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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虛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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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虛凰

董峻漳面聖後從延和殿出來,有一架禦賜轎攆候著專供他宮內行走。他不享這特權,拖著老邁身軀堅持自己步往內東門。

迎面一老一少正等宣進殿,擦肩只來得及幾句寒暄。

“見過太傅。”

年紀小的近前恭敬施尊師禮,年紀大的也在後面彎腰揖拜。

董峻漳停步看向才滿十歲的豪王,褶皺五官難得排布出一絲和藹相:“看到殿下新作的文章了,文字雖還生澀,關於稅改倒有些可取思路,功課最近頗見進益。”

周禎不敢自得,謙順道:“是尹侍講教得好。”

身後的翰林院侍講尹修治,乃是董峻漳的得意門生,當年太後托付指派的董太傅年邁體衰已不可能親自授課,如今實由他日常代行此職,聞言恭道:“師之傳道,一以而承,都是老師教來的。”

“尹侍講所言極是。”周禎執禮附和。

這胡皇子乃胡地野婢所生,雖長相不及他父皇端雅周正,但畢竟是不足歲就來到宮中,按著正統皇子規儀教養大的,少年成長一天一個樣,今這一見,看著越發知書通禮,聰悟穩重了。

沒白栽植。

董峻漳出宮,由兒子親手攙扶上了自家豪華馬車。

“爹,立儲的事,今兒提到了嗎?”董庚察著老爺子神情凝重,問得輕聲輕氣。

董峻漳闔眼靠壁:“不太情願。”

“果然,枕邊風真打後頭吹著了!”董庚聲調壓不住提起,“荀家是氣急敗壞嗎,自己閨女生不出,什麽野種都敢拿來養。真鬧不明白這位,親兒子就一個,他自己不護著?這麽個推三阻四的態度。”

“胡妃出身低微,豪王沒有母家倚仗。”

“豪王有咱們家啊。爹,這關保誰護誰的事兒嗎,荀家這是頭一個跳出來,挑明要唱對臺戲。”

董峻漳睜開眼,看了看自以為洞明黨爭本質的董老七。

沒錯,自古以來,立儲事宜都是朝堂權臣為利益長遠計,你死我活的站隊必爭之地。

董家站周禎,不因親緣不以賢能,細究無非是站得早,旗幟鮮明迎風招展。偏巧一晃好些年,始終就這一個獨苗,於是誰非要在這上無中生有作文章,誰就是擺明跟董家叫板。

可是才見周禎那一面,董峻漳卻乍然明晰了一份獨特心思:他是打心底瞧得中這個皇子。

四朝元老的董相國,只見午帝時期才入朝堂還位卑青澀,後頭接連三朝帝王,舉國公認都是他鞠躬盡瘁,鼎力教扶起來的。

但他回溯輝煌平生,並不全然滿意:這三位都是打外頭來的野生儲君,一朝天降坐上龍椅,底蘊根基缺乏且不說,個性一個比一個懦弱可欺——打早些年看,這是利於權臣穩固自身的溫和帝君,但懦弱天性,今日傾向強勢家族,來日就可能被更強勢歹毒的拿捏翻覆。

董峻漳風雲叱咤一生,什麽大江大浪都歷過了,區區保住個家族富貴安穩是什麽眼皮子?他數十年來苦心孤詣推行新法改革,深入國祚民生方方面面,著眼的是開萬世繁華的基業,成就的是能榮享千古的聲名,絕不能由人朝令夕改,前功盡棄。

一個出於畏懼而唯唯諾諾、有隨時變節之患的君主並不理想,從小就循循教導,打骨子裏認可此道並具有強悍魄力主動執行和堅守的帝王,和他才是互相成就、將永載青史的明君賢臣。

平日一點一滴都盡在密切關註與栽培的周禎,已初顯此相。

“爹,他們家人素來是生不出又多癆病的,”董庚萬摸不到老父這般境界,還在自己的圈圍裏打轉,“瞧見這位最近暴瘦跟把枯草似的,別也是個短命的,還不知道著急。”

聽來“癆病”之說,董峻漳撚須冷笑:“奉玉長公主卻是既生得出,又好得快。”

“正是說了!那位搞什麽名堂?”連董庚也早就警覺,“跟賀軍交個手而已,大炎兵庫快給她各種巧立名目搬空了。裏頭還在想送兒子換交情,這病秧子是著了誰的道,被哪個指使頂倒明面上,暗地裏在搞事?”

