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若是故人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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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公子的小院依舊是春意融融,新葉暗自擡頭,落英搖曳其間,更有樂音相伴。

澤公子依舊待在那方涼亭裏,面前便是琴案,只是這樂師卻並非澤公子。

涼亭裏,還有一人。

那人立在澤公子身側,手持一管竹笛,放在唇邊緩緩吹奏。笛音時高時低,時緩時急,起調歡快,尾音卻歸於沈寂,帶著某種深深的懷念。一曲畢了,忽有大風刮過,亭外繁花不知飄落幾許,那人銀白長發流淌風中,鴉青長袍獵獵作響。

“澤,我這一曲如何?”雁聲問道。

“你心緒不寧。”澤公子一針見血,“是因為今日凜沙來的客人?”

雁聲聞言,看向手上的竹笛。那不是一支多麽名貴的笛子,材質普通,連笛孔都不甚齊整,而笛身一些地方褪去了原來的顏色,想是經常撫摸把玩所致。

“今天他們對我虛張聲勢,可惜這種把戲我一眼就能看穿。”雁聲低低笑了一聲,“你說,我該怎麽辦呢?”

澤公子沈默片刻:“澤不知。”

“這是個殺他的好機會,可能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了。”雁聲伸手輕輕撫過笛身,“我每每想到那些事,都覺得自己應該殺了他。可有的時候,又實在婦人之仁……比如現在。”

“澤。這一次,為我撫一曲吧。”雁聲坐到了澤公子的對席,“我很想念它。”

澤公子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雙手始終未放在琴案上。

雁聲見狀,忽而伸出手,隔著白綾,輕輕觸了觸澤公子的眼尾。澤公子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雁聲輕輕嘆口氣:“我現在有些後悔了。”

澤公子楞了一下,卻忽然一聲鳥叫吸引了兩人的註意。只見一只白鴉飛入雁聲的視線,雁聲伸出手,白鴉便撲騰兩下翅膀,落入他掌心。

待看過捆在白鴉腳上的密報,雁聲頗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殺生丸究竟做了什麽?竟讓我那姑母下了這道令。”

說完,雁聲將竹笛收入懷中,剛轉身,又回過頭:“澤,你先休息吧,我明日再來看你。”

房間裏,魔神回過神來,終於註意到殺生丸依舊滿身的傷,而自己為他調的藥則被冷落在一旁。魔神有些頭痛,在腦海裏將自己看過的典籍從頭到尾又從尾到頭搜了個遍,卻依舊沒有找到哄小崽子的方法。偏偏這個小崽子還又硬又倔,不是一般方法能哄服帖的。

“咳。”魔神把藥遞到殺生丸眼前,有些生硬地開口,“還是先用藥吧。我去外面……不會偷看的。”

魔神本以為殺生丸會拒絕,但殺生丸上下打量魔神片刻,眼裏忽然有意味不明的情緒一閃而逝。在魔神註意到之前,殺生丸收斂了神色,接過藥碗,擡眼示意魔神出去。

魔神當即便轉身。但一直到魔神闔上裏間的門,臉上都還帶著明顯的意外之色。

還沒來得及思索小崽子怎麽忽然轉性了,魔神忽然聽見外面一陣人語響動。索性殺生丸還在上藥,魔神便獨自去出門查看。

“弟妹安好?”雁聲倚在廊柱上,沖她扯了個冷淡的笑。他一身鴉青長袍,滿頭銀發如瀑,手執描金紙扇,當真是翩翩濁世佳公子,只可惜看見魔神的那一瞬,那雙金眸裏的陰鷙卻是遮也遮不住。

“這是什麽意思?”魔神看向雁聲身後的大隊侍衛。

“這次怨不得我。我只是奉令行事。”雁聲打了一個手勢,那些侍衛便將魔神居住的小院團團圍住。

“奉令?誰的令?”魔神心頭湧上不好的預感。

“正是我那姑母,仙姬夫人。”雁聲將那道密令在魔神眼前揚了揚,“夫人急令西國所有城主,若見了殺生丸和他身邊的女子,無論任何情由,定要扣下二人。”雁聲說著,頗有些好奇地打量魔神,“夫人還說,若實在力不能及,放跑了那名女子,也要扣下殺生丸——我很好奇,殺生丸究竟犯了什麽事?還有,什麽叫‘實在力不能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魔神將雙手負在身後,一身氣勢盡皆放了出來,一雙血色紅瞳直直看向雁聲。

