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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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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歡(二)

鞊罕來使進殿,一名使官打頭在前,身後跟著四個手捧貢禮的隨行武士,步伐穩緩,氣勢凜凜。

此行長官是個五旬上下的老者,長得骨正神平,氣質弘毅寬和,會說漢話,看架式不似武人出身,更像個仁厚僧侶。

外邦使節來訪朝覲,沒有上來就坐地談正事的道理,初見自然是繁文縟節,廢話往來。

五十部落尚有星點戰火未熄,但鞊罕格尼統一北漠大勢已定,幾月來與大炎就建交劃境各事宜頻繁往來,已非是同回互使。

周瑯本是半個莫韉人,母族被鞊罕軍反叛推翻,與這北漠新主的使臣照面,按理是有些微妙尷尬的。前幾回使節來訪,皇帝只管照著禮部和鴻臚寺的規程走個過場,具體談判事務自然有各省部專官擬論。

今日不知怎麽,許是這使官看起來格外親和友善,許是與才前剛回的賈時談論到過什麽,殿下眾臣還在默默思忖方才庭間的劍拔弩張,不覺間殿上皇帝竟親自開口,與那鞊罕使臣一上一下閑聊了起來。

“……上京一戰,犧牲慘烈,多虧兩軍將士都是錚錚鐵骨,聯手立下如此救世之功。”

那使臣一聽此話,大炎皇帝將自己完全算作哪邊人不言自明,也把控到立場尺度,敞開回讚道:“多虧貴朝賈大人大仁大勇,先一步深入敵內,阻止了大禍釀成。”

周瑯眼圈突又一紅,還好隔著冕旒下面人都看不真切,他清清喉嚨,乍然走神,脫口就直接用部落話問起:“你們赫布楞那顏現下傷勢如何了?”

“傷勢很重,恐怕不能大好了。”

鞊罕使官語調平靜對答如流,此話卻把一個殿下炎官聽得暗一洶湧——這炎官根本不懂幾句部落話,就只“那顏”、“赫布楞”、“傷”,這幾個詞,百丈外聽到個只言片語都難免跟著身心異動。

周瑯誠摯嘆息:“朕還未曾見過此人,倒想當面會會,謝他……”

“聖上,”禮部尚書李明甫出言打斷,“來使獻禮,呈聖上過目。”

“隨風草”今日見朝中兩派爭鬥借事發揮,打定抱膀看形勢,一點熱鬧也不想摻合,但是皇上居然在這大庭廣眾下哇拉哇拉胡話說個沒完,這事他禮部尚書不開口提醒,也沒別的人敢先吱聲。

湭鄞王朝覆滅,太上皇英勇殉死,往後咱大炎朝見午之恥這一茬就算徹底翻過去了,當今大炎皇帝就是最根正苗紅的炎漢九五之尊,調性已經確立,從此那四十來年的窩囊緣故,誰也別沒事提醒誰記起。

周瑯果然聽勸住了口,龍椅上端坐恢覆成雕像模樣。

異邦使者來訪攜帶貢禮,都是先呈報給鴻臚寺,由鴻臚寺驗收估價,再酌量回贈,所謂禮尚往來。經提前驗看,精挑細選出的幾樣特別貢禮,隨著覲見使臣同進大殿中來呈獻,無非是添個場面風光,主賓盡歡。

那使官按指引邁步側讓到一旁,由隨行的四名武士上前鄭重展出。

此次鞊罕貢禮的重頭戲,是一部全本描金長天教國寶經書。整部經書一十六卷,全書每一筆一畫都由足金金粉勾字繪就,價值不菲,意義恢弘。

四名草原武士各持厚重的經卷,一字排開,向炎皇展示如此誠意厚禮。那阿拉坦丘金質天下獨有,千年不銹,經卷甫一翻開,鋥光奪目,映得整個大殿炳麟熠熠。

四個持經武士身著隆重的傳統部落服飾,身形一個賽一個俁俁魁偉,綴纓散發幾遮半邊臉,彪悍的異族氣息與神聖的經文圖騰相映成威,站出一派無可名狀的壓迫感。

炎臣間隱有議論之聲,似乎終於被新奇事物吸引,將前會兒那內廷緊張插曲暫時拋卻了。

知曉庭中董庚和同黨爪牙們一直在瞪目怒剮自己,管臨始終漠然面向禦座,眼神了無徘徊,不給他們任何一個投擲機會。

這會兒隨著眾人轉移焦點,才略一放松扭了下頭,跟著議論聲向殿中看去。

他眼神緩緩掃視,心道這幫達官顯貴什麽奇珍異寶沒見過,至於如此誇張嘆賞,鞊罕武士又是什麽稀有品種了,自己在興城外見也見膩了,一個,兩個……直到望向遠端第三個武士臉上,那人也在笑著望他。

管臨脖頸僵住,重重,閉了下眼,又睜開。

那方向似乎平地變出個絕世魔鬼,一剎出招將人魘住了,管臨中邪似的抽搐了下,猛地轉回頭去,繼續面聖。

哎?

