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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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第一眼,還真沒認出來這人是誰,就是聲音聽著很是耳熟。

再一細細打量,眼前這個闖進來不修邊幅、灰頭土面的女人。

面相很像他們班的數學老師安思佳。

“安老師?”

向柚橙錯愕後先是驚訝,接著就是掩飾不住的笑意,熱情起身要打招呼。

沒了精致妝容的安思佳發現黃老師家裏多了兩個不速之客,正想著這會兒可能不方便打擾,準備離開,就聽到有人喊自己。

隱約之中,她總覺得有點不太妙,但還是忍不住下意識轉頭。

是自己班的學生。

現在這幅毫無形象的鬼樣子,安思佳頓覺窘迫,忙捂著臉,轉身,準備以最快的速度跑路。

“安老師,你的學生,要不你帶走?”

本來神經緊繃的黃茹有了救星,怎麽可能就這麽輕易放安思佳離開,當下出聲打斷她已經開邁的腿。

“安老師?”

“在呢!”安思佳憨笑,心裏懊悔死了。

早知道就不來借醬油了。

黃茹還貼心地從自己的廚房拿了整瓶沒用過的醬油,一把塞她退卻的手裏,“還有你要的醬油,也一起帶走吧!”

被溫柔且強制請出去的一瞬間,向柚橙怎麽也想不通事情怎麽就發展到了這一步。

怕下次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上一面,她的腦子裏飛快閃過一個問題,急於在黃茹這邊找到答案,“黃老師,譚靜最近有沒有去醫務室?”

請人出去的動作一滯,黃茹一楞,“譚靜?”

“就是那個在醫務室找你擦藥的女生,就我、周淮裏都在的那天。”

“哦,就來過那一次。”

“就一次?”

“對,就一次。”

聽到這個答案,向柚橙有點不太相信,追著又問一次後還是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她松了扒門的手,輕輕“哦”了一聲。

一分鐘後,三人已經從黃老師的公寓莫名移步到了走廊,準確來說安思佳帶著自己兩個學生被黃茹從她公寓掃地出門了。

安思佳氣憤地把醬油摔周淮裏懷裏,穿著淺灰色拖鞋的腳狠踩垃圾桶按鈕,一把薅下自己臉上敷的面膜,揉成一團扔了進去。

整個人氣鼓鼓的,像極了圓溜溜的河豚。

“安老師怎麽生氣了?”

向柚橙小聲問旁邊的人。

周淮裏也是一個不靠譜的,用心思考以後給了一個極為謊繆的答案,“可能是更年期到了,易怒易燥。”

為了論證自己的說法沒錯,他還把自己親愛的老媽拉了出來,“我媽有時候在家也這樣。”

“周——淮——裏。”

安思佳暴怒,沖他吼,“誰更年期了,本小姐還正處於貌美如花的年齡,怎麽就更年期了?”

“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

兩人噤聲。

安思佳,“......”

三人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走廊上只能聽到就近公寓裏傳來生活氣息的聲響,講話聲、水龍頭洗菜聲、炒菜聲以及油煙機的轟鳴聲。

沒幾分鐘,安思佳有點憋不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準備為失態的自己稍稍挽回點面子,“還站那幹什麽?走吧!”

兩人跟著走了沒幾米,就到了安思佳的住所。

跟黃老師極致清冷風格比起來,她的住所就顯得尤為溫馨,屋子裏四處都有生活點綴的細節。

客廳茶幾上,透明花瓶裏盛著綻放的鮮花,托盤上擺放整齊的精致茶杯,木質原木桌配上暖色調的椅子,搞怪的五彩色沙發,以及冰箱上各種奇怪造型的冰箱貼。

“隨便坐。”

她從櫥櫃裏掏出一個卡通造型的杯子,沖洗過後給向柚橙倒了一杯花茶。

“謝謝,安老師。”

都說了向柚橙的臉具有很強的欺騙性,乖巧聽話的時候更是如此,看著太遭人喜愛了。

安思佳忍不住上手摸了摸,“不用謝,好好喝。”

說這話的時候,她是笑得有多溫柔就有多溫柔。

“我的呢?”