雁聲仿佛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森羅地獄,駭得後退了半步。

“我懂了。似乎你比殺生丸更危險。”雁聲偏過視線,卻忽然低低笑了,“如果——你不是在虛張聲勢的話。”

“呵。”魔神冷笑,卻不自覺將微顫的指尖縮入袖中。

說時遲那時快,雁聲出手如電,那柄描金紙扇直直敲向魔神肩頭。魔神臉色一變,捂住肩頭,連退三步才堪堪停下。

雁聲點到即止,並未傷人。但魔神的虛實卻被他刺探個一清二楚。他冷笑著看向魔神:“我不知道姑母為何如此恐懼你,不過你應該覺得幸運,我近些年的脾氣好了不少,否則……”

“否則如何?”冷冽的聲音從屋中傳來,銀白發絲,血紅妖紋,暗金眼眸,一襲白衣勝雪,滿身獸甲猙獰,長刀仿佛在腰側錚然作響。

雁聲上下打量殺生丸一眼,卻沒在他身上看見半點傷痕,頗有些意外地挑挑眉,但卻只是攏了紙扇收在懷裏:“怎麽?要打一架麽?”

還未等殺生丸說話,雁聲又自顧自地答道:“也好——你我,總要有個了斷。”

殺生丸微微頷首,拔出了爆碎牙。他知道雁聲這次是動真格的,他和雁聲實力相近,恐怕生死真是各安天命。但正如雁聲所言,總該有個了斷。

雁聲正要應戰,卻忽然捕捉到了什麽聲音,忙撥開身後的侍衛,飛速上前。

魔神疑惑地看過去,卻看見澤公子手持著竹杖跌跌撞撞地摸過來。雁聲扶住了他,看見澤公子只一身單薄的外衣,忙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到澤公子身上。雁聲深深看了他許久,才道:“怎麽到這裏來了?我讓人送你回去。”

澤公子搖搖頭,臉色竟有些蒼白:“我都聽到了。”

雁聲便也不勸他離開了,只是從懷中取出那支竹笛交到澤公子手上:“替我保管好……它是我弟弟曾存活於世的唯一憑證了。”

澤公子攥緊那支笛子,緊到手臂在不住地顫抖:“我還沒有……還沒有再為你彈奏一曲。”澤公子像想到了什麽一樣急急補道:“也許、也許我們還可以合奏。”

雁聲苦笑,卻還是慢慢松開了澤公子,一步一步向後退。

聽著雁聲離開的聲音,澤公子臉上首度出現了茫然,片刻後變成帶著某種恨意的糾葛表情:“雁聲!你還欠我一雙眼!!!……你難道就想這樣、就想這樣……你怎麽能、你怎麽敢!!!”

雁聲楞住了。這是澤公子第一次喚他的名字。卻是在這種情形下。

“你說得對,我欠你的。”雁聲取下了配備在侍衛腰間的匕首,本想走到澤公子面前親手交給他,但不知為何忽然膽怯,只將匕首連著鞘遠遠拋給了他。

“若我死了,便把我的眼挖下來吧,用我的眼來醫你……我挖你一雙眼,便賠你一雙眼。”雁聲說著,最後看了看澤公子,便轉身面對殺生丸。

“我的事都了結了。你可還有什麽想說的?”雁聲問道。

殺生丸本來覺得無甚好說,但,邪見、鈴、衡宇、犬夜叉、母親……那些他在意的,或者他以為自己不在意的那些人一個個出現在腦海。他這時才恍然發覺,他在人世,竟還有如此多的牽掛,如此多的不舍。

他看向不過幾句話幾個動作便能“了結”所有事情的雁聲,忽然有些憐憫他,覺得雁聲著實有些可憐。這是他第一次面對這個堂兄時,產生了除厭惡和愧疚之外更多的感情。

只是思來想去,最放心不下的,還是她。

他於是看向魔神:“告訴她……”

殺生丸說到一半頓住了,告訴她什麽呢?該說的,似乎早已經說過了;來不及說的,此時再說出口似乎更沒有了意義。若他不在了,魔神或許最終能活下來,可神月呢?她該怎麽辦?誰會在意她的死活?如果她活下來了,她會不會難過?會不會……忘記他?

這般頓了許久,殺生丸終是接上了原來的話:“告訴她,對不起。”

似乎也只有這句歉意能傳達了。

在殺生丸看來,將轉世和前世看做一人是無比愚蠢的做法,就像桔梗和戈薇在他眼裏就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可是這一刻,他忽然無比希望能有來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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