怕只怕,並沒有受誰指使。

“拿徹滅賀賊作名義,由頭找得太好,朝中無人敢拒。”

董峻漳後靠倚住,其實嘴中還懸著一句話沒說,說出正是自認疏忽:小看了這個六長公主,輕易放權委以重任,也許是全盤最錯的一步。

“被小白臉灌了迷魂藥吧,”董庚則在自行哂測,“太學一派前時被煽動鬧事嘗到了甜頭,得寸進尺,近來又在起議堂舉管臨直入中書省。一年三進躥得比猴兒都高,把著個病公主一時權脈四處交結,鼻孔已經仰到天上了,我看要趁早尋個法兒治他。”

董峻漳聽到這姓名,卻呈幾分莫名愜懷:“別插手,讓他們舉,越高越好。”

董庚不解:“爹,這怎麽講,還真跟他姓管的論親家不成?”

這一語倒提醒了千頭萬緒中一件瑣事,董峻漳問:“娥兒夫婦回來了嗎?”

“快了,肖子平跟去監工江南行宮不是暫時擱置了嗎,下月就回京。”

董峻漳滿意嗯了聲,繼續養神。

“跟著一道回來的,還有……”董庚覷著老爺子這會兒難得溫和,趁機一道匯報,“六哥。”

董峻漳驟然蹙眉睜眼:“敢!”

“下月爹古稀大壽,哥一片孝心,說什麽也要回來一趟,祝完壽馬上就走,爹就允吧。”

遠離皇宮巍峨,車簾縫間的風景忽而一暗,董峻漳嘆氣。

董家子孫滿堂,對比著皇廷周氏,向來為所暗羨與忌諱。但放眼膝下,自己未嘗不心知肚明,眾子孫無一能承治世之職,無一有接衣缽之相,倒是各有各的不著調和沒深淺,甚至還……枝繁葉茂未必一定是好事,他董峻漳與千古名臣的一步之遙,怕就怕正毀在這些不肖兒孫上。

————

福寧殿後身有一方專辟的小院,周瑯最近命人將全院老樹高枝都砍了,讓日光盡可能灌進到每一個陰冷的邊角縫隙。

太醫溫明診後,向專程來聽的皇帝秉報:“用藥去急火,又以針灸封了大脈,再養蓄上半月才能確保脫險。破皮流血於賈朝奉此等狀況是會直傷性命的,早曾囑咐,他這全身經脈是被一註心血懸固著,當真渾身上下半點磕碰也受不得,不知這回的傷是……”

周瑯神色茫昧,聽到這近乎質問,擡頭一楞。

身後侍女機靈接道:“不小心蜜蜂蟄的,往後一定嚴加註意。”

想到賈時臂上那鉚釘深陷般的破口,太醫只敢腹誹反駁:這蜜蜂想是成了精。

周瑯開口問:“那他這神智上的病況,到底是沒法醫好了嗎?”

溫明搖頭籲嘆。

太醫告退,吉安見周瑯愁眉壓眼,月餘來眼瞅著日漸枯瘦,全太醫院上下折騰遍了,也見不到一絲希望,跟著出主意道:“萬歲,太醫也有醫不了的病,外頭江湖上倒說不準有高人。才前聽丁宿衛他們念叨,城中有個盲眼大夫極厲害,專能治別人治不了的疑難雜癥,召來試試,沒準倒有見效的法子。”

周瑯未見如何動容,只疑惑:“盲眼?”

