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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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在一次姜易出門的時候，“許知則”決定打開臥室那扇門。
它又一次靠著軟綿綿的觸肢翻越了無盡的階梯，來到那堵高的沒邊了的玄關門口。
靠著門框支起身子，用力向上夠把手。
差一點，只差一點。
開了。
呼呼。“許知則”趴在地上休息了好久，像是剛結束了一場戰鬥。
它探出眼睛，舉起觸手推動了門。
“吱呀。”
房間內晦暗無光，濕冷潮氣順著敞開的門縫彌漫。
“許知則”看到的不是房間，是另一個姜易。
平日裏裝作輕松語調和自己談笑的姜易如沙堡坍塌散去，真正的她從沙中浮現，滿目瘡痍。
無論是墻壁，還是床鋪，不管是桌凳，或是窗，上面都貼著白花花的紙張，有的是空白或寫滿練習冊，有的是胡亂撕下的書籍頁，有的只是便利貼。
這些紙上寫滿了狂亂的文字，是過去，是經歷，是傷痛。
“在9月11日，我第一次窺探到了這個世界，我準備去救他，那個不該死去的人，我了解到他的家庭，他的父母很愛他，他努力學習工作，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9月12日。我回來了，都是因為我，我不該出現的，本來他都跑掉了，還是會來救我，怎麽辦，寶貴的機會被我浪費了……”字跡略雜亂。
“9.16日。它說還有機會，還能再嘗試，這次我一定可以的。”
“9.18。不行，還是不行，怎麽辦怎麽辦，為什麽還是死了，我要殺了……（黑線），可是殺了他們我也是殺人犯了……”
“9.26。我感覺自己好像有點不對勁，今天我砍了它的一只觸手，我居然對它的獻血起了食欲。”文字最後墜著一行小字，“這樣難道不是對它的不公嗎，我到底在追求什麽？”
“9.30，我錯了……（大量塗抹）我……（大量加粗黑線）好想死，為什麽是我活著（不明液體）所有人都比我該活著……我的腦子出了問題，身體好像也是，我發現……（大量塗抹）怎麽辦，到底要怎麽辦啊許知則許知則……（重覆書寫）”筆跡漸漸難以辨認。
慢慢到後來，筆跡的主人似乎無所謂記錄的內容了，大團大團的不規則的黑線蓋住之前的文字，字裏行間嚼碎了的，記錄著的只有——“許知則”。
觸手慢慢收回。
養人類還是太覆雜了，它想。
它的小易，
還是壞掉了。
……
姜易站在魚攤前，低頭看著面前的水箱，裏面的魚因為缺少氧氣，不時地上浮露出水面，絕望地張著魚口呼吸。
她看著水滴沿著玻璃下流，發出刺耳的聲音，舔了舔幹裂的嘴唇。
好餓。
老板奇怪的看了眼站半天的女孩，不耐煩地催促：“買不買啊，不買邊上去。”
姜易扭過頭，視線仍貪婪地粘在那條魚身上，她舉起手指了指，“老板，要這條。”
魚攤老板頭一回遇到這樣的顧客，這是餓了多久啊，他一邊麻利地取魚、殺魚、裝魚，一邊想。
老板顯然是混跡了很多年，手法格外優美流暢，將魚撈出後，狠力拍在案板上，趁它沒反應過來，猛地刀背朝下砸，血水紛飛。
姜易沒躲，一滴苦臭的血沫濺起，沾在她的嘴角。
“不好意思啊。”
“……沒事。”姜易生硬回答，見老板低頭，舌尖悄悄伸出，一卷，帶著濃重腥苦的液體就入了口，在舌尖炸起一陣滿足的顫栗。
她閉了閉眼，接著看向老板。