因為空間小,周淮裏修長的腿不能完全舒展開來,只能委屈交疊在一起。

他後仰靠著沙發,右手隨意搭在邊沿,用一慣慵懶又欠扁的聲音問。

“沒有,渴著吧!”

到了他這邊,安思佳直接來個180度情緒大反轉。

她翻了個白眼,從一旁的一個大書架上掏出一本巨厚的數學輔導書,想也沒想就直接甩了過去,“這本書拿著,回去好好看看。”

沙發上的人發出一聲悶哼,看樣子砸過去的力度不小。

果然是偏愛——連送的書都那麽厚。

周淮裏臉臭臭,不情不願地從身上拿起將他砸疼的罪魁禍首,嘴巴跟粘了膠水一樣難開口,最後好不容易憋出一句違心的話,“那就謝謝咯~”

“不客氣。”

安思佳笑得一臉得意,右手使勁拍打他的左肩。

周淮裏一臉生無可戀,想必下手也沒個輕重。

兩人呈現一幅虛假的老師與學生其樂融融的畫面。

向柚橙端著花茶,小口小口抿,味蕾、鼻腔都被這種舒服的香氣環繞,舒服得她瞇起了眼。

因為安思佳的突然到來,黃茹並沒有跟她繼續聊起自己先生的事,這事勾得她心裏一直癢癢的。

猶豫再三,她把主意打到了別人身上。

這個別人不是其他人,正是她的親愛的數學老師,安思佳。

“安老師,你認識黃老師的的先生不?”

被問話的安思佳一楞,“問這個做什麽?”

“就是有點好奇,之前去醫務室的時候,聽黃老師講過關於她先生的一點趣事。”

空氣一下子安靜了,安思佳沈默著起身,從櫥櫃裏又拿出一個卡通的茶杯,給自己也倒上了一杯花茶。

見此情景,向柚橙的心情一下子變得忐忑,小聲詢問:“安老師,我是不是問了什麽不好的事?”

“也不是,就是突然想起一段悲傷的往事。”

安思佳抱著杯子,在沙發側面的椅子上落座,眼神穿過公寓的門似乎要穿透無盡的黑夜,緩緩訴說著一段往事。

事情還是發生在她剛畢業,進一中剛擔任數學老師的時候。

新手入職,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每一個小小的點都是她焦慮的來源。

壓力巨大。

好在有黃老師的熱心幫襯。

沒個把月,自己已經很好適應了。

兩年前的一個晚上,教師公寓樓進了賊,挑中了黃老師住的那間。

本來小偷只求錢財,並不想著傷人,但是事與願違,起夜的黃老師跟人在客廳撞了正著。

事情便朝著失控的方向發展,她的先生為了救她,跟歹徒進行了搏鬥,腹部也因此連中了五刀。

雖然及時送去了醫院,可惜因為失血過多沒能搶救過來。

都過去這麽多年了,現在回想起來,安思佳仍舊唏噓。

向柚橙沈默了。

本以為是一個浪漫美好的開始,誰又能料到以悲劇的方式結尾。

就如黃老師說的那般,一個膽小到連醫學用的骷髏頭都能嚇暈的人,最後竟為了自己的愛人跟歹徒殊死搏鬥,失了性命。

這樣的愛情,估計百年難遇。

“後來,也有不少人給黃老師介紹對象。”安思佳突然自我調侃苦笑一聲,抿了一口花茶,“連我都給她介紹過。”

“不過,都被她拒絕了。”

沙發上的兩人聽得入了神,安思佳起身,給他們每人一拳,“好了,好了,不講這種傷心的事,開心點。”