“對,聽說是個瞎子。”

周瑯略一沈吟,也不是不知道有句話叫病急亂投醫:“閑雜平民不宜輕易進宮,既是個瞎子,就編個身份說法,瞞他悄帶進來看看。”

“得令嘞,萬歲。”

吉安得意自己的推薦被采納,回頭還得去找丁哥詳細打聽。他擡頭見侍女推著賈時輪椅回往屋內,周瑯也跟了進去,便識相地留在院中——

那侍女名叫閔琪兒,看著氣質言談已與普通宮女無異,其實是當年周瑯與賈時一道帶回來的,是個胡婢。私下裏這君臣仆三人每碰到一起,習慣性就開口說沒人聽懂的部落話,無端讓一幫正牌內侍感覺自己倒像個異族外人,萬歲每來到賈時院中,都只讓這閔琪兒貼身服侍,吉安早就習慣了,也樂得偷閑。

才一進屋,周瑯便換部落話向閔琪兒問:“消息確鑿嗎?橫契真的已經死了?”

“回萬歲,上京城破時橫契巫尊被鞊罕人擄獲,不知受了多少非人折磨,”閔琪兒壓住腔調哽咽,“聽說是被活活折磨致死的。”

周瑯頹喪坐下,“朕的病,還等著他來治。”

閔琪兒擺弄著一支竹笛,目光投向屋角發著噝噝輕響的蛇箱,橫契與她情同師徒,這套縱蛇吞吐移血之術,正是當年巫尊手把手教與她的。

如今周瑯病發體衰,賈時不再能供血以藥,橫契又死了,這一手醫法已無用武之地,殘存的星火在自己眼前漸滅,她辜負了神聖使命,對不起那已然倒臺滅亡的草原王廷。

不,其實還有個法子。

“萬歲,”閔琪兒咽淚開口,言語突變得含混羞澀,“奴婢才前問過太醫,賈朝奉的狀況,能不能行、行事,太醫說倒是無礙……之前巫尊也提到過,亦可以精……”

周瑯倏而意會,惱怒打斷:“放肆!”

閔琪兒跪地哆嗦,嗑頭道:“萬歲息怒,實在是別無他法,奴婢可試試同訓以縱蛇輸進,賈朝奉這邊,可遣奴婢,奴婢來……”

周瑯深吸一口氣,呆楞半晌,身心俱疲地揮了揮手:“你退下吧。”

他看著閔琪兒顫巍巍退出,心中苦道:你這個多年跟隨悉掌隱情的,也不過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缺的是那療病養體的一汪血嗎?朕缺的是大炎龍脈的真身驗證!

以他並不多聰慧敏銳的腦力,究竟擔驚受怕的多年來是在哪個節點猜透,無限接近了真相,連自己也無從考證。

他當下只格外清楚,這樣徹底變成廢人的賈時在面前,他一個人是再也支撐不下去了。

“紮什,你醒醒,”周瑯矮身坍塌下來,與眼神根本不聚焦的賈時面對上面,“跟我說說話啊,紮什。”

“是你的都還給你,我從來就沒想要,是他們突然找上我家,強迫我來……我一家世代奴隸,爹娘只會牧牛放羊,一輩子連洛希草場都沒出過……還記得九年前初來炎京嗎?立太子那天,我進去才知道要幹什麽,當場就吐了,他們說我一向體弱易傷神,讓我出來先緩一緩,閔琪兒和你帶著蛇過來的……我兒時一直強壯得很,並不這樣……”

“是橫契故意種了這個只有你能緩解的病癥給我吧!掩人耳目,連你都蒙在鼓裏是不是,誰指使的他?什麽企圖!現在連他都死了,再沒人能告訴我,沒人帶我逃脫……他們催著要驗禎兒了,接下馬上就要重驗我……”

賈時在輪椅上坐得木然,任風吹雨打,自古井無波,宛如親娘嫡傳,從此只給世間剩下咧嘴傻笑一副面孔。

“這活我不會幹,這福我享不了,困在這裏多年來日日夜夜都在噩夢……紮什,紮什!只有你與我壯膽,跟我真心,所有人都在虎視眈眈望著我,看我出醜,想把我揭穿撕碎,公之於眾……”