師傅熟練地豎起刀背刮鱗，白花花的魚鱗如雪花般紛飛，灑落一桌，雪白晶亮的魚皮便漏了出來，黏著絲絲血痕。
師傅倒將魚一立，隨手拿起剪刀一挑，魚鰓便毫無牽掛地剝落下來。沿著魚腹中部切一刀，不顧血水手向裏沒入，扯出一連串內臟，剪破內膜，連魚骨頭上的血水也仔細沖洗幹凈。
姜易忙出聲：“師傅，內臟幫我留著。”
“啊？你家養貓啊？”老板詫異擡頭，這年頭要內臟的少，除非給貓吃，貓喜歡這種腥氣重的。
“養了一只。”姜易口中的粘液快要包裹不住，只是眼巴巴地望著。
“行吧。”老板看這人要的緊，只得給她另拿個袋子打包。
告別了老板，姜易走在回去的路上。
這段時間買菜，自己總是會不自覺買很多葷腥，尤其是帶著新鮮血水的那種，看到了就要走不動路，買回家了才反應過來。
她感覺到自己應該是生病了。
回家，開門，放袋。
姜易走入廚房，轉頭關上玻璃門，確認小章魚還好好地趴在沙發上，顫抖但輕巧地撚開塑料袋，露出裏面紅艷艷黃花花濕漉漉黏噠噠的臟器，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強烈的氣味直沖鼻腔，每個細胞都在尖叫，吵得姜易頭疼，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什麽也顧不了了。
她像荒島獨行的旅人，好不容易發現了食物，雖然不多好在可口。
手指輕輕提起一團軟肉，顫巍巍地吊在空中，嘴巴大張著，舌頭挺起，迎接著將來到的美食。
一口下肚，沒有預想的好吃，但血氣的滋味，極鮮油嫩，如肉餃般圓滾滾肉嘟嘟，喉頭一滾就順了下去。
“哈，哈。”
姜易捂住腹部，她的瞳孔隨著呼吸一縮一縮，下一秒趴在洗手臺幹嘔著，手指絲絲扣著喉管，卻什麽都吐不出來，只有透明的胃液。
“許知則”聽著背後的動靜，沒有動。
不一會，飯菜做好了，水汽包裹著房間，讓人看不真切。
“許知則”趴在姜易膝蓋上，吞下遞來的食物。
身下的觸手一下一下地蹭著姜易的小腿，沿著腰身爬到女孩的臉側，輕輕摩擦。
姜易低頭看它，雙眼通紅。
“這一切其實不是你的錯。”它突然開口。
觸手的嗓音語調很奇怪，沙沙啞啞嘶嘶啦啦，但是緩慢而堅定地重覆。
“不是你的錯，小易。”
一字一句，如鑿鑿鐵錘，又像毛毛春雨，姜易也不知怎麽了，突然就變成了決堤的大壩，鼻涕眼淚四流。
她痛苦地蜷起身子，不像是哭，倒像是嘔吐，吐出所有的不甘和痛恨。
好奇怪，她居然從外星生物身上感受到了安慰。
懷中的黑團如水般展開，緩緩包裹住她，給了她一個特殊的擁抱，水膜上的眼睛或低垂或睜開，但都帶著奇異的溫柔和安撫。
“嗚嗚嗚，對不起……我，都是我，真的對不起……”
“我知道的。”
黑團聚攏在姜易面前，形狀奇怪地掛著她，大大小小的眼睛裏盛滿了她的身形。
“這一切可以結束的，相信我。”它輕柔地撫過女孩耳廓。
“要，怎麽……結束？”姜易眼前被淚水糊住，完全睜不開了，摻著水幕似是而非的看著眼前的黑色，美麗而奇幻的藍光閃爍紛飛。
它的聲音愈發空靈動聽，像是來自深谷，通向星空，“我還有一根觸手呢，記得嗎，那晚上我降落後引發的磁暴造成了局部信號紊亂，所以才會停電。”
“但是磁暴和我降臨中間存在時間差，如果你把握好這個時間段，將我殺死，磁暴就不會發生，許知則不會死，也不會變成怪物。”
“記得聯絡警察，抓走你想抓的壞人。”
姜易已經完全呆住了，殺了……它？
“不，不……”
“聽我說，”它用觸手繞住姜易的頭部，像是要把她按進自己的身體，眼睛裏晃晃地蕩滿了姜易看不懂的東西，“噓，聽我說。”
