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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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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風雨

四月初八浴佛日,聖駕出宮幸臨寶華禪寺,途中曾出過一件不大不小的意外事。

齋會禮事畢,周瑯在宿衛隨護下正欲回宮,寺後突闖出幾個落魄書生,為首的跪地自陳姓範名正,乃是閩州阜清人士,家鄉自去年秋至今幹旱無雨,赤地千裏,鄉民憂愁困苦,身無完衣,地方官吏卻仍在催逼災民償還稻菽法所貸本息,逼得百姓賣產償債,流離失所,餓殍遍地。

攔駕陳訴古來有之,周瑯耐心聽取民聲,當即命人徹查阜清。

後續徹查出什麽了,似乎無人在意,皇宮內外,更多人卻著眼於此事暴露的防衛隱患,堂堂天子儀駕,竟如此輕易被幾個黎庶流民接近?事發後沒幾日,刑部聯合殿前司,以寶華禪寺疑有賊人作亂、指使流民劫駕鬧事之名,將範正等一幹借宿在寺內的書生捕去問訊。

這一拘捕施行得秘密而閃電,原沒幾人知曉。但是不久後,一聲驚雷卻在炎京城心炸開:範正死了!

那個帶頭勇揭人間慘象、為民陳情的窮苦書生,活活屈死在了刑部大牢。

大炎民間群情激憤,太學學生首當其沖——一是範正的窮舉子身份引發寒門書生普遍共鳴同情,二則是剛剛過去的三年一度春闈與殿試,考評論策的內容盡是董氏新法,異議評判者任才高理通皆落榜,鉆營順捧者則個個高中,甚被越級直舉為京官。此事引發太學上下一致逆反狂怒,憋悶抑郁的心情更恰借範正案件噴薄而出。

範正何罪至死?討一個說法。

民意鼎沸,事發在刑部,重大冤假錯案不是一回兩回了,禦史臺亦唱和得及時,雪片般的彈劾奏章飛上禦案,刑部尚書鄒敏被停職待審。

“杖藜裹飯去匆匆,過眼青錢轉手空。

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1)”

遲階身坐鴻雁樓雅間,樓下小兒的歌謠聽得字字清晰,今日來沒叫酒喝,入口的迎客茶極苦。

“鄒敏的履歷過往,上面肯定都有,”落英颯爽武人裝扮,坐在遲階對面,“給管公子補幾點官簿裏查不到的,別留字據,你……記得住嗎?”

遲階聽來這話,按本性不免要嘲人嘲己玩笑下,扯了扯嘴角,卻只道:“盡量。”

“平治元年賀賊造反,當時任晉西三州守備軍統領的鄒懷忠被周瀾‘擒獲’斬殺,一家上下都遭了難。鄒敏是鄒懷忠與南亭坊歌伎所生,原本隨母姓張,就養在坊中,連鄒家庶子都算不上,也因此躲過一劫。

“鄒敏兒時沒怎麽讀過書,拜師求營生,給州獄老仵作打下手,學了一些實用手藝。後來朝廷特赦,晉西敗仗換了個說法,有人找上鄒敏,為他改姓錄入鄒家宗譜,直接蔭補進了官場。”

“有人?”遲階眉梢微挑。

“有人,”落英肯定強調,“不僅主動找上門,還給提攜惡補了幾年學問,鄒敏地方任官磨勘了十幾年,參審斷獄上有幾件案例功績,被調回炎京,在刑部當一個小主事。此人底子薄,性情也陰郁孤僻,能入六部為官已是破格,誰也料不到一步升天,德覆三年事件後,被直接薦擢為刑部尚書——妙公子知道那年發生了什麽吧?”

遲階手指一緊,掌中扇柄突然崩折,他攏著磕向桌沿,試圖挽救那一疊脆弱的竹骨,開口答:“我打小上山學武,不了解這些廟堂舊事,你說說。”

落英嚴肅看著他,心中嘆氣,管公子是個何等淵博睿智知人善任的,怎麽會選這麽一個除了長得能看什麽都不懂不知的繡花枕頭帶在身邊?

不得已也只好跟他把這全民皆知的事件耐心念叨一遍:“德覆二年太後崩逝,董家權勢滔天,開始全面清剿舊黨。竹西君遲風卿被從下放的州縣捕回投入臺獄,給安上通賀謀叛的罪名,直指從見午之亂前後起,遲家三代重臣一直在秘向賀賊輸送內閣情報,導致炎軍多次潰敗失勢,其中就包括當年鄒懷忠失掉晉西三州那一戰。

“當時任禦史中丞的石辭與遲家有姻親關系,先被參失職包庇,免官發落西南,禦史臺一時群官無首。此案罪名重大,竹西君又名滿天下,朝內外格外關註,三司會審還沒見結果,竹西君卻突在獄中暴斃——那晚帶人入獄審訊錄供的,就正是這刑部主事鄒敏。”

外面唱歌謠的小兒們被巡街的官兵喝止驅趕,周遭一瞬靜了。

落英頓了頓,接著道:“竹西君一死,死無對證,這多項歷史疑案、通敵罪名都順理成章栽給了遲家。鄒家也順帶洗白——鄒敏這張牌出得精準狠毒不是明擺著的嗎?既遵從了幕後黑手指使,也便宜了他自家利益。

“大炎上下,但凡聽聞點時事的,誰不知道這狗官是怎麽爬上去的?這回範正一案鬧大也是趕巧了,緣頭都從抨擊新法起,目標都指向當年明裏暗裏的罪魁禍首。陸少命京中各梢務必全力配合調查此案,管公子有什麽明面上不便訪查的,只管交待下來。”

遲階沈思了會兒,真不客氣問:“鄒敏家眷都不在他府上?”

