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5章 恨晨光之熹微(三)

關燈
聽得神月如此說辭,眾人一時間面面相覷,繼而視線在勾玉和神月之間逡巡,卻拿不定主意。倒是老殿下將那塊勾玉捏在指間,慢慢碾著,神月只覺一股重壓憑空而來,面色驟然蒼白起來。

殺生丸一下握緊了拳,但神月卻依舊死死握住他的手,不讓他動作。

一直到神月冒出冷汗時,老殿下終於停止了這番試探之舉,將勾玉又放回了桌上,道:“你的提議很好,冒大險阻止魔神的是你,而最終得利的是我們。只是人從來逐勢而走,趨利而行,我實在想不通這對你有什麽好處。”

“還是說,”老殿下銳目如電,“你想借我們之手得到魔神的力量?”

神月慢條斯理地擦幹凈額上的冷汗,道:“既然我都來到了這裏,與其妄加猜測,說這些誅心之言,不如先聽聽我的辦法?”

老殿下挑眉,緩緩點頭:“你說。”

神月道:“我們在趕來的路上也聽了不少消息,比如聯軍組建不過數十日,便已大挫魔物氣焰。可如今已兩月有餘,聯軍卻寸土未進,仿佛甘願將東面、北面的大好河山拱手讓出一般。”

“你對此有何高見?”老殿下冷聲道。

神月道:“我想這非是聯軍無能,也非是將領懦弱,而是諸位在忌憚魔神。只要魔神一除,以諸位之能,這些魔物當不在話下。”

“而我此行,便是為諸位帶來除去魔神的辦法。”

“願聞其詳。”仙姬忽然道。

神月對著仙姬笑了笑,接著道:“諸位手上已有封印魔神的利器,所憂者,無非是這利器刺不進魔神體內而已。我願助諸位一臂之力。”

“封魔大陣需提前設下,發動亦需時間。”仙姬道,“且不說如何將魔神引至此處,單單發動所需的時間,便足以讓魔神將所有人都殺死了。你打算如何?”

神月垂眸道:“諸位只管布陣施陣。我能將魔神引出。也一定將她拖住。”

“之後,這世上將再無魔神。”神月擡眼看著眾人,卻唯獨不敢看殺生丸,“也再無神月了。”

“這樣的結果,諸位可滿意?”

聽著神月這句問話,在場眾人發現自己竟然不敢對上神月的視線,甚至有人開始在心裏產生輕微的動搖。

這樣做,真的對嗎?

可這時老殿下卻看向神月:“我還是無法信你。這樣對你並無半分好處,而且若我們直接便將這勾玉毀了,你這般豈非愚蠢至極?”

神月聽了卻輕輕笑了,那一瞬間她想到了撫子,也想到了雁聲,想到了凜沙城外的諸多難民,想到了他們的眼淚與笑臉。最終,她慢慢說道:“逐利而走,人同此心。只是這世上哭的人實在太多了,讓人……於心不忍。而我,從始至終,也都不是什麽聰明人。”

聽了這話,老殿下沈默半晌,倒是一直沈默的零子忽然走了出來。這些日子,零子先是失去了她的師父,而後犧牲在戰場上的族人又數不勝數,這些悲痛似乎將零子沖動的脾性打磨掉不少。起碼她到現在也未曾說一句話,而看見神月,也非是當初那副喊打喊殺的神色了。

她凝視神月許久,忽然彎下腰來。這是她頭一次對著所謂的妖魔,低下陰陽師的頭顱。

“若真如此,算我夕月一族對不住你。”她終是說道。

隨著零子首先軟化了態度,笙、衡宇、仙姬也表示願意相信神月。神月最終還是與眾人達成了協議。當然,那枚勾玉作為協議的憑證,最終歸老殿下保管。

神月特地等眾人都散去後,才和殺生丸一起離開煙雨殿。可他們剛出殿門沒有多久,卻見到了特地等在角落裏的衡宇。

“何事?”殺生丸停下腳步,看向衡宇。

“你們……”衡宇偏過視線,“何苦啊?”

