如此,一夜不見,如三月兮。”

那位先生瞬間被殷故撩得面紅耳赤,殷故還故意裝傻道:“雲先生,你臉好紅,發燒了嗎?”

忽然的,寧洛身後又傳來這位雲先生的聲音,寧洛回身看去,又是另一番場景。

雲先生:“我今日……起得晚了些,殷公子吃早膳了麽?沒有的話我現在……”

他面前的殷故像是下定了眸中決心一樣,認真道:“雲先生,和我成親吧。”

“殷、殷公子,你在說什……”

殷故猛地上前握住雲先生的手,認真道:“我會對先生負責的!所以,先生請和我成親吧!”負責??

寧洛不明所以,但大為震驚。

什麽叫負責??殷故做了什麽??

寧洛心想糟糕,有點想繼續看下去了……

雲先生緩緩低下頭,皮笑肉不笑的輕輕把手從他手心抽了出來,道:“殷公子說笑呢嗎?你我皆是男子,何來成親一說。何況……何況我也不需要你對我負責什麽……”

哦,拒絕了呢。

寧洛刻意看向殷故的表情,只見殷故眉頭輕蹙,一臉的茫然錯愕。

又聽雲先生道:“我對殷公子,並非沒有情意,但我與殷公子,並非是那種情感!我於你面前羞嗔,是因為殷公子常常……道些輕薄之語,與你歡好,是、是因為我……是因為我那日,那日需要你才……!我那日……本意也並非是要與你纏綿床榻,只是因為一時意亂情迷……總、總之,你快些把聘禮收起來,莫要胡鬧了!”哈?

換寧洛一臉茫然錯愕的看向雲先生,心裏不禁道:是我先動的手??

雲先生吼完這段話後倉皇而逃,只剩殷故茫然無措的楞在原地。

寧洛看著雲先生沖回房間,重重關上門,然後又轉頭看向殷故。

雖然感到有些抱歉,但看到殷故求婚被拒而受挫,寧洛心裏莫名的有點爽……

殷故站了一會兒,然後默默的開始收拾起院子裏的聘禮。

突然寧洛身後傳來另一個殷故的聲音:“小郎君。”

寧洛一顫,回頭看去,只見另一個殷故正在他身後不遠處,目不轉睛的盯著他。

寧洛想著,會這麽叫他的殷故,肯定是今生的記憶,罷了罷了,今生的記憶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的,不看也罷!哪有現在這個殷故可愛啊,像個失落的小狗一樣,不像今生的殷故,只會使壞,只會逮著他咬。

於是寧洛視若無睹的又轉回頭。

身後的殷故:“?小郎君?”

寧洛一邊追著正在收拾聘禮的殷故,盯著人家的表情看,一邊擺擺手,對身後的殷故說道:“你等會兒,待會兒再去看你的。”

身後的殷故抱起手臂,一臉匪夷所思:“……?小、郎、君。”

寧洛突然才意識到,這個好像不是記憶,好像真的是在叫他。

他猛地轉回身,看向那殷故,然後指了指自己:“在……叫我?”

殷故無奈嘆了聲氣,看他,又輕輕揚起嘴角。

殷故上前來,不知何時撐起了一把傘,頭頂竟也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

寧洛有些恍惚了,這分明就是臨走前在明府的場景,還是走馬燈,怎會是真的在叫他?

可那殷郎卻牽起了他的手,柔聲道:“看他們作甚?看我們。”

寧洛還疑惑,突然眼前又一道光,他下意識閉眼,再睜眼時眼前又是鬼嶺,他大喘著氣,猛地坐起了身。

奇怪,原本身上不是還有傷口嗎?

寧洛低頭,卻見自己衣衫大敞,愈心綾緊緊綁在他的腰腹上。

“小郎君。”

殷故的聲音從身邊想起,寧洛立即轉頭看他,然後身體不受控似的猛地抱了上去。

可寧洛有些懵了。

方才做了好長一場夢,夢醒後大量記憶湧上心頭,讓他感到茫然不知所措,只有心口的疼痛感依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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