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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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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玫瑰

“是太後!燕暮臨那個老女人!死到臨頭了竟然還有心思有力氣派人換我的藥!!”

魏竹之沈默著又喝了一口已有些涼了的茶,木著臉聽歲邈氣急敗壞地抱怨,只覺得照這樣下去,雙耳生繭是遲早的事。

從歲邈下朝後造人去查事情原委,到得知真相開始罵人,足足兩個時辰過去,他已經快把桌上那壺西湖龍井喝完了,見歲邈依舊沒有要停下來喝口茶歇會兒的意思,忍不住冷冷地打斷道:“不就是藥被換了嗎,再下一次不就行了。”

“對!再下一次,“歲邈似乎幡然醒悟,“這次你親自去,不可再出半點差池!”

夜闌時分,龍床上的人自淺寐中轉醒,窗外天色還有些暗,瞧不見晨曦,無邊穹頂也不是蟹青色的。

昨日晚膳過後不多時,梁禎有些犯困,便早早沐浴更衣睡下了,故而現下天還未亮便沒了睡意,只是意識尚未回籠,整個人迷迷糊糊,眸子也沒完全睜開。

華幔輕晃,梁禎透過半開的眼簾,瞧見原本守在門口的內侍推扉而入,悄無聲響。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瞧著那人的身影似乎比平日高大挺拔了幾分。

來人走到龍床邊,大概是沒瞧見榻上那人半睜著的眼,梁禎感覺到對方伸手探了探自己的鼻息,周身的氣場頓時冷得不想話。

一切都沈浸在破曉前夕深濃的黑暗裏,但梁禎睡覺時習慣在榻邊留一顆夜明珠。於是借著那點光亮,他瞧見來人下半張臉被深色蒙面遮得嚴嚴實實,鼻梁側面偏上的位置有一枚熟悉的黑色小痣暴露在空氣中,眉目間除了冷意是熟悉的,還多了些陌生的戾氣。

忽然間,有腳步聲夾雜著一句語調詫異的“太後娘娘”從殿外傳來,龍床邊那個“內侍”驀地收起袖中剛剛展露的半寸鋒芒,足下輕點奪窗而逃之前,滿目不甘與惱怒地瞧了榻上之人一眼。天邊剛浮現出一-點魚肚白,深藍褂袍的一角在半開的門縫間一晃,歲邈睡眼惺忪地被叫醒時,便見魏竹之-身內侍裝扮尚未來得及換下,微喘著立在他床榻邊,滿臉寫著你怎麽還睡得著。

歲邈聽魏竹之講完整個事情的經過,竟沒有被那平鋪直述的語氣催眠,反而徹底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還是不成?絕對又是燕暮臨那個女人搞的鬼!要不然她怎麽這麽巧,天還沒亮,偏偏在你回去檢查的時候,跑到梁禎寢宮?!”歲邈激憤得語無倫次,片刻後卻又忍不住嘆息,“唉,太後還是不輸昔年風采啊,病成那樣了還能屢屢壞我好事……我也是老糊塗了。其實第一次被她換藥的時候,我就該知道,我沒有勝……我跟著她這麽多年怎麽就沒點長進呢……”

到最後,他甚至可惜起來,“你沒瞧過當年那個為了把自己的種推上皇位,不擇手段不惜一切代價的燕暮臨……要在宮裏頭討日子的,都該好好跟她學學……”

歲邈絮絮叨叨說了一大通,頗有些認命和放棄的意思,魏竹之卻直接無視他覆雜的心緒,只用一種“你說的都對,這些我都知道”的眼神瞧著他,問道:“那我們接下來要如何——”

“歲爺?”門外一道弱弱的噪音,驚得屋內兩人瞬間屏住了呼吸,“歲爺,您醒了嗎?”

歲邈現下心情極差,並不想理會,但他知道,下頭的人膽敢妄圖擾他清夢,必然是有什麽十分要緊的事,於是萬分不耐地嚷道:“沒醒!”

外頭的人似乎松了一大口氣,提高了些音量恭敬道:“歲爺,宮裏來了人,說是聖上想見您。”

“現在?”歲邈不禁心中一沈。

該不會是太後這麽快就查到了他頭上,告訴梁禎了吧?

“是的爺,聖上讓您即刻進宮。”

……

“所以,太後這次是將毒藥換成了能致人癡傻的藥?”

“是啊,小皇帝現在簡直與八歲小兒無異,”歲邈說著,竟忍不住對魏竹之露出一抹笑來,“這下好了,我的目的達到了,也不用冒弒君那麽大的風險了。太後定然想不到,她千算萬算使出的權衡之策,竟陰差陽錯成全了我,哈哈!”