“我不想一個人坐在那地方,害怕,我害怕啊。”

他說得不住哆嗦,指端僵冷,無意識去求救摸索。

賈時意識渙散,身子還殘存一點防備的本能,頭上忽有細汗滲出,手臂胡亂飛舞起來,卻被周瑯蠻力捉住。

觸膚忽覺滾燙,周瑯顫抖蹭起身,飄零冷透的寒身不由向那火爐炙烤一般的熱意循去。落水之人抓到一根粗壯浮木,全憑求生本能穿透逆流阻礙,終於艱難劃破水層,大口呼吸到重獲不易的空氣,喘息深重。

外頭守夜待喚的內侍們個個睡得酣靜,只覺這是福寧殿裏最平常不過的一天。

————

“阿奇哥!”

大包小裹撂落在地,亞望一眼認出,奔呼而來。

阿奇吃了個迎面飛撞,被這蓬勃的重逢熱情籠罩,任白發少年只顧嘰嘰喳喳手舞足蹈,笑著去拾包袱一個不落地全幫他攬過。

“阿奇哥,管哥最近好不好,老大他們會著了嗎……哦肯定會上了不然怎麽會阿奇哥來接我……管哥怎麽沒見?老大現在哪裏?阿奇哥,小心,馬車!哎,這炎京城太大太熱鬧了,處處都看著這麽風雅漂亮,怪不得老大以前念叨……”

阿奇帶頭向停來的馬車步去,別說本來就說不利索,就是正常個一張嘴也跟不上這密發節奏,只不住點著頭,回道:“忙,都忙。”

“哇阿奇哥,這原來是管哥家的馬車嗎!來接咱們的?”

亞望大驚小怪地跟著邁進車篷,一路觀察見著炎京人講究,大戶人家的車馬夫都有專用的帥氣行頭,原來管哥家也有這等排場,他敞著前頭車簾,抻頭向外看不夠熱鬧。

那驅車小廝忽地轉身來,擡手放肆彈了來客一個響亮的腦殼嘣:“小土豹子進城,坐好了。”

“老……老大?”亞望瞪目哆口,居然這才認出。

在阿奇笑瞇瞇註視中,亞望呆坐回座上,馬車飛起,穿街走巷的蜿蜒路線將他顛了個七葷八素。

果真是天下能人匯聚之地,老大一個在北漠統帥萬軍的豪傑人物,來炎京只能當一個仆役馬夫!

將阿奇與亞望接回銀谷巷宅院安頓下,那車夫馬不停蹄,又去接宅主大人下差了。

管大人辛苦歸來,一進門聽歡聲笑語,分明是夢回興城元和巷小院,只更多了個大嗓門的崔伯,天聾地啞的日常雞同鴨講又添上一個連珠炮話癆,偌大個宅院都被他們三人嚷窄了。

遲階這頓接風酒喝得暢意,亞望火眼金睛對著他望聞問切半天,竟沒挑出一點毛病:“這陣子休養得還真……不錯,沒見氣色這麽好過。”

“這不是廢話,”遲階瞥了聞言笑漾眉梢的管臨一眼,伸筷去夾菜,“這花紅柳綠間多養人呢,給神仙當也不換。”

亞望對著他這一身小廝裝束,好不容易漸看適應了,悄麽聲地問:“老大,你來炎京這些日,做什麽營生呢?”

“看不出來嗎?”遲階架腿一靠,“被你管哥收留提攜,給人這兒跑腿賣命呢。”

亞望見這跑腿賣命的端坐一席主位之上,自斟自酌胡吃海喝,倒是人家主仆三人圍聚在側,體貼周到地伺候著,連他一個不是多懂漢地禮儀規矩的簡直也都看不下眼:“你這……不是來做客的啊?”

遲階停箸笑:“做什麽客,你老大到哪都是憑本事吃飯。不信你問問管大人,我這宅上小廝當得如何,是不是日日都勤勞又……能幹?”