那武士心叫不滿,閃亮登場深情凝望這大半天,終於把你個不知在跟誰對峙擺臉、高傲冷漠的木頭樁子盼看過來了,就只瞪我一眼?

殿內旁觀有心的亦發現,這鞊罕三號武士雖然長得最好,眼神卻格外無遮無攔,但考慮到畢竟是個初來文明繁華地,沒見過世面的蠻夷之輩,一進來被滿堂金鑲玉裹華冠麗服閃瞎眼,盯著個好看的就直勾勾地往人臉上瞟,似乎也能理解——沒禮沒節,粗鄙野人耳。

野人遲階才進來還有空瞧了眼座上天子,暗自琢磨對號了下在列眾臣哪位是哪位,這會兒終於被全殿中最俊邁奪目的一位精準回視,給了一瞥正臉,越發再也沒法分心去看別的了。

果然升官了哈,進賢冠戴得端正莊重,一身緋色羅袍,腰上錦綬玉釧,革帶系緋羅蔽膝,腳下綾襪皮履。滿殿文武百官,著紫衣朱的也不少,卻哪個也比不得管大人這般長身玉立,逸雅出塵,把個老氣橫秋的一身朝服也穿得如此令人……嗯?想入非非?

遙見管大人手上持著本卷冊,半空中定僵住了似的,寬敞的衣袖半滑,晾出手腕一斜醒眼的皓白,其人心緒似乎突然異常,不僅皓腕微顫,衣上繡紋更隨著胸膛激烈起伏,羅質中單衣領貼服光潤挺拔的脖頸,托襯出一副超世絕俗的英雅側顏。

唉。遲階目色惝恍,心神搖漾,怎麽看怎麽感慨——你說咱這麽個舉世無雙雄才佚貌的吧,不遮著掖著點,考不考慮別個心情,擱這兒大庭廣眾一站對比,還讓滿朝那群自視甚高的人中龍鳳們有活路嗎?

只不過,這張令人朝思暮念的俊臉上,現下那叫什麽表情?

咬牙切齒?怒火沖霄?

起初看像掩飾激動,後見明顯就是真憋著氣,目光不曾再移來片刻,仿佛多看上一眼都能原地爆炸。

是氣自己重傷傳言在外,沒提前打招呼,把自家人也蒙在鼓裏,猝不及防突然出現眼前?這不是千裏送驚喜嘛。

是驚那寸步離不得北漠土壤要人命礙事的蠱毒怎麽就被攻破化解了?急什麽,喜訊有的是時候回去關門熄燈慢慢詳解。

還是說擱炎京家這兒私藏著什麽背人的好事,怕突訪目擊,心虛成怒,嗯?

……都不是,遲階心知肚明,三個多月前上京決戰沖動冒死,違了惜命承諾,去往鬼門關裏闖那一遭,消息傳到炎京,不知讓人多撕心裂肺,泣血漣如,又被炎京緊緊困著自由,一步離不開回往興城親自探看,一百多個日夜怎麽熬過來的!

此刻作天作地的就這麽嬉皮笑臉,當沒事兒似的湊到人面前,不往死裏教訓洩憤,還留你待敢有下次?

完了完了,遲階心下擂鼓,那麽溫潤有禮個人,氣成這副憤恨瞋目不能自已的程度,不罰個背荊跪鐵,圍炎京城跑十八圈的連環酷刑,還能耍賴饒過重歸於好嗎?

使團展示完貢禮是怎麽被按流程請出,遲階都沒太聽見,跟著列隊出殿前最後一刻,他還在垂死期望,好歹回個招呼,原諒為夫吧!

殿上的管大人微微垂首,始終不理不應,臉比誰都白皙,神情卻比誰都慍黑,一雙冷目只緊盯殿間一片空地,遲階有點心疼那方地磚,感覺都要被管大人拿眼刀戳出洞來了。

四名武士被指引步出紫宸殿,將獻禮經書交接給鴻臚寺掌固,又按規程來在殿側外專候區,靜等長官殿內議完要事一同出宮。

沒候多久,殿門四開,賓客暫退,百官下朝。

遲階跟著自家該跟的隊伍外走,目光卻只往散場炎臣那邊張望,卻前後都不見管大人的身影,想是重臣還得多留會兒,得了,高官新貴,政務繁忙,那咱出了宮有緣再見吧。

正想著,領路禮官帶著轉了個彎,步向一座殿宇後身橫路,春日盛陽忽被頭頂密錯的檐角遮蔽,拖在隊尾的遲階一不留神,竟被只突來的暗手一把揪住衣襟,扯拽進到殿角門中去。

刺客!朗朗乾坤,炎京大內,竟然有刺客公然襲擊友邦來使!