這麽說,歲邈是打算留著梁禎的命了,可這並不符合魏竹之另立明君以忠之的初衷。

“有沒有可能,梁禎是在裝瘋賣傻?”

“應該不是。”歲邈瞥了魏竹之一眼,淡淡解釋道: “因為太後想保梁禎性命。”

“她大概覺得,若還像上次那樣換成迷藥,下毒藥的人必定不會善罷甘休,被逼急了很有可能會另尋其他法子殺梁禎。同樣,若梁禎是裝傻,被發現之後依然會沒命。

“燕暮臨的時日不多了,她只能賭一個傻子皇帝也能滿足下藥之人的需求。

“她賭贏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魏竹之明白,若想為家族守一個“忠”字,為國土守一份安寧,只能找機會將這個貪心不足的老太監除掉。

往後,日子還長。

不過他忙活了這麽一大圈,也並非一無所獲,至少以梁禎現在的心智,魏竹之不用擔心要被迫侍君,可以同心上人坦白心意,雙宿雙飛了。

……

福塵覺得,魏竹之最近似乎很忙,但好像又不是在忙禦林軍的事——自己天天待在宮裏,也沒怎麽瞧見他頻繁進宮面聖匯報公務。

他究竟在忙些什麽呢

邊緣裂了口的破瓷碗中,幾簇枝葉被初冬朔風吹得有些發抖,雖然青綠著,卻沒什麽生氣。這本是去年夏末時宮墻邊最後幾株野生的滿天星,方嬤嬤吩咐福塵去鏟除,福塵卻是不忍,便移植回來自己養著。

今年盛夏它們開花的時候,福塵請魏竹之賞過。

魏竹之明知這是隨處可見的野花,卻問能不能常來觀賞,而福塵自是滿口答應,歡喜得很。

“前段日子我有些忙,現在閑下來想著來你這看看滿天星,但……”魏竹之瞧著那幾株少了潔白花朵點綴的植株,滿心的興奮中生出幾分遺憾,似乎還雜糅了些許愧疚。

“嗯,花期已經過了。”福塵明明告誡自己不要奢求太多,可太久不見太久沒有交集,還是不免會覺得委屈。

“你當初為什麽把它們留下了 ”

“奴喜歡滿天星。"所以願意將這場獨角戲唱到底。

福塵垂著腦袋,語氣裏絲毫沒有提及喜愛的事物時的高興雀躍,只有濃濃的落寞與倔強。

“那……既然花期已過,要不要換一種花?紅玫瑰如何?”問出這兩句的時候,魏竹之心如擂鼓,面上卻裝出一副老神在在的從容模樣,垂眸等著身前之人擡頭。

果不其然,福塵聞言瞬間揚起了頭,詫異又欣喜,撞進那雙含笑的溫和墨眸裏,一句“好啊”說到一半,驀地被兩抹柔軟的涼意封住了唇瓣。

輕柔地停留片刻,覆又離開。

福塵被驚得指尖脫力,原本捧在手中種著滿天星的破瓷碗應聲跌落,碎在了地上。

他瞧著魏竹之鼻梁上那枚近在咫尺的小痣,發覺它現下不是墨黑的,而似乎變成了彩色——不光是它,一切都變得光怪陸離...

魏竹之竟也是喜歡他的?!

“魏統領……”

福塵楞了好半響,剛出聲便再度被截住了話語,魏竹之近似於呢喃的嗓音溫柔卻堅定:“福塵,你以後叫我的名字就好。”

鬼使神差地點完頭,福塵又有些擔憂。

“要是改不過來怎麽辦?”

“現在就叫來聽聽好不好?”

兩個問句同時響起,魏竹之哄道:“慢慢來,今天先開個頭好不好?”

一個滿懷期待靜靜等著,一個羞澀難當不願開口,天地間只剩下兩道呼吸聲,於是雪花落在地面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隨之而來的,是一聲動情又帶著羞怯的“竹之”,惹得魏竹之又垂首在福塵唇間落下一吻。

福塵懵懂地忍不住問:“一 開始就總是……”他不好意思道出最後兩個字,擡眸瞧向那個早已將自己圈進懷裏的人。

見狀,魏竹之再也抑制不住唇邊的笑意,緊了緊攬著他腰身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擡起,撫上懷中人緋色濃濃的臉龐,“抱歉,我不善言辭,不懂說情話。”

魏竹之一面說著,一面又緩緩低下頭去……

窗外初雪寒涼,紛紛揚揚,驅散不了愛意燒起的熾熱與滾燙。

從此不論寒暑如何易節,不論春秋如何輪轉,皓月星子長相伴,永不離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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