“鄒敏沒收過側室,就一個夫人,生過四兒一女,前三個兒子都未養到十歲就早夭了,全府上下供香拜佛,五年前終於有了第四子,夫人高齡產下後體弱身亡。鄒敏竟以無母教養恐難成器的名義,將一對兒女過繼給了外戚,又改回姓張,養在他城南從商的舅表親家,幾年間看都不去看,也不續弦,鄒家合府上下就他一個主子。”

遲階眸光冷聚:“是善好了後路。”

落英點了點頭。

遲階又問:“私衛、死侍、江湖人士私下往來這些,有沒有?”

“沒有,有也除非是職上聯絡,”落英肯定答道,“家裏就幾個灑掃老仆,這人生活極清簡,白日裏悶頭入朝理事,晚間回府就焚香拜佛,跟同僚間私下很少走動,平日往來宴請什麽的他都不去。”

對手爪牙網絡之大,豈會所有臟事都分派給一人做?遲階一絲牽強聯想暫時落空。

落英見他神情,不問自答又道:“上次說要查的那個幾年前活躍於京畿的疤臉殺手,全京幫派都試著打探了,描述太籠統,對得上號的不止十個八個,妙公子如果記得具體,要麽請人畫一幅像?找問起來更精準些。”

記得具體?

遲階雙眼微瞇,似乎腦海當即就呈現出那樣一張猙獰的臉。

當年連夜逃離炎京的二姐和假扮成他的小廝林安被追殺,護衛邵戰後來回憶通信說,曾和那一張可怖面孔交手間直視了一眼,僅一眼。

而遲階自己的記憶若隱若現在假死昏迷中,更不靠譜,這面孔多年來無數次出現在他的血海夢境裏,毫無道理地兩廂重疊對應,莫名加深了他的篤定。他真的曾親眼見過嗎?與這無名劊子手若在炎京街頭擦肩而過,他真能認得出嗎?

晃了下神,遲階擡眼見落英談畢起身欲先告辭,又叫住,從懷裏掏出一沓厚信:“這是要捎給你家陸少的。”

落英接過,見那信紙散亂幾疊,連個漆封也沒有:“什麽?機密嗎?”

“不算機密,常識,”遲階往後一靠,比才前神情漸見放松下來,“賀賊手下幾個蝦兵爛將的用兵風格、長短優劣,陵州以北的布防圖、冬夏糧倉、水陸運輸通道,地形關卡,哪些能拉攏利用、哪些趁早剿滅防範的流匪草寇,他周迨的西域雇傭軍和訓練密地,還有些建議策略,林林總總,什麽都有,陸少西邊對賀下的一場拉鋸大棋,能用的參考著用。”

落英突然只覺這一沓紙箋沈得墜手,滿目驚喜問:“哪裏搜集來這麽多有用的,管公子簡直無所不知!”

遲階點頭附議:“我家公子無所不知,深藏不露。”

落英亦猛然想起,忙喊人拿上:“不說我也忘了,回頭還得派人再專程送去,陸少也有東西帶給管公子。”

方方扁扁一個精致錦盒,遲階收過托在手上,怎麽就感到那纏盒的提花緞帶很是紮肉,他擡頭盡量讓註意力從這手上東西移開,走到樓下才發現外頭飄起了細雨。

管臨今日下差比平日晚了半個多時辰,幾個同僚伴步到宮門口還難分難舍的,遠看個個一副與有榮焉,額手相賀的樣子。

管大人一一寒暄別過,終於步來到角落裏等候的自家馬車。

他家這輛馬車平平無奇,就一點改裝得比較別致,簾門開在前頭,駕車小廝連地都不下,掀簾就算將自家大人恭敬迎進了。

管臨接過那小廝伸來的手踏上車,趁機在人手心上抓撓了把。馬蹄馳起,車夫與主子裏外只近在一簾之隔。

“大人升官了,”遲階背貼簾布微微側頭,“正式任命下來了?”

管臨回京以來差事和頭銜雖雜,但其實一直寄祿在中書省,中書舍人郭少晗屬意管臨走除授堂闕的升遷通道,管臨這些日來著手於呈進四方蠻夷納貢、受命勞遣軍士出征,在幹的本就已經都是通事舍人份內的活兒,年後朝中雜事繁多,只缺一紙正式任書。

瞧今日這光景,料是終於落定。

不想管臨在簾內答:“任是下了,董黨突然上奏舉薦我去禦史臺,掌櫃當場拍板,我一下變成了侍禦史。”

遲階策馬的鞭一滯:“董黨?薦你?”