“我剛降臨時，很弱，行動速度也不快，皮膚很軟，你只需要借助點東西，比如一塊缺了一角的石頭，就可以輕易地撕裂我。”
“我死了，一切就結束了，小易。”
“這一切的起源都是因為我啊。”
別怪自己，怪我吧。
姜易下意識搖頭，嘴巴想要張口，卻被黑色的物質堵了滿嘴，無法說話，牙齒輕輕一動，一片肉就掉落下來，流進胃裏，如同溫熱的黃酒，蕩漾著清香熏得姜易頭腦發昏，什麽都想不了。
“不要，我不要，不行……”
“許知則”不知什麽時候從廚房拿出了那把被姜易藏起來了的斷骨刀，用觸手幫姜易拿好刀，擺好位置。
全身的軟質流體都在壓迫著姜易的動作，可偏偏那眼睛還溫情綣繾地註視著她，不斷說著：“我不疼的，小易，我是願意的。”
“我想了好久，小易，這個身體已經撐不了多久了，如果真的要死，我想被你殺死，我想死在你的手上。”
不，不要。
姜易驚恐無神地瞪著眼睛，和那麽多瞳孔對視，她看不見自己的動作，能看到的只有眼睛，那麽多的眼睛。
她一陣恍惚，眼前的景象不停變化，一會像是出現在公司，一會像是公交站，一會又變成了自己小時候住的兩層小平房，自己的奶奶懷裏抱著一只掙紮著吐著內臟的扭曲小貓崽，嘴裏卻聲音拖得長長的叫著“小易——小易——”
不要，她不要。
不要！
眼前景象固定，那些幻覺散去，一只軟軟綿綿舒展著觸手的小章魚出現在自己面前。
它看著自己眼睛一亮，費力地朝這邊蠕動著，身後的草片帶起一片水光。
姜易穿著粗氣，慢慢後退，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景象，一個不小心跌坐在地上。
小章魚晃了晃頭，像是不理解眼前人類的反應，靠著分辨信息素，感知眼前的人心情很奇怪。
“小易。”
姜易猛然擡頭，發現“許知則”居然站在自己身後，身形飄渺，嘴邊的痣更顯淒艷，像是落在下巴旁的一滴淚。
他輕嘆，低頭環住了她的脖子，臉頰和她的頰面緊密相貼，那冰涼凍得姜易一抖。
“殺了我。”
手中突然出現一塊尖石，就像“許知則”說的那樣，四方缺一角。
周圍冒出許多人影，黑的，紅的，紫的。
高的，矮的，老的，小的。
她看見自己的父親摟著後母，中間抱著的是弟弟，笑容甜蜜，恩愛無邊。
旁邊站著頭發花白的奶奶，還是記憶中那個樣子，手中端著自己最愛吃的涼菜。
她的媽媽背朝著她，還穿著離開時的連衣裙，她的頭緩慢轉頭擰了過來，漏出溫柔的笑容。
從小時幼兒園的老師，到高中嚴厲的班主任，不論是曾經聊天的街坊鄰居，還是點頭之交的泛泛之友。
他們的眼睛都陰沈沈黑壓壓地緊緊盯著她，嘴唇泛著甜蜜誇張的笑容，不斷變換口型。
“殺了他……”
“殺了他。”
“殺了他！”
“啊——”
姜易額角鼓起，用盡全身力氣搬起石頭，尖利一角朝下，向那團生物撲去。
它是怪物。
是異類。
是，一切的源頭。
“噗呲。”像是爆裂的鵝毛枕頭，無數孢子從那軟軟小小的物質中飛出。
破裂的一瞬間，她仿佛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嘆息：“做得好……”
小章魚擡頭看著突然面色猙獰的姜易，不能理解現在的狀況。
它沒有吃很多東西，大腦還沒發育好，這個明明和它見了兩次的人類，為什麽突然殺了自己？
它的大半部分身子都被石頭碾爛，好幾個眼球都被破壞了，剩下的眼睛盯著姜易，裏面好像有霧氣彌漫。
明明第一次見面，她還幫了自己？
是它哪裏做錯了嗎？
生機迅速流失，小章魚眼中最後的光彩不過瞬息便消失了，這個問題終究無法被回答。
