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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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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宗

而沒過幾日,錦衣衛指揮使黎山川請辭,時人不解。只有軻燕清楚,黎山川不願做一個劊子手,他想要清白。

盧奉山死的那日,黎山川問軻燕:“為什麽我會這麽難受。”明明他見多了死亡。

“可能是惜才吧,那盧奉山還這麽年輕,也著實令人惋惜。”軻燕說得淡然,只是一個旁觀者的唏噓。

黎山川低頭,凝視著他那雙手,上面似乎還沾染著盧奉山的血。

“我們如此,便對嗎?”黎山川突然問。

套上個錦衣衛的名號,就可以不辨忠奸,沾染清正之人的血?

“這不是我希望的我。”因為他也曾讀過書,也曾想要為民請命。

而在黎山川要回家鄉蜀中時,王堂秋找來了,

說是要問十八年前李嵐入獄到底是為何?

王堂秋憋了許多年,只是怕引起皇帝猜測,現在,他終於可以知道真相了。

黎山川回憶了很久,才說:“陛下要我找到定遠侯的一本書冊,內容我也看過,就是定遠侯這麽多年寫下的文章。

而李嵐是因為完成他爹的囑咐,要好好保管它,才抵抗著不交給我們。”

王堂秋得知了真相,仿佛還是沒有找到李嵐死去的原因,便只當是讀書人不願舍棄尊嚴,不願成為閹人吧。

畢竟故人往事,難以深究,時間過去太久太久了。

至於何道還在柴炭司做副使,但長久沒有新官來頂盧奉山的位置,他就只能兼顧著,自己去挑新廠商,偶爾司禮監派人來幫襯下,胡混弄弄也差不多能做下去。

這日,他在家裏打掃院子,王堂秋也是不經常回來,他也忙,家裏就積灰,倒是院裏的植被不用刻意侍養,長得也旺,就是不怎麽好看。

悠閑著呢,往井裏放的西瓜也涼透了,他撈出來切開,紅滿了果肉、汁水甜到心口。

這時,卻有人來敲門了,不知是誰。

何道趕去開門,卻見大排場鋪到街上了,為首小廝笑著:“禧容長公主駕到!”

何道瞬間慌了神,這禧容長公主的名號他是不知曉的,但總歸是宗親大族,怎會來找他這麽個八品芝麻小官?

他只得行大禮,迎儀仗。

琉璃頂轎輦上下來位貴婦人,但見那貴婦綴金珠寶鈿花,著大衫為紫,被奴人攙扶著進了房子。

何道墜在後頭,卻是不敢輕易擡頭。

那貴婦人開口道:“你名何道,年方二十,凈慈人對麽。”

何道點頭,卻是不敢有任何動作。

“像…太像了。”貴婦人喃喃自語:“你將頭擡起來看看。”

何道擡頭,卻發現那貴婦人竟眼角含淚,素面無粉黛,卻容光煥發。

“娘娘……”

貴婦人用絲帕掩面拭淚,卻是說不出來話。

“你,八歲走失了。”貴婦人良久才嘆了一聲:“現在你已經二十了。”

何道搞不清楚狀況,只等著長公主的下文。

“你偷偷扒著戰車,和你爺爺往北走打仗去了,卻是戰亂,莫名走失……你也真是,都不回來尋我們,一點風聲都沒。”

何道搖頭:“我不認識你……”

“查過了,大抵是傷到腦子,記不得事情,沒事的。宗人府那邊有你的記錄,你是禧容長公主府上的世子,你父家是隴西望族,你叫姜衡。不會有人敢質疑。”

“等等,我叫何道,我不是你們要找的人。”

“何道是給你取得小名。”貴婦人耐心地解釋著,展現出的母親柔情卻讓何道不適。

“我有哥哥,我不是你們要找的人。”

何道急了,環顧四周,周圍人皆是喜氣洋洋,盯著他看個不停。

貴婦人拉扯住他:“一個閹人怎能當你弟兄?你合該是世間尊貴的世子少爺。”

何道想掙脫,著急辯解:“你們尋人太草率了,我是何道,我不是……你們尋錯人了。”

貴婦人蹙眉道:“宗人府、錦衣衛及各地縣衙官府都查過你的身份。而且,你同我長得太像了。”

何道無力,滿心委屈說不出來,他不是什麽禧容長公主家的孩子,他不要世子頭銜。

“我要找我哥……我是凈慈城的人,我不認識你們!”何道難得失儀,也顧不上對面之人的位高權重。

這時,屋外卻有人通報,輕聲與貴婦人請示了一番,便出去了。

幾個呼吸間,王堂秋就走進來了,手裏還拎著一袋子水果。

他先是朝禧容長公主行了跪拜之禮,再起身看向何道,轉而站到他身前去,擋住了長公主的目光。

王堂秋聲音不卑不亢,問道:“不知是家中小弟頑劣,怎惹惱了長公主?奴願替他受過。”

禧容長公主沒廢話:“何道是我走失的親子,我要帶他走。”

