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1章 若是故人歸(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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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神定下了主意,便徑直往小院裏走去。說來也奇,大漠夜間本是寒涼無比,一入這小院,魔神卻恍覺有春風拂面,石徑在碧草間隱現,道旁有紅英飄飛,月色漫撒,暗香浮動,真讓人一時不知今夕何夕。而仆人們方才都出去了,因此這一路寂靜無人聲,唯有泠泠琴音相伴。

魔神四處打量著,果不其然發現了暗刻的陣法符咒,不由再度感嘆了一句“禍水”。

小路盡頭,是一方六角涼亭,有人正在其間撫琴。魔神看過去,不由輕輕“咦”了一聲,琴音為之一頓,但很快續了上去。魔神便不再發出聲響,只慢慢踱到涼亭外,靜靜地聽著。

其實也難怪魔神會驚訝出聲,原來那人竟是個男子。

一曲畢了,那人站起身來,長身玉立,一襲白衣翩然。魔神覺得自己仿佛見到了天上的謫仙人,仿佛他下一瞬便會在這流淌的夜風中飛升而去。但是他那沒甚血色的雙唇卻緊緊抿著,似乎這孤寒月色已融入滿腔骨血。

魔神正要好好看看這樣的人究竟有怎樣的一雙眼,卻見他的雙目上蒙著一層白綾。但魔神看得出來,那雙眼睛,是被人生生挖去的。如此再看他,魔神只覺得一塊美玉被人硬生生砍了一刀,不由暗嘆一聲“可惜”。

魔神偏開視線,卻無意中瞥見那人領口下的點點紅痕,歡愛的痕跡打破了清冷的氣質,再看過去只覺得謫仙落了地,而月色也被人掬了去,多了那麽一分人氣,兩分媚色,清冷且惑人,出塵又墮落,相互矛盾的氣息在他身上糾纏,仿佛令人上癮的□□,教人移不開視線。

那人朝著身邊摸索許久,卻始終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物事。魔神看得分明,便上前把倒在地上的竹杖遞與了他。

“多謝。”那人開口,聲若清泉,“不知有客至,澤有失遠迎,還望贖罪。”

這話倒讓魔神有幾分赫然:“不過不速之客,何來遠迎之理?”頓了頓,還是補道:“公子琴聲要是豁達些便更好了。”

讓魔神在意的倒不是雁聲和這位澤公子的龍陽之事,而是她本以為,撫琴的當是個心思纏綿的女子,但觀澤公子其人,倒是通身的好氣度,本不該彈出這樣的曲子。想著,魔神的視線不由又移到澤公子的雙目上,心裏暗嘆:不知他到底經歷了怎樣的事。

澤公子看不到魔神的神色,只道:“此處難得有人來,姑娘若不嫌棄,澤便再為姑娘撫上一曲。”

魔神道:“既是不速之客,該是我來賠禮。”

澤公子聞弦歌便知雅意,摸索到對席,將位置讓了出來。魔神也不客氣,大大方方坐下,試了幾個音。

魔神好奇景,喜美酒,本是個風雅之人,音律自然也不在話下。

本著寬慰澤公子的心思,魔神選了首輕快的小調。這首曲子本是琴師游春時所譜,起調歡欣,讓人頓覺春意融融,仿佛置身花叢,萬蝶齊飛。

魔神擡眼看看這滿院的春色,卻忽而想起自己身處大漠,這份暖意不過是陣法符咒硬生生造出來的。而這片大漠,在九千年前,是鏡湖,是思歸城,是……他們的家。

黑起如今不知境況,廉貞恐已歷百世輪回,璇璣、貪狼、玉衡、搖光、天樞更是魂飛魄散,三界六道無處去尋……還有,忘語。忘語也不知如何了,竟在思歸城如此哀鳴。

所謂物是人非,也不過如是。

心之所至,曲之所至。於是早春變暮春,惜春變傷春。

澤公子靜靜聽完,道:“聽姑娘年紀輕輕,怎麽心境如此滄桑?”