“這樣的愛情真讓人羨慕。”

向柚橙長舒一口氣,整個人深埋在沙發裏,發出這樣的感慨。

與她同坐的周淮裏深深看了她一眼,並沒有說什麽話。

倒是安思佳“呸”了兩聲,信了這種神神叨叨的事,“小孩子講話不作數,生死相隔的,有什麽好羨慕的。人活著才有希望。”

倒是忘了這茬子事了。向柚橙雙手捏著自己的耳垂,搞怪地吐了吐舌頭,“錯了,錯了,不說了。”

這才逗的安思佳哈哈笑。

兩人說話的這麽長時間,周淮裏沒有說一句話而是一直低著頭。

安思佳以為他睡著了,上去就是一拳,給他醒腦,“精神點,輔導書給我翻開看看,別浪費時間。”

這邊又開始了吵吵鬧鬧,講一些高深聽不懂人的話。

向柚橙沒了聽倆人講話的心思,而是開始打量這個雖小但充滿生命力的屋子。

一個隱藏在角落的照片墻引起了她的註意。

“安老師,我可以去那邊看看嗎?”

“可以,去吧!”

安思佳正跟周淮裏對決,就隨口答應了。

抓緊喝完最後一口花茶,向柚橙往照片墻走去。不知為何,還未到跟前,她的心開始莫名加快跳動,“撲通,撲通......”

激烈到,仿佛要從她的胸腔裏跳出來。

她雙手緊了緊,用力揪住裙擺的一個小角,小心翼翼靠近。

走廊上的燈光與客廳的角燈交相輝映,剛好重疊撒在了其中一張照片上。

跟其他的照片相比,這張照片並不特殊,但與其他照片又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照片上的主人公不是安思佳,也不是她的男朋友齊陽。

而是,她跟周淮裏。

夕陽下的籃球場、染紅的天際、沙沙作響的高大梧桐樹下,穿著白色棉麻裙的少女與穿著籃球服的少年前後站立。

他抓住她的馬尾,開玩笑地輕輕一拽。

她記得當時,因為周淮裏捉弄她的事在生氣。時隔這麽久再看,她的心境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手不自覺地摩挲著這張照片,心情無法用三言兩語說清,心臟又在不受控地跳動,“撲通、撲通......”

越來越快,一下又一下敲打她的耳鼓和心。

胸口有些泛疼,她捂住著,像是離水的魚兒再次回到大海,貪婪地拼命大口大口的呼吸。

“拍的好看吧!”

安思佳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邊。

這種境遇下,有人突然闖入她的小小世界,向柚橙竟一下變得不自然羞赧起來。

她點點頭,嗡嗡回答:“也......還行。”

看她白皙的臉慢慢變紅,安思佳一臉了然,打趣,“要不要老師把照片送你?”

“啊?”

說完,片刻不帶猶豫,安思佳直接上手摘下那張照片,遞給她,“收著,別被那家夥看到,不然要被拿走了。”

被討論的人此刻眉頭打結,正在沙發處安靜地解題。

明明只是來串個門的功夫,最後被塞了一大本輔導書不說,還現場給安排起了解題。

受不了向柚橙的再三猶豫,安思佳直接把照片塞她手裏。

客廳的另一邊,解完題的人先是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看不慣安思佳跑去別的地方,還把人弄了個大紅臉。周淮裏當下就不樂意,開始了嚷嚷催促,“解完了,趕緊的。”

見他看過來,向柚橙突然心虛,慌亂收起了照片。

心領神會一笑,安思佳嘴上叨叨,“來了,來了,催什麽催。”