……要不是未待對方得手前,遲階早就一眼認出那突現緋袖中的一截皓腕,指不定就本能反殺,鬧出何等血濺皇庭的人命官司。

這間殿宇不知為何門窗四閉,不點燈燭,外頭看來漆黑一片,裏頭倒是清晰看得到殿外步過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在窗鏤間閃過。

可真是熟門熟路,能尋個好地方敘舊,遲階尚未看清人臉,揚笑就要低語,卻被那刺客緊抓不放,一甩將整人呼在門後壁角,兩邊手肘按墻制牢。

才還凜凜招搖的威武草原武士原是個紙老虎,竟毫無抵抗力,背倚墻角,開口就想求饒,卻遭先發制人,苦苦壓抑的重喘聲清晰傳近,鋪天蓋地,未出話語全被嚴密堵住了。

唔……寤寐渴念的熟悉觸感自唇間火熱來襲,心跳立時顫得數不出個兒,淩亂呼息交錯奔騰,狂烈的酣適激向全身每一根筋骨,這蓬勃的熱意生能把人當場吻化!

遲階牙關失守,節節敗退,被洶湧猛進到幾近窒息間……不對,直想借縷光打來看看,會不會走眼認錯人了,幾日不見,管大人這風格怎麽,風雲驟變?對自己這個一身重傷未愈的全無溫存呵護,上來就要人命地兇蠻摧折。

墻外步聲不絕,墻內潛隱纏綿,隨時被人發現的刺激感令本已興奮燒燃的神經幾度要繃斷。

遲階遭著全面掌控,被摁得死死,如饑似渴的雙手只勉強觸到對方腰背上一抹衣縷,終忍不住晃了晃被鉗住的手肘,就要鬥膽反抗制動,攬人入懷,卻突感唇上一痛,一股甜腥混進,在雙方擁擠忙碌的唇舌間漫散開來。

謔,這生殺予奪的霸道?果然酷刑懲罰宣告開始!

一縷救人的清風穿進,唇間一涼,是對方終於後撤放了他。

遲階尚未從暴襲中回過神,卻見管臨先喘勻氣,已經從窗外人影觀察好步出時機,開口跟他第一句話竟是句冰冷冷的指示:“你從東南角殿門出去。”

話音才落,人就毫無留戀一擡步,走了。

遲階從那屈辱委身的墻角掙出,任肆虐來去,恍如白日一夢。

他這才有空細看此殿,見殿內擺放的都是靈喪物什,黑布四蓋遮掩,大概猜到這間殿想必是前幾月“太上皇”靈駕發引皇陵前在宮內臨時設用祭靈的欑宮,還沒來得及撤建覆用,怪不得烏漆麻黑,藏汙納垢,哼哼。

管大人可真行,還只當怒氣沖頂無動於衷,誰想暗地裏心思算計得飛快,蓄意攔人逮到這種吉利地方來私密教訓,是有多那什麽,急不可待?

遲階面熱血湧,腹誹心謗,腳步卻乖乖按著遺留命令,從空無一人的暗殿中快步直穿,到了東南角門邊,尋機出去。

殿外仍是那撥三三兩兩邊走邊談往宮門外散去的下朝人群。

剛從殿南出門,重新匯回到群臣中的管臨,邁著與周圍同僚一般節奏的慢步,才繞過殿角打這邊夾道間經過。

遲階扒著門框往外望,就見重返光天化日下,管大人臉上細看雖有一抹紅潮未消,面色卻沒見半點如己般澎湃迷亂,此刻踱著四方步,氣息從容,跟旁人言談議論間,擡手隨意捋平才前緊密揉碰間歪亂的中單交領,頭微一抻將背頸帶得更直挺,神情自適,風恬浪靜,全如無事發生。

遲階楞眼望著,拇指揩了下自己嘴唇,唇上破血仍鮮熱未凝,回味無窮,那屬狗的始作俑者急風驟雨一通把人撩到氣火沖天,居然得逞就變臉,轉眼又恢覆成這副道貌岸然的雲端模樣。

戰場上八面威風的赫布楞忽而弱弱一縮,瞬間只覺得遇人不淑,愧心錯付,自己分明是被個衣冠禽獸仗勢輕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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