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對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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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酌

焰火陣陣,爆竹聲聲,萬家燈火,闔家團圓。唯獨芥園,燈火闌珊,紅梅蕭索,清影伶仃。

為打發時間,解霜尋來剪刀紅紙,招呼堂中三人一同剪紙。鄭妤淡