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阿雲

太醫說，大概就在這幾日了。

福塵和易松雲一直陪在燕暮臨榻邊，餵藥端水之餘，變著法子逗她開心。

聊著聊著，不知是誰先提起了易松雲小時候被送出宮的那段日子，燕暮臨便讓兩人講講那時的趣事。

講到最後，易松雲沈浸其中難以自拔，拽著福塵央求道：“好福塵，你就別叫我殿下了，像從前那樣叫我阿雲好不好嘛……”

“殿下與奴尊卑有別，從前是奴逾越，現今在宮裏——”

“好了福塵，你再這麽喚她一次哄她開開心也無妨。”燕暮臨打斷了福塵，嗓音中透著病重時特有的疲累和低啞，“松雲自小只有你一個親近的玩伴，哀家走後有你陪著她，哀家也放心。”

“母後……”

“是，太後。”福塵應聲，放柔聲線笑著對易松雲喚道：“阿雲。”

阿雲。

這個他從前每日掛在嘴邊，親昵又順口的稱呼，如今再喚，卻顯得那般陌生。

也是，昔年那個沒事就愛拉著他滿山野亂跑的小姑娘，都已然出落成亭亭玉立、風華絕代的晏安長公主了。

一晃眼，白雲蒼狗，他也及冠好幾年了。

說起來，少時入宮後不久，跟著師父帶著易松雲，住在京郊南面山間的那些年，大概是他人生在世二十餘載，最無拘無束無憂無慮的日子了。

且不論宮裏規矩是何其的多，他始齔之年以前的那段年月，才真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凈身入宮前，福塵雖是京城人氏，但家中極為貧寒，爹娘常年纏綿病榻，而他是家裏唯一的年歲尚小幹不了別的，他便只能到街上去，像乞兒一樣卑微地向過路的好心人討些銀兩，每日要到的那點少得可憐的銀錢，除了養家糊口，還要用來給爹娘抓藥治病。

直到他偶然遇到出宮替燕暮臨采買的歲邈，艱辛的童年至此落幕。

彼時，歲邈已然在宮裏熬出了頭，得了燕暮臨青睞，進了禦馬監，前途不可限量。

福塵哪知這一遇將改變自己往後一生，只瞧見歲邈衣著華貴，便上前向他乞求施舍。

迎面一個舊衣衫上滿是補丁的小兒朝自己腳下撲來，口中還說著乞討時常用的話語，歲邈亳不留情擡腿一踹，生怕臟了自己的袍擺。

卻不料那人很快爬起了身，又回到自己跟前，解釋起家中的艱難處境，希望他能給些薄錢。

福塵說話細聲細語，歲邈竟耐著性子聽進去了。

話語間，歲邈發現福塵不僅生得極為白凈，還是怯懦柔軟的性子，不禁覺得他是個監才，於是將他帶回宮凈了身，讓他拜自己為師。

彼時還是先皇時期，太後還不是太後，而是燕淑妃。

先皇未曾立後，又雨露均沾，後宮鬥得烏煙瘴氣，三千佳麗都在想方設法博得寵幸，誕下皇子，再為其爭奪太子之位。

燕暮臨第一胎便是男孩，但很快夭折了，後來又有了孕，是龍鳳胎，也就是易松雲和梁禎。她要專心將兒子扶為太子，擔心女兒被宮鬥殃及而自己無暇照看，便讓歲邈和福塵師徒倆外加其他幾個宮人，將女兒帶出宮養在山村裏。

有算卦之人說易松雲壓不住皇姓，而燕暮臨當時忙得很，隨口讓歲邈直接用當地山村的姓，這樣一來，住在那裏也不會顯得突兀。

名字則是燕暮臨一早想好了的。

她曾去過那處山村，四面松林環抱，空幽靜寂，山間常年有雲海，叫人窺谷忘返。

她自己大概會一生囿於宮闈，爭權奪利，但希望女兒能做那高山松海間的流雲，自在無拘，喜樂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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