兩人走的時候,向柚橙收獲了一大包的花茶,還有那張被她藏起來的照片。

與之相反的,周淮裏收到的只有一本厚厚的輔導書。

下樓時,電梯停在一樓遲遲不上來。樓層也不是很高,兩人就商量著走樓梯。

巧的是,中間有幾個樓層的燈壞了,視野一下子從光亮變成黑黝黝一片,眼睛不能及時適應,加上因為剛剛照片的事分神。

向柚橙踩空了。

她不受控地直挺挺向前沖,連一點順手可抓的東西都沒有。她嚇的閉上了眼,等待落地後,跟地面來個疼痛的親密接觸。

思緒發散時,手腕就被一雙有力手拉住。

整個人一下子給扯了上來,跟那人來了一個親密無間的擁抱。

只有“咚”的一聲巨響。

沒有預料之中的疼痛感。

向柚橙從驚恐中緩過神來,發現自己竟完好無損地站著,還踩在了對方的鞋上。

呼吸中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這個味道她至今只在一個人的身上聞到過,還沒慶幸躲過狼狽倒地,她就又紅了臉,拼命想從那人懷裏掙脫。

他抱的更緊了。

“先別動,再動的話,我倆都得掉下去。”

“你先站穩,我再松手。”

這話果然奏效,向柚橙停止了掙紮,乖乖“嗯”了一聲。

聲音很小,細若蚊聲,但勝在兩人離得近,才得以聽的清楚。

“先左腳,再右腳。”

“好了沒?”

“好了。”

“那我松手了。”

“好。”

在兩人默契配合下,倒也站穩了腳,不過氣氛開始變得沈默且暧昧。

誰也沒說話,誰也不敢先說話。

那本安老師送的超厚輔導書,正孤零零地靜躺在臺階上,等待被人想起。

周淮裏走下幾個臺階,俯身撿起,撣了撣上面的臟,先開口:“走吧!”

向柚橙輕輕“嗯”了一聲。

一摸口袋,空無一物,她的那張照片不見了。

不敢跟他明說,硬著頭皮繼續下樓,整個人都處於心不在焉的狀態。

到了樓下,向柚橙說什麽都不肯走了,腿跟焊在這片公寓前的地上似的。

“不走?”

她搖了搖頭,支支吾吾為自己找了個借口,“那個,我......去上個洗手間。”

“要不......你先回去。”

不等對方的回答,直接擺手又沖回了公寓,風風火火上了樓。

一口氣跑到了剛剛壞燈的幾個樓層,彎腰打開手機電筒找照片。

來來回回,上上下下,卻一直沒有找到。

已經累到極致的向柚橙坐在樓梯上休息,一直腳胡亂蹬地,以此表達自己心中的不滿。

大晚上的,蹬地時的動作太過於頻繁又用力,聲音就尤為清晰。巡邏的保安拿著手電筒推開安全門,大吼一聲,“誰?”

刺眼的燈光差點亮瞎了她的眼。

為了不必要的誤會,向柚橙猛地站起,呲溜一聲就往樓下跑。

一個可疑的人往下跑,保安見狀,舉著個大電筒,拼命在後面追。

人在特殊情況下,總能激發無限潛能。

為了不被抓到,向柚橙的腿就跟裝了小馬達一樣跑得飛快,別說一根頭發絲了,連人影都沒了。

出了公寓,跑遠了一段距離,確認保安不會再跟上來後,她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把腳給扭了。

剛剛明明沒察覺到疼,這會兒人一旦沒了腎上腺素的刺激,腳踝處就開始鉆心刺骨的疼。

沒走幾步,就走不動了,只能隨便找了一張長椅上坐下。

照片沒找到就算了,還把自己的腳都給扭了,

怎麽這麽沒出息。

一股腦的壞情緒此時潰了堤,洶湧而來,一發不可收拾。

向柚橙低下頭,眼淚開始吧嗒吧嗒往下掉。

“怎麽去一趟洗手間的功夫,還把自己變成了小哭包?”

在她最為孤立無助時,熟悉的聲音更像是一種虔誠的救贖。她忘了擦掉眼角的淚,擡頭望了過去。

那人就站在不遠處的路燈下,看著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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