只剩下零零散散彌漫漂泊的孢子，像魚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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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一點，只差一點。
開了。
呼呼。“許知則”趴在地上休息了好久，像是剛結束了一場戰鬥。
它探出眼睛，舉起觸手推動了門。
“吱呀。”
房間內晦暗無光，濕冷潮氣順著敞開的門縫彌漫。
“許知則”看到的不是房間，是另一個姜易。
平日裏裝作輕松語調和自己談笑的姜易如沙堡坍塌散去，真正的她從沙中浮現，滿目瘡痍。
無論是墻壁，還是床鋪，不管是桌凳，或是窗，上面都貼著白花花的紙張，有的是空白或寫滿練習冊，有的是胡亂撕下的書籍頁，有的只是便利貼。
這些紙上寫滿了狂亂的文字，是過去，是經歷，是傷痛。
“在9月11日，我第一次窺探到了這個世界，我準備去救他，那個不該死去的人，我了解到他的家庭，他的父母很愛他，他努力學習工作，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9月12日。我回來了，都是因為我，我不該出現的，本來他都跑掉了，還是會來救我，怎麽辦，寶貴的機會被我浪費了……”字跡略雜亂。
“9.16日。它說還有機會，還能再嘗試，這次我一定可以的。”
“9.18。不行，還是不行，怎麽辦怎麽辦，為什麽還是死了，我要殺了……（黑線），可是殺了他們我也是殺人犯了……”
“9.26。我感覺自己好像有點不對勁，今天我砍了它的一只觸手，我居然對它的獻血起了食欲。”文字最後墜著一行小字，“這樣難道不是對它的不公嗎，我到底在追求什麽？”
“9.30，我錯了……（大量塗抹）我……（大量加粗黑線）好想死，為什麽是我活著（不明液體）所有人都比我該活著……我的腦子出了問題，身體好像也是，我發現……（大量塗抹）怎麽辦，到底要怎麽辦啊許知則許知則……（重覆書寫）”筆跡漸漸難以辨認。
慢慢到後來，筆跡的主人似乎無所謂記錄的內容了，大團大團的不規則的黑線蓋住之前的文字，字裏行間嚼碎了的，記錄著的只有——“許知則”。
觸手慢慢收回。
養人類還是太覆雜了，它想。
它的小易，
還是壞掉了。
……
姜易站在魚攤前，低頭看著面前的水箱，裏面的魚因為缺少氧氣，不時地上浮露出水面，絕望地張著魚口呼吸。
她看著水滴沿著玻璃下流，發出刺耳的聲音，舔了舔幹裂的嘴唇。
好餓。
老板奇怪的看了眼站半天的女孩，不耐煩地催促：“買不買啊，不買邊上去。”
姜易扭過頭，視線仍貪婪地粘在那條魚身上，她舉起手指了指，“老板，要這條。”
魚攤老板頭一回遇到這樣的顧客，這是餓了多久啊，他一邊麻利地取魚、殺魚、裝魚，一邊想。
老板顯然是混跡了很多年，手法格外優美流暢，將魚撈出後，狠力拍在案板上，趁它沒反應過來，猛地刀背朝下砸，血水紛飛。
姜易沒躲，一滴苦臭的血沫濺起，沾在她的嘴角。
“不好意思啊。”
“……沒事。”姜易生硬回答，見老板低頭，舌尖悄悄伸出，一卷，帶著濃重腥苦的液體就入了口，在舌尖炸起一陣滿足的顫栗。
她閉了閉眼，接著看向老板。
師傅熟練地豎起刀背刮鱗，白花花的魚鱗如雪花般紛飛，灑落一桌，雪白晶亮的魚皮便漏了出來，黏著絲絲血痕。