“我攔不住她;而她……”殺生丸說著,忽然想起魔神在大漠裏曾和神月說過相似的話。神月確實影響了魔神,可魔神對神月的影響或許更大。

“她於心不忍。”殺生丸終是道。

衡宇嘆口氣,不再說話,只將他們二人領到一處偏殿,取出一個細長的匣子交給神月。

“這是?”神月心頭忽然湧出不祥的預感。

衡宇看著神月的眼睛,說道:“她說和你有過約定,若死在你前面,便成為你的刀。”

“……月蓮。”神月幾乎站立不住,捧著匣子的手都是抖著的,接連幾次都沒能打開,還是殺生丸最後幫了她。

匣子裏,果然放著一把長刀,烏木為柄,刀身雪亮。而長刀上方,還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神月親啟”。

衡宇嘆口氣,道:“她受了魔神一擊,又挨了敖溟一鞭,回來之後便漸漸衰弱。老頭子本來想救她,但她拒絕了。”

“……為什麽?”神月看著那柄長刀,喃喃道。

“她說她已經累了。”衡宇偏過視線,不忍再看,“可因為這是留給你的,她臨去時無人可以托付,只有找上我。”

“如今,我也算不負所托了。”衡宇說著,慢慢走了出去,還體貼地替他們關上了門。

“殺生丸……”神月擡頭看著身邊的人,忽然覺得內心愴然,無可言說,只能道,“連她也走了,連她也走了……”

殺生丸默然,片刻後,將長刀取出,幫神月掛在腰間,又將那封信交到神月手裏,道:“看看她想說什麽吧。”

神月點點頭,將匣子放下,緩緩地拆開了那封信。

“神月:

如果你看到了這封信,那說明我夢到的一切已經成真了。

我繼承了伊耶那岐大人的神力,大概我實在愚鈍,我從未像大人那般看見過什麽未來。直到最近,死期將近時,我做了一個夢。這個夢的結尾不算好,我才剛剛眼看著敖溟死去,沒想到又見你成了下一個敖溟。

可你看見這封信的時候,必然已定下了決心。我這個已死之人的話,想來也動搖不了你。既然如此,與魔神會面時,帶上這把刀吧。相信我,它能助你一臂之力。

我這一生,被人利用,也利用過人。被人利用時,怨聲載道;利用他人之事,則很快拋之腦後。大概人心皆是如此吧,可此時憶起種種,只覺得愧悔荒唐。過去我總說你不配做我的主人,不過是在發洩我的怨氣,而又想為難你,所以叫你做一些我看得起的事。可如今,你真要做這樣的事了,我卻不希望你去。

你曾說要把我當朋友家人那般看待,可世上之事從來沒有一廂情願的。如果你這麽看待我的話,那麽我也該同樣看待你,否則你便不該這麽做。可是,你願意這樣做,我還是感激你的。

你也說要給我自由,但我這一生回想起來,竟只有將死之時最為自由。我已得到了自由,你也無需難過了。

另外,不必以我的名字命名這把刀了。你即使這樣,我也聽不見了。這已是你的刀,便名‘月影’吧。

月蓮絕筆。”

神月展信的時候,一只白鴉卻將另外一封信送了出去。

星月立在山巔,今夜月色格外明亮,也將底下那些擠擠挨挨的魔物照了個清楚。這些魔物沒有神智,僅剩本能,看見她也只會畏懼拜服,而不會同她言語半句。

每每這種時候,她便格外想念九千年前的那些時光。

可她也知道,那些人永遠不會回來了。

而她,必須孤零零地活著。

她盯著天上缺了一角的圓月,生生在那裏站了一宿。

天色將明時,烏鴉的叫聲喚回了她的神思。那是一只白鴉,而且是活物,在她的領土裏分外顯眼。

想了想,她伸出手,白鴉便乖乖落到她手上。然而下一瞬,這只白鴉便承受不了她的魔氣,哀鳴著死去了。

她默了一瞬,卻忽然註意到捆在白鴉腳上的一張字條。

她展開來,反覆看了幾遍,最後伸手一攥,再張開時,僅有粉末飛揚。

也好。看著落下去的月亮,她默默想道。

也該有個了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