魔神一笑:“你不過是聽見了我的聲音,便認定我年紀輕輕嗎?”

澤公子一頓:“是了,澤是人類,有時候總忘了人與妖是不同的。”

“也沒什麽不同,最後都是要死的。”魔神低頭撫弄著琴弦,“死後——也什麽都剩不下。”

澤公子沒說話,聽著魔神手上雜亂無章的琴聲,忽然道:“聽起來,姑娘很是孤獨?”

魔神笑了笑:“怎麽能不孤獨?怎麽敢不孤獨?”

說完,魔神又兀自笑了笑:“本是向你賠罪,卻讓你聽了我的滿腹牢騷。”

“不要緊。”澤公子頓了頓,“知音難求。”

“知音……”魔神喃喃,卻忽然捉住澤公子一只手,伸指輕輕一撫,澤公子的掌心頓時多了一條淺淺的血痕。魔神放開澤公子,伸手沾了點血,抹在自己雙目之上。

有人說,魔神的眼,能看清人的過去未來,看穿人的前世今生。這話不免有誇大的成分,但以血為媒介,看清人的些許過去,倒是不難。

眼前的景象很快模糊了,再度清晰起來的時候,四周卻變成了水汽蒸騰的房間,魔神眼前卻出現光裸的脊背。那是個男人的脊背,纖長卻有力,只是背上的暗疤深深淺淺縱橫交錯,簡直無法想象此人之前的遭遇。

那人慢慢轉過身,銀白長發,暗金眼眸,血紅妖紋——竟是雁聲。

“你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雁聲雖然在笑,但只讓人覺得毛骨悚然,“你說,我該怎麽罰你?”

魔神循著雁聲的視線,終於看見了跪在地上的澤公子。這個時候,澤公子的雙眼還沒有被挖去。那雙眼睛漆黑、幽深、仿佛吸納了所有的光彩,亦或像光彩本身,只要淺淺望上一眼,便能將那人所有的神思吸走。

“澤無罪。”不似面對魔神,此時澤公子的聲音清冷淡漠,似乎分毫不在意面前的人會如何反應。

“好一個無罪!好一個無罪!”雁聲果然被激怒了,只見他彎下腰緩緩勾起澤公子下頷,另一只手有意無意拂過澤公子眼尾,與澤公子對視了片刻。

雁聲附到澤公子耳邊,輕輕笑了一聲:“我再問你最後一次……別逼我做出無可挽回的事。”

仿佛預料到雁聲會做什麽,澤公子的身體微微抖了一下,但他很快挺直脊梁,正了身形,咬牙道:“澤無罪!”

“啊!!!!!!!”

魔神在澤公子的慘叫聲中回到了現實,卻發現自己不在涼亭,卻躺在床上,眼前也沒有了澤公子,而是守在床邊的殺生丸。

“怎麽回事?怎麽是你?”魔神邊問邊起身,卻發現全身仿佛被什麽碾過了一般又酸又痛。

“你昏倒了。被雁聲看見了。”殺生丸答得簡單。

魔神懊惱地活動著身體,本來是想知道澤公子究竟是怎麽被人挖去雙眼後,再看看自己能不能贈他一雙眼睛。可誰知,自己竟虛弱至此,不過看了看澤公子的過去,竟然昏倒了。

魔神不由自嘲一聲,如今的她,自保尚且困難,竟還想著助一助澤公子。

另一邊,殺生丸見魔神兀自出神,似乎並沒有對他的說法起疑,不由暗自松了口氣。

魔神昏倒了不假,被雁聲送回來了也不假。

但魔神醒過一次。

不,醒來的人不是魔神——是神無。

神無說,魔神沈浸在他人的過去,神月沈浸在魔神的過去,所以她出來了。

“我沒有多少時間。”神無說道,“接下來的話,你要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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