師傅倒將魚一立，隨手拿起剪刀一挑，魚鰓便毫無牽掛地剝落下來。沿著魚腹中部切一刀，不顧血水手向裏沒入，扯出一連串內臟，剪破內膜，連魚骨頭上的血水也仔細沖洗幹凈。
姜易忙出聲：“師傅，內臟幫我留著。”
“啊？你家養貓啊？”老板詫異擡頭，這年頭要內臟的少，除非給貓吃，貓喜歡這種腥氣重的。
“養了一只。”姜易口中的粘液快要包裹不住，只是眼巴巴地望著。
“行吧。”老板看這人要的緊，只得給她另拿個袋子打包。
告別了老板，姜易走在回去的路上。
這段時間買菜，自己總是會不自覺買很多葷腥，尤其是帶著新鮮血水的那種，看到了就要走不動路，買回家了才反應過來。
她感覺到自己應該是生病了。
回家，開門，放袋。
姜易走入廚房，轉頭關上玻璃門，確認小章魚還好好地趴在沙發上，顫抖但輕巧地撚開塑料袋，露出裏面紅艷艷黃花花濕漉漉黏噠噠的臟器，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強烈的氣味直沖鼻腔，每個細胞都在尖叫，吵得姜易頭疼，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什麽也顧不了了。
她像荒島獨行的旅人，好不容易發現了食物，雖然不多好在可口。
手指輕輕提起一團軟肉，顫巍巍地吊在空中，嘴巴大張著，舌頭挺起，迎接著將來到的美食。
一口下肚，沒有預想的好吃，但血氣的滋味，極鮮油嫩，如肉餃般圓滾滾肉嘟嘟，喉頭一滾就順了下去。
“哈，哈。”
姜易捂住腹部，她的瞳孔隨著呼吸一縮一縮，下一秒趴在洗手臺幹嘔著，手指絲絲扣著喉管，卻什麽都吐不出來，只有透明的胃液。
“許知則”聽著背後的動靜，沒有動。
不一會，飯菜做好了，水汽包裹著房間，讓人看不真切。
“許知則”趴在姜易膝蓋上，吞下遞來的食物。
身下的觸手一下一下地蹭著姜易的小腿，沿著腰身爬到女孩的臉側，輕輕摩擦。
姜易低頭看它，雙眼通紅。
“這一切其實不是你的錯。”它突然開口。
觸手的嗓音語調很奇怪，沙沙啞啞嘶嘶啦啦，但是緩慢而堅定地重覆。
“不是你的錯，小易。”
一字一句，如鑿鑿鐵錘，又像毛毛春雨，姜易也不知怎麽了，突然就變成了決堤的大壩，鼻涕眼淚四流。
她痛苦地蜷起身子，不像是哭，倒像是嘔吐，吐出所有的不甘和痛恨。
好奇怪，她居然從外星生物身上感受到了安慰。
懷中的黑團如水般展開，緩緩包裹住她，給了她一個特殊的擁抱，水膜上的眼睛或低垂或睜開，但都帶著奇異的溫柔和安撫。
“嗚嗚嗚，對不起……我，都是我，真的對不起……”
“我知道的。”
黑團聚攏在姜易面前，形狀奇怪地掛著她，大大小小的眼睛裏盛滿了她的身形。
“這一切可以結束的，相信我。”它輕柔地撫過女孩耳廓。
“要，怎麽……結束？”姜易眼前被淚水糊住，完全睜不開了，摻著水幕似是而非的看著眼前的黑色，美麗而奇幻的藍光閃爍紛飛。
它的聲音愈發空靈動聽，像是來自深谷，通向星空，“我還有一根觸手呢，記得嗎，那晚上我降落後引發的磁暴造成了局部信號紊亂，所以才會停電。”
“但是磁暴和我降臨中間存在時間差，如果你把握好這個時間段，將我殺死，磁暴就不會發生，許知則不會死，也不會變成怪物。”
“記得聯絡警察，抓走你想抓的壞人。”
姜易已經完全呆住了，殺了……它？
“不，不……”
“聽我說，”它用觸手繞住姜易的頭部，像是要把她按進自己的身體，眼睛裏晃晃地蕩滿了姜易看不懂的東西，“噓，聽我說。”
“我剛降臨時，很弱，行動速度也不快，皮膚很軟，你只需要借助點東西，比如一塊缺了一角的石頭，就可以輕易地撕裂我。”
