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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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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溫暖的日光落在書案後的窗沿外, 唐青專註伏案。

從蕭亭韓擒二人的角度望去,只見那張素雅潔致的面容低垂,總是浮著淺淺弧度的唇輕抿, 有些悶悶, 就算如此, 一室之外的春光也不及他明媚。

唐青蘸墨提字, 繼續將適才商討出來的商貿之路細則具體寫下。

前一刻劍拔弩張的氣氛陡然安靜, 蕭亭彎了彎嘴角, 眼底只容得下唐青一人。

他溫和道:“細則只你我最為知悉, 剩下的交給我來補充,你先好生歇息。”

唐青手腕還酸,狼毫被蕭亭接了去。

他默不作聲看對方寫了片刻, 沒有阻攔。

韓擒觀察唐青與蕭亭默契的相處方式,身形一晃,後退幾步,緊握著桌上的茶盞。

指節力道太重, 再放下時, 茶水溢了滿掌, 好好的一個粉青釉冰裂紋蓮花茶盞,竟叫他捏出幾道碎開的痕跡。

唐青的視線從書案擡起,落向韓擒的手掌。

他與之對視,眸光安靜如水。

“韓統領回來也累了,不如稍作整頓,先去休息。”

韓擒動了動唇:“先生,你……”

蕭亭停頓筆尖, 交待侯在外頭的管事:“從庖房送幾道酒菜到統領房內,務必好生招待。”

儼然一副主人的姿態, 將他和唐青放在同一陣線。

韓擒沈默,眼底斂起方才的苦色。

“多謝王爺。”

他們目光碰撞,事關唐青,此刻誰都沒再開口,卻多了毫不想讓的火/藥味。

韓擒道:“我去去就來,先生有事盡可吩咐。”

待韓擒離開,唐青輕聲嘆息,道:“王爺,何必這般激他?”

蕭亭繼續提筆,邊寫邊開口:“韓擒秉性剛韌,像塊頑石,過去在皇上身邊見到他,就像皇上的一道影子。”

“可他看你,唯獨對你,如今多了幾分強勢的固執。”

蕭亭素來溫厚高潔,少與人針鋒相對。

可唐青與韓擒有過一段親密特殊的交往,而今人在自己身邊,他非聖人,作為尋常男子,決計容不得旁人對自己的心上人還存有別的心思。

如若不鎮一鎮韓擒,只怕都沒有與唐青接觸的機會。

蕭亭嘆道:“阿青,別動怒。”

唐青搖頭:“沒生氣,以後……莫要做得太過了。”

兩個思想成熟且地位不凡的大男人搞針鋒相對這一套,未免太幼稚了些。

蕭亭揚眉一笑:“好,聽你的。”

又道:“可若韓擒做了觸及本王底線的事,本王也不是那麽好相與的。”

往後幾日,唐青都在書房與蕭亭商議開辟貿易之路的詳細內容,他們就擬定的細則進行調整,蕭亭還召了地方官員到平城進行議會。

五月下旬,此事定下決策。

月底,有消息傳到唐青手上,平城定點貿易的榷場即日開啟。

自宣告政策,一個月前就陸續有分布在大鄴北境、西北及東北相鄰的外族趕來大鄴,他們以壯碩的馬匹馱運貨物到此,也有的還在觀望。

這日天晴,唐青著了身冀州特色的春衣,打算去平城的榷場打探實際情況。

韓擒就如一道影子守在四周,見他出門,立刻跟上,目光交錯間,不禁怔頓,有些轉不開眼。

“……先生,我陪你去。”

眼前的青年,著了象牙色的束腰長袍,身姿如竹,箭袖襯得兩臂愈加纖細,脖頸修長,露出光潔細膩的面容。

唐青的烏發全部以烏革冠束起,左肩一側纏著條雕刻精致的獸骨鏈,利落修身的冀州服飾,給他添了少有的幾分英姿。

這是府中管事前幾日送來的,唐青剛到平城不久,蕭亭就差人替他定制了幾身當地的衣飾,如今衣物做好,他也算跟著入鄉隨俗。

唐青拍了拍腰側的錢袋,莞爾道:“既要去榷場走一圈,自然要融入大夥兒。”

蕭亭去了軍營,唐青便與韓擒前後離府。

湧進平城的外族商隊經大鄴官方審查並且登記,發放市引後即可進入榷場。

這些商隊統一運送馬匹,獸皮,牛角,角香等物資,其中馬匹占據大多數,由外族官方組織,跟大鄴這邊的官方對接。

而大鄴準備的物資,多以茶葉,織布,鐵器手工的物什為主,茶葉占大部分。

當今茶葉和鐵絕大部分都還由官方管控售賣,邊境外族常年飲食油膩肉類,其地理環境難以生長蔬菜,而大鄴茶葉文化遍及各地,人人都有飲茶的習慣,且茶含有各類微量元素,可助消化,是以外境各族對茶葉需求量極大,為日常生活所需。