“咳……”管大人聽得心忽悠一下子,正送的飯粒差點嗆進鼻子,桌下足尖狠狠一踩,坐相倒仍是極端正。

亞望渾不覺有異,細想出幾分欣慰:“那當真好,我還擔心你除了跑馬彎弓的,幹不成別的養活自己呢。這下我就放心了,本來還怕你又去打打殺……”

他突然謹慎止住話,把管哥前時囑咐一直牢記在心,當眾言談半句弱點也不能失口流露,旁者是誰都不行,於是猛然一頓,硬生生半途自己轉移了話題:“老大,四師兄的醫館說開在舊曹門附近,離這兒遠嗎?”

“那不算什麽醫館,支攤把脈的棚子一個。不遠。”

“這四師兄可是叫禾奈?”管臨也最近聽到些名聲,接言問,“說城東最近出了個盲眼華佗,專擅起死回生奇術,很有些半醫半仙的意思。”

“就是他,”亞望神色忽變黯淡,唏噓道,“為巫尊料理完後事,我就最惦記這一樁事,這次其實是專為找四師兄來的。”

“打小在山上四師兄當年待我最好,手把手教我識字、認藥譜,把我當親弟弟一樣。也因此後來出事,我背叛師門,師父第一個遷怒於他,毒瞎了他眼睛。前些年只聽說四師兄又惹惱師父被趕下山,瞎著眼一路乞討要飯回家鄉,都說早餓死在路上,誰想竟奔到炎京來了。我知道那個毒眼招數,這些年也一直在試著研配解法,擬了幾個方子,不知能不能奏效。唉,我真的虧欠四師兄。”

遲階席罷起身,拍摁了下垂頭傷懷的亞望:“ 人現在好著呢,明兒我就帶你去見。”

飯後,團聚興奮未盡,只留崔伯在家守院,四人出門步往舟橋夜市閑逛,遛彎兒消食。

亞望看什麽都新奇驚異,全然不怕被人笑話沒見過世面似的,總有不重樣的大呼小叫抒發驚嘆,連著對這繁華市景習以為常的其他三人也無不被感染,把他也當個景中景兒,逛出了空前的樂子。

望著那老大不小的倆人各捧著碗沙糖冷丸子走在前後,遲階笑斥:“饞嘴猴才這德行,當街吃。”

根本沒人理他,亞望緊扯著阿奇哥看百轉琉璃燈塔去了。

遲階側頭看向身邊人,早就感覺到這位打晚飯那會兒就壓著什麽話沒說:“孩兒都邊去了,暢所欲言。”

管臨笑,蛔蟲還是靈犀?他本來想回去再叮囑,既然問了,“亞望這個四師兄,你在阿拉坦丘時見過嗎?”

“見過,不熟。”

“嗯。還是我明日陪亞望去吧。”

遲階才明白這位心細如麻的暗自在那兒擔憂什麽,“不至於,別說就照過幾面早不記得了,就他認出我是當年的六一十,還能怎麽著?何況他現在是個瞎子。”

管臨也覺得自己有點杯弓蛇影,但是也聽不得他這麽小瞧殘障人士:“瞎子的厲害,你是沒領教過。”

遲階好奇:“你領教過?”

二人走上拱橋,停步憑歇在欄邊,俯看夜市繁盛熙攘,販夫走卒藏龍臥虎,管臨於是便將三年前與馮老瞎那場市井奇遇細細講來。

遲階聆聽的神色似橋下被燈火游映的淶河水,忽而明忽而暗,聽畢緊捉著管臨眼神,第一句笑道:“這千山萬水尋夫的辛苦,何以為報?”

夜色縱容了放浪,管臨眼睛亮閃閃看著他,鄭重提議、亦是總結出遂心事實:“以身相許吧。”

遲階大笑,臣服認命得不見一點羞臊。

風情月意過後有一瞬的空落寂靜,遲階轉望向更遠的粼粼河面,笑容終究在暗光裏漸漸收盡。他被方才那番回憶提及觸動了哪根傷感神經,管臨知道。

“二姐城外的墓我去祭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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