王堂秋呼吸一滯,說不出來話。

長公主示意仆從遞上去一匣子。王堂秋接下,細細看來。

是宗人府的畫像,圖上是一個稚子,約莫五六歲,笑得燦爛,眉眼間也同何道有幾分相似。

他再翻,是錦衣衛當年的調查記錄和北直隸的文書。

再往下,便是前幾月的文書了,上面將何道在哪停留過,又是怎麽流浪到凈慈城的事情都查明白了。

黃紙墨字,昭告著世人,何道流淌著皇家血脈。

王堂秋回頭看何道,何道卻也是淚眼婆娑了。

“哥!”何道喉間泛起酸澀,許多話到嘴邊,只剩下一聲“哥”。

王堂秋手放在何道的肩膀上,也是不忍:“何道,”卻是嘆氣,“你該認祖歸宗。”

何道搖頭,掙紮間,將王堂秋手中的水果袋打落,七八個蘋果散落在地,滾遠了。

王堂秋沒管,只是和長公主說:“明日奴婢就去戶部那邊將世子的戶籍遷走……您請先帶世子回。”

禧容長公主倒是滿意王堂秋的態度,畢竟司禮監的掌印本不必這般卑躬屈膝,而他展現出來的恭敬,讓人受用。

“哥……”

王堂秋沒回頭,長公主勸道:“小道,走吧,公

主府才是你的家。”

何道什麽都沒說了,跟著長公主往外走。踏過門檻時,何道回頭看。

只見王堂秋蹲在地上撿蘋果,一個又一個。

然後,眼淚就遮迷了視線。

他在悲傷什麽呢?長公主之子的身份不好嗎?

可是他不要,他只想和王堂秋在一處,王堂秋是他哥。

來到長公主府,內裏奢華,雕梁畫棟,高門闊府,都不知道是幾進的院落。

“這屋子一直給你留著,陳設也未曾變過。對了,兩家嫡脈也只你一個……你爹早在你四歲時,便戰死了。”

長公主喋喋不休,掩蓋不住的激動,她可是整整找了十多年啊,要不是這回有個盧奉山的小官在錦衣衛那邊受過刑,她才知道何道的消息。

“我這就遣宗人府那邊記錄著。”

“我叫何道……”不是姜衡。

“何道是隨我姓的小名,你要是願意,我便知會你祖父家一聲,左右不是什麽大事。”

長公主走在石徑上,向何道說著,何道本就是受兩家萬千寵愛的孩子。

“好。”何道點頭。

“你剛回來,我也不擾你。工部的活我會替你辭了,你做個閑散世子,若是想做官,我找陛下討個輕松的官職來。”

何道卻木木地搖頭:“不要,柴炭司挺好的。”至少有盧奉山的痕跡。

長公主就也沒逼著他了,愛去工部便去,她打點上下一下,總歸不會出問題。

何道也就日日上值去,下了值就去角門那邊等著,想見和王堂秋見一面。

可惜一連半個月也沒有認識的人經過。

而長公主也會日日來接他,給他買京城有名氣的糕點,他之前沒吃過呢,現在倒是日日都吃,不過味道也就那般,精致的無味。

柴炭司愈加冷清了,以往大使還會同他們開玩笑,如今卻是畢恭畢敬,對何道更是尊敬,一切都無趣。

快六月了,長公主說要帶何道進宮見見陛下,畢竟認親這麽長時間,也總該讓陛下看看他的親侄兒。

何道眼睛亮了,能進宮,便是能見到王堂秋了。

“什麽時候去?”何道忙問。

長公主驚訝於他今日怎這般活絡,轉念就想到王堂秋了,畢竟養了自己孩子這麽些年,總歸得給些恩賞。

但她嘴上教導了句:“王堂秋是閹人,而你是我們長公主府的嫡子,尊卑有序。”

何道搖頭:“你們都說他是閹人……可這重要嗎?”

重要嗎,是世俗給閹人安了一個晦名,是皇權、儒道壓著他們跪爬在地上,給他們立了個貪財好賄、唯利是圖、為權不擇手段的軟骨頭“牌坊”。

可歷朝歷代,這樣的人少嗎,這樣的文人就沒有嗎?

憑什麽?

憑他殘缺?憑他生來就低人一等?

“你是正經進士考出來的,你要是不想被人指著脊梁骨罵,你便離他遠些。”

“我不怕的,罵便罵,我……”

長公主無奈:“那我禧容長公主府呢,你祖父家的聲望呢?小道啊,這不是你一個人能決定的事情。”她語氣溫和,也不惱何道這些天的無理取鬧。

可是他原先就不想要這所謂世子之位啊,他穿上錦服,腰間環玉,住在這不見縱深的宅院,出入奴仆侍候,是他想要的嗎?

他卻是直接發了瘋:“我不堪做這世子的位置,放過我吧。”

“我倒是只希望我是凈慈城的孤兒,我多少次夢回,睜眼卻是錦繡的紗帳,我不喜歡這,我不該在這。”

長公主卻紅了眼,這些日的喜氣卻被何道的話敲散了。

“你生來便尊貴,只是當年出了意外,做世子才是你的坦途,你是娘的孩子啊。”

何道洩了氣,太無力了。

絕望裹挾著親情,向東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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