是以,從過去至今日,兩邊官方仍以茶馬貿易為主,還衍生出以茶治邊的政策。

唐青查過往年邊貿政策,縱觀大鄴的歷代皇帝,過度著重以邊關經濟手段制裁外族。

到了先帝時期,更是封鎖邊貿幾近十年,以致北境外族連年爆發多股小型侵掠戰,無數駐守在邊關軍鎮的將士,以及百姓被外族殘殺,更有許多人被掠至封單庭當了俘虜。

唐青主場開放邊貿,一是參照歷史,知曉外貿無論在什麽時候都阻斷不了。二則是想緩解調整大鄴和外族的關系,在各取所需的關系上,優先占據主導原則。

他一路細思,下馬車時險些踩空馬凳,胳膊緊了緊,韓擒攙著他,半抱半扶帶他下了地面。

“先生當心。”

唐青打量馬凳的高度,若方才踏空,腳踝只怕會扭傷。

“多謝。”

韓擒神情微黯,沒說什麽。

榷場四周人頭攢動,韓擒把他護在身邊:“先進去吧。”

榷場內十分熱鬧,在登記的舍房內,兩方負責的官員正在交涉。

停放在周圍的馬匹健碩高大,一排接一排,載馱滿滿的貨物,一些大鄴當地的勞工正在幫忙卸貨,隨後將卸下的貨物搬至榷場內對應的場地放好。

唐青一路探去,忽然有道粗嘎的聲音喚他。

“大人——”

韓擒下意識將唐青圈在內側,皺眉望去,一名肩扛重物的少年,眼神亮晶晶地望著唐青。

唐青示意韓擒不必緊張,從他身後繞至褐衣少年面前,打量對方,道:“是你。”

少年膚色黝黑,五官帶著外族特征,年紀不大,正是當日出現在招募勞工現場的那名少年。

少年將扛在肩膀的貨放好,而後匆匆跑來,雙膝直直跪在地面,用力朝唐青磕了三個響頭。

對少年猝不及防的舉動讓人驚愕,唐青阻止:“不必這樣,快起來吧。”

少年仍趴著不動:“若不是大人當日出面相助,小人哪有機會在榷場當個搬工,這些工錢都是小人家裏的救命錢……”

說著,少年微微紅了眼眶,還欲磕頭,唐青示意韓擒把人拉起來。

少年力氣再大,也不敵身懷武功的韓擒。

韓擒看著他:“莫要讓大人多說一遍。”

少年連忙答應,當日顧著抗議,沒敢仔細瞧他的救命恩人,此刻看著,不禁滿頭眩暈,手腳無措,黝黑出汗的臉冒了陣陣熱氣。

韓擒擋在唐青面前:“沒事就退下。”

少年忙喊:“小人不敢耽誤大人的正事。”

他局促地退到邊上,滿面自卑。

唐青心有不忍:“看你年紀小小,為何出來務工了?家中可還有其他人。”

少年雖然緊張,但口齒還算清楚。

“回大人,小人叫木之,阿爹病逝,阿娘也病著,所以小的想多掙些錢帶阿娘治病。”

他擡手在大腿上比了比:“小人還有個這般年幼的妹妹,”接著又往上比劃,“大哥去參軍了。”

家裏剩他一名男丁,幼妹照顧阿娘,他自當要在外找機會掙錢。

木之還要搬貨,不敢再耽誤時候,唐青看著他跑遠,韓擒問:“可要給點銀子。”

唐青繼續朝著榷場內走,道:“救得了一時,想長久幫助這樣的人,只能從根源上做起。”

他去過平城軍營,大致了解過參軍將士的待遇。

像最低等階的普通士兵,一家四口,其中一人參軍,可勉強維持家裏人的口糧,如若像木之那般,家中有病人,連簡單度日都成了難題。

唐青一會兒想著參軍將士待遇的事,一會兒又分出心思觀察榷場,沒註意自己被韓擒完全護在身側。

遙遙地,聽到熟悉的聲音喚他:“唐侍郎。”

擡眸間,立刻與被幾名官員簇擁在前面的蕭亭目光相接。

蕭亭暫時屏退身後的幾名官,來到跟前,毫不避諱地把唐青帶到身邊,取代了韓擒的位置,以守護者的姿態將他護在一側。

他目不轉睛,旋即笑道:“這身打扮,倒有咱們冀州男兒的幾分風姿。”

繼而低聲問:“在想何事?”

唐青的頭緒還沒從思考中完全抽離,不假思索道:“在想王爺。”

蕭亭眼中灼出帶著熱度的光:“嗯?”

韓擒面色一僵,垂下的手指捏得泛白。

唐青感受到蕭亭和韓擒二人之間暗自較量的氛圍,無奈地搖頭,嘆笑道:“方才在想一些事,正好王爺是這冀州之主,跟王爺商量再合適不過。”

蕭亭過去前往軍營時,鮮少著寬袍款式的衣物,而今常穿。

此刻,借著寬大的袖擺遮掩,牽起唐青的右手。

這細微的舉動常人難以覺察,韓擒目光何等銳利,一眼便知。

唐青看著等在後方的官員,再看眼前的形勢,頭疼不已。

若蕭亭素日的強勢霸道只有一二分,只要看見韓擒在他身邊,便升為六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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