“我死了，一切就結束了，小易。”
“這一切的起源都是因為我啊。”
別怪自己，怪我吧。
姜易下意識搖頭，嘴巴想要張口，卻被黑色的物質堵了滿嘴，無法說話，牙齒輕輕一動，一片肉就掉落下來，流進胃裏，如同溫熱的黃酒，蕩漾著清香熏得姜易頭腦發昏，什麽都想不了。
“不要，我不要，不行……”
“許知則”不知什麽時候從廚房拿出了那把被姜易藏起來了的斷骨刀，用觸手幫姜易拿好刀，擺好位置。
全身的軟質流體都在壓迫著姜易的動作，可偏偏那眼睛還溫情綣繾地註視著她，不斷說著：“我不疼的，小易，我是願意的。”
“我想了好久，小易，這個身體已經撐不了多久了，如果真的要死，我想被你殺死，我想死在你的手上。”
不，不要。
姜易驚恐無神地瞪著眼睛，和那麽多瞳孔對視，她看不見自己的動作，能看到的只有眼睛，那麽多的眼睛。
她一陣恍惚，眼前的景象不停變化，一會像是出現在公司，一會像是公交站，一會又變成了自己小時候住的兩層小平房，自己的奶奶懷裏抱著一只掙紮著吐著內臟的扭曲小貓崽，嘴裏卻聲音拖得長長的叫著“小易——小易——”
不要，她不要。
不要！
眼前景象固定，那些幻覺散去，一只軟軟綿綿舒展著觸手的小章魚出現在自己面前。
它看著自己眼睛一亮，費力地朝這邊蠕動著，身後的草片帶起一片水光。
姜易穿著粗氣，慢慢後退，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景象，一個不小心跌坐在地上。
小章魚晃了晃頭，像是不理解眼前人類的反應，靠著分辨信息素，感知眼前的人心情很奇怪。
“小易。”
姜易猛然擡頭，發現“許知則”居然站在自己身後，身形飄渺，嘴邊的痣更顯淒艷，像是落在下巴旁的一滴淚。
他輕嘆，低頭環住了她的脖子，臉頰和她的頰面緊密相貼，那冰涼凍得姜易一抖。
“殺了我。”
手中突然出現一塊尖石，就像“許知則”說的那樣，四方缺一角。
周圍冒出許多人影，黑的，紅的，紫的。
高的，矮的，老的，小的。
她看見自己的父親摟著後母，中間抱著的是弟弟，笑容甜蜜，恩愛無邊。
旁邊站著頭發花白的奶奶，還是記憶中那個樣子，手中端著自己最愛吃的涼菜。
她的媽媽背朝著她，還穿著離開時的連衣裙，她的頭緩慢轉頭擰了過來，漏出溫柔的笑容。
從小時幼兒園的老師，到高中嚴厲的班主任，不論是曾經聊天的街坊鄰居，還是點頭之交的泛泛之友。
他們的眼睛都陰沈沈黑壓壓地緊緊盯著她，嘴唇泛著甜蜜誇張的笑容，不斷變換口型。
“殺了他……”
“殺了他。”
“殺了他！”
“啊——”
姜易額角鼓起，用盡全身力氣搬起石頭，尖利一角朝下，向那團生物撲去。
它是怪物。
是異類。
是，一切的源頭。
“噗呲。”像是爆裂的鵝毛枕頭，無數孢子從那軟軟小小的物質中飛出。
破裂的一瞬間，她仿佛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嘆息：“做得好……”
小章魚擡頭看著突然面色猙獰的姜易，不能理解現在的狀況。
它沒有吃很多東西，大腦還沒發育好，這個明明和它見了兩次的人類，為什麽突然殺了自己？
它的大半部分身子都被石頭碾爛，好幾個眼球都被破壞了，剩下的眼睛盯著姜易，裏面好像有霧氣彌漫。
明明第一次見面，她還幫了自己？
是它哪裏做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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