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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伐鬼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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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伐鬼嶺(3)

“殷郎……你把愈心綾找回來了……”

殷郎卻道:“……不是我。我是感知到愈心綾上有血才趕回來的,來時愈心綾便已纏在你腰上了。”

在寧洛的記憶裏,他腹上那劍最後是被倻儺給拔去的,那這愈心綾莫非也是倻儺給纏上的?

於是寧洛立即問殷故:“倻儺……倻儺王呢?!”

殷故蹙了蹙眉,將手中的白玉扇子遞到寧洛面前,低聲道:“我來時,就只見這把扇子。”

寧洛有些懵了,他接過扇子,細細撫摸了一下。

這白玉扇子是倻儺不離手的東西,怎會放在寧洛身旁?

隨即寧洛又問道:“那陳元帝呢?”

殷故如實答道:“消失了,只剩那棵樹。”

寧洛側頭看去,那樹竟不知什麽時候開始,變得尤其巨大,大到幾乎能頂到墨城湖湖水。

三千天兵陣列在前,揮槍舞刀卻如何都傷不到那樹分毫。

那樹好似長了上萬只手,斬斷了又長,且新長出來的鬼手要比之前的更新鮮更有勁。

寧洛想起身,小腹卻疼得厲害,無奈“嘶”的一聲,猛然抓著殷故的手臂,動作僵住。

“小郎君方才傷得太重,愈心綾雖療愈大半,但還會有些痛感,小郎君再歇會兒吧。”

寧洛摸著隱隱發痛的小腹,眉頭促成了一塊兒:“我方才是昏過去了嗎?”

殷郎道:“沒有很久。”

寧洛看了看傷口,心想又給眾人添了麻煩,苦澀一笑,擡眸對殷郎說道:“我沒事,殷郎你去幫他們吧。”

“不。”

這一聲,殷故幾乎是脫口而出的,決絕得寧洛還以為是聽錯了。

寧洛楞了楞:“嗯?為什麽?”

殷故眉頭緊皺,微微垂下頭,什麽也沒說。

寧洛看著他那雙眼,好似明白了些。不出意外的話,殷故應該是在自責剛才獨自把寧洛留在倻儺骨架上,讓倻儺有了可趁之機。

可這件事情,也不能說是殷郎的錯。

寧洛又有些自責了。

倘若自己會一些仙家秘術,現在也不至於成為大家的累贅。

“殷郎……我有問題想問你……”

語音才落,便聽“轟”的一聲巨響。

寧洛猛地擡頭望去,只見數十個天兵被那鬼樹手一巴掌拍到墻上,瞬間濺出血來。

那鬼樹一把緊緊抓住三揚,三揚面不改色,渾身瞬發金光,“啪”的一下那鬼手便斷成一段一段的。這樣不行。

寧洛皺起眉,抓著殷故的手不由暗暗用力。

燒了這個地方……

寧洛腦子裏不停回蕩著倻儺的這句話,他覺著這是倻儺在提示他,卻又不禁會想,這鬼樹真能被燒掉嗎?

無論如何,總得試一試。

於是寧洛問道:“殷郎,那棵樹是什麽來歷,你可知道?”

殷故眉頭輕蹙,道:“小郎君就是想問我這個?”

寧洛一懵,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還有話未同他講完,註意力就全被那棵樹給吸引去了。

寧洛想問的並非這個,但當務之急應是先把這棵樹給解決掉。

於是寧洛擺擺手,尷尬的笑道:“不是不是,那個待會兒再問吧。”

殷故雙眸沈了沈,答道:“那棵樹我沒有見過,也未聽說過,但樹的鬼氣很重,怨氣也極沈。若我沒猜錯,應是由鬼嶺所有鬼魂所凝成的怨氣之物。”

寧洛道:“我之前聽陳元帝說,他把鬼嶺的鬼怪全部吃掉了,現在修為極高,那是不是說明,那棵樹就是陳元帝所化?”

殷故搖搖頭,道:“恐怕沒有這麽簡單。陳元帝身上修為極高不假,但那樹修為卻是一般,重的是怨氣。應是之前死在鬼嶺的過路人的亡魂所化,因為修為不高,現在才會被陳元帝所控。”

寧洛又問:“火能燒掉嗎?”