“奇不奇怪?”管臨也暗自思索大半日都還沒捋清,“禦史臺正摸著範正的案子,一步步往董黨眉頭上觸,他家怎麽會反而舉薦明著作對的我去當個幫手?”

“你和唐梁的淵源交情被算計到了?”遲階一時也只是猜,“唐梁都下凡幹正事了,多一個幫襯起哄的不怕多。”

管臨完全不能被此由說服:“這可是鄒敏犯事,要真落在臺院手上,諸事前因後果只撬開他一個人的嘴都足夠了!聞鼓院最近接的都是控訴刑部濫用職權屈打成招的申冤狀,明擺董黨是想將範正一案的關註焦點,由抨擊新法殘害民生,轉移到聲討刑部執法不當上,妄想直接給鄒敏個論罪貶官,就混過去了。可能嗎?唐梁放話了,禦史臺不扒凈鄒敏最後一寸皮誓不罷休,把我這時候調進去,中書省肯定跟著添磚加瓦。”

越說出來順爽,管臨就越覺不通,心中驀然騰起一股不祥感覺,仿佛冥冥中已被哪個獵手暗地盯住,設了個看不見摸不到的殺網,就等著他與遲階出於迫切翻案,一個失足跳跌進去。

謹慎,再謹慎,管臨暗勸自己不要被這些毫沒根據的虛幻驚恐左右,大不了鄒敏寧死不認,能有什麽殺技?

細雨漸密,銀谷巷坑窪難行,馬車終於顛簸駛達終點。

遲階拴好馬,掀簾跨了進來:“別想那麽多,一步步走著。連街頭唱歌謠的小孩兒都知道此案真正指向,你們太學這次也是夠公開拱火了,今日我也提醒了落英他們將最招搖的幾個暗中護著點,誰知道不定遭哪下黑手。你也不用把民眾想得太簡單易控。”

管臨放下暗思,接他話問:“今日見落英聊什麽了?”

“跟我捋了捋鄒敏生平。”

管臨目光一擡,與遲階這麽一對視,似乎終於在那混沌的不祥裏揪到一絲實在的隱憂:“鄒敏停職在家待處辦,你不要私下去。”

“想什麽呢?他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府院都快被百姓扔的爛菜葉埋了,我幹嘛臟手摻合去報這個‘私仇’?”遲階坦蕩一笑,幫著打消顧慮,“沒多久就也輪到他親身嘗嘗大牢滋味了,我一幫堂姨夫都在那邊等著治他,相信司法審判,相信處決公正,用不著我。”

又來……好些日子不犯這毛病,怎麽又張口閉口堂姨夫上了?

管大人頭疼,拉著小廝要一同下車,那小廝卻坐定不動,指指座上正人君子全程不曾掀開偷看過一眼的轉交信物:“陸少送的。”

管臨一路沒瞧著,這才剛發現車裏多這麽個東西,毫沒見思索猶豫,上手就扯松了緞帶,掀開錦盒。

盒內裝著件玲瓏精巧的小衣服,用灰緋青碧杏五色絲線編繡織成,衣角綴繡了一個小小的“晚”字。

管臨一看就會意笑了:端午時節孩童著五色絲衣,是琴州獨有的一項民間習俗,她知道的倒多。

佳節之際,如斯衣裝,這是特意強調她記得晚兒出身,暗告孩兒他爹放心賣命,或許還更有一層深意……琴州父子倆跟她琴州淮王一脈同心謀事就是天經地義的,認了吧——總之這星川兄心思太多,精力無限,遠裏近裏都要時刻拉攏確認著隨臣沒有掉隊,強調羈絆,穩固同盟。

……忽然意識到自己持著件周璐寄來的一歲小兒新衣,這副情態在對面理解來是個什麽場景,管臨笑容陡收,擡起頭。

對方果然在那兒意味深長默看許久了。

管臨忙道:“妙棠,這是……”

小廝擡手一指封定了大人金口,撲身而近,偏頭銜上了大人脖頸。

所過之處,盡是主權疆土,這是他自恃比握刀挽弓更熟稔的招數,能頃刻讓人抵抗放棄於吮咬,神智消弭於廝磨。

管臨唇齒閑得厲害,對方始終莫名冷落,只管在周遭肆虐開墾,卻生拿手指抵著他唇瓣,不給他半分回敬機會,一張嘴於是只專註於呼氣吸氣,再呼下去就要出大聲兒了。

遲階另手劃扯鉆穿,精準定位在那左腿膝蓋外側,輕車熟路,這位置有些姿態時候把著正正好,他掌心隔衣也摩挲得出那太過熟悉的“胎記”紋路,突然歇了口氣,語風拂過耳廓:“大人,你仙鶴淋濕了。”

冤啊,管臨這才意識到自己是無辜招來一場刑罰,不給解釋,屈打成招。

不過看在罰法得當的份兒上,他決定將錯就錯忍氣吞聲這一遭,由他。

兩個人像有病一樣,馬車已停進自家院落,卻不下去回屋,流連良久,任篷檐雨滴落成了珠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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