殷故道:“不好說,這種鬼化之物,所有摧毀之法只有試過才知道。”

忽的空中出現一個巨大的金色真神,那是三揚,手起刀落,硬是直接將那樹劈做了兩半。

不劈也就罷了,這一劈,樹立包裹的臟東西全都一湧而出——盡是些人的頭發、骨頭和發黑的血液,頓時整個鬼嶺變得惡臭難聞!

殷故見此,立馬雙指點在寧洛額前,驟然間寧洛眼前落下半透明的白茫茫一片,好似一簾小瀑布,替他將那惡臭全部阻斷在外。

三揚就沒那麽好運了,被濺出來的臟血潑了一身,現在跟個黑人似的。

寧洛皺緊眉,見那樹向兩邊倒去。

“轟”的一聲巨響,掀起萬丈塵埃。

突然,地動山森·晚·搖,那兩半樹開始愈合!不一會兒又合成一個完好的鬼樹,這次的鬼樹,比剛才的還要大上一些,直接頂上墨城湖水。

地上的墨城湖已經開始翻湧澎湃。

寧洛不自覺的捏緊手中的白玉扇,突然道:“燒了吧。”

“嗯。”殷故鎮定了應了一聲,抱起寧洛,縱身一躍落到仙君身旁,然後道:“陳仙君,釋火咒,燒了它。”

陳仙君點頭,沒有多問直接照著殷故所說的去辦,將一符紙扔了出去。

那符在半空便燒了起來,之後火焰愈發的大,落在那鬼樹上,結果那火苗直接被鬼樹一巴掌給拍滅了。

寧洛見狀,一怔,隨即又道:“殷郎,仙君,你們同時燒它試試!”

兩人應聲,陳仙君又拋去符紙,殷故也跟著召出鬼火向樹甩去,一紅一藍,真將那樹給燒起來了!

忽然殷故轉頭對陳仙君道:“小道士,到那副骨架上去,召超度陣。”

陳仙君一驚:“這麽高?!你要我飛啊??”

殷故皺了皺眉:“你不會?”

陳仙君道:“我不會啊!”

寧洛見狀,尷尬的笑了笑,擡手指扣了扣臉,道:“殷郎,你放我下來吧。沒事的,你送仙君上去。”

殷故極不情願的將寧洛放下,走到仙君一旁。

仙君尷尬的笑著,一邊做好被抱的準備,一邊嘟囔著:“鬼、鬼兄啊,其實也不用的,我在哪裏召超度陣都是一樣……哇啊啊啊啊啊啊!!”

寧洛驚呆了,就這般看著仙君被殷故在空中拋出一道弧線……

遠遠聽見“哐當”一聲後,寧洛無奈的低頭扶額:“殷郎啊……”

殷故拍拍手,聽寧洛嘆息,以為是在擔心,於是道:“小郎君不必擔心,這小道士骨骼清奇,摔不死的。”

寧洛想不明白,這人到底是怎麽做到在溫柔體貼和簡單粗暴之間無縫切換的。

很快,那副白色骨架從上至下全部被血染成紅色,紅色經文再度顯現,驟然見,那骨架上貼的黃色符咒上都顯出紅色的筆畫來!

突然,骨架動了起來,一雙手臂擡起,任憑鬼樹如何拍打都無濟於事——在骨架面前,那樹莫名顯得嬌小許多。

那雙骨感至極的手捏住樹的兩邊,“撕拉”一聲,再度將樹撕裂開,指尖符紙突然漂浮起來,將樹團團包圍,緊接著,刺耳的尖叫聲充斥整個鬼嶺。

寧洛立即捂起雙耳,面容扭曲的望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只見無數亡魂怨靈尖叫著消散,場面極其壯觀慘烈。

寧洛的目光被它緊緊吸去,忽的身後的殷故猛然擡手揮劍一劈,劍風拂過寧洛臉頰,寧洛猛然回頭,只見陳元帝竟不知何時沖到了寧洛身後!

陳元帝雙手持鬼刃,如狼似虎般朝他撲來,殷故擋在他身前,次次斬斷鬼木劍,鬼木次次瘋長,而陳元帝的目光,正死死盯著寧洛。

寧洛被陳元帝的氣勢喝退半步,心臟猛地跳動,隱隱帶著微弱的疼痛。

他知道的,他知道的。

陳元帝想要了他的命。

他眼中揮刀的少年,氣勢逼人卻又似在做著困獸之鬥。

鬼木生長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他的臉龐濺上陳元帝的血,灼熱,滾燙。

陳元帝叫著,最後站不起來了,跪在殷故的長劍前,伸著兩只斷臂,似想夠著什麽東西。

陳元帝逐漸叫不出聲來了,微縮的瞳孔終於漸漸浮現出無奈與絕望。

他望著寧洛,流下兩行清淚。

殷故看著陳元帝的舉動,倍感疑惑,不禁皺起眉,回頭瞥了眼寧洛,這一瞥,卻是叫殷故更蒙了。

寧洛不知何時起,眼角也落了顆淚。

他將那退後的半步收回,繼而又朝陳元帝多邁了幾步。

殷故見狀,連忙道:“小郎君,莫要過來!他氣力未盡,不可能就這般罷休的!定是要耍詐,莫要信他!”

寧洛卻平靜道:“沒關系的殷郎。”

“小郎君!”

殷故急的想立馬收劍去攔住寧洛,卻又生怕把劍收了之後,陳元帝直接就給寧洛來一記貫心劍。

無奈,他只得將劍往陳元帝身上壓了壓,迫使陳元帝身往後仰。

寧洛走到陳元帝身前,蹲了下來。

“小郎君!”

寧洛將手中的白玉扇捧起,貼在了陳元帝的面頰上,滿眼心疼的看著他。

這哪是什麽不可一世的天子,分明就是個被愛情撞昏頭腦的癡情人。

陳元帝望著寧洛,張著嘴什麽也沒說,淚卻更加洶湧。

寧洛難過的把眉毛擰作一塊兒,柔聲道:“我會……把它還給你。”

陳元帝聽罷,皺起眉,垂下頭,緊緊閉目。

寧洛知道他為何突然停止攻擊。

他想為倻儺而殺寧洛,卻見寧洛手中握著白玉折扇,腰腹纏著愈心綾。

好像突然發現愛人早與自己背道而馳,站在仇敵一方來討伐自己。

鬼因執念而游存世間,能送他離開的也許並非只有強行超度這一條路可走。

寧洛蹙了蹙眉,雙指將冥泉劍往下一壓,伸手將陳元帝緊緊抱住。

殷故瞬間楞住。

陳元帝卻是哭得更加厲害,他斷去的手臂晃動著,好像也想緊緊回應寧洛,卻是怎麽也做不到了。

寧洛眼泛漣漪,狠下心,在陳元帝耳邊輕念:“念超度咒的那位道士,是倻儺王唯一的血脈……”

突然陳元帝哽咽著一顫。

寧洛又繼續道:“他自己並不知情。但念太多超度咒,他會死的,他若是死了,倻儺血脈,就真的就此斷送了。”

陳元帝抽噎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

寧洛又道:“他同以前的你一樣,心懷蒼生。”

陳元帝再度哭出了聲,他的頭緊貼在寧洛的耳邊,哭著,哭著……

漸漸的,寧洛感覺不到懷中的人了,淚流幹時,抱也虛了。

你為何而生,為何所來,為何所去?

吾為天下生,為愛而來,為情所去。……

寧洛一時心亂了,他未曾見過如此氣魄,如此癡情的人。他不禁去想,倘若是換作到自己身上呢?

寧洛忽然覺得呼吸困難,好生難受,弓著身子雙手緊緊捏著那把白玉扇,眼淚不停的往下掉。

殷故見狀,連忙收了劍把他抱進懷裏。

寧洛放聲痛哭,什麽話也說不出了。

他認為自己做不到像陳元帝那樣,帶著不在乎的眼神愛一個人一生,至死不渝。

陳元帝的京都好遠,卻為了能離倻儺近一點,將陵墓建在了慕卿山。

世人皆道陳元帝與鬼怪狼狽為奸,後宮三千,死後更要百名男丁陪葬,荒淫昏庸,卻無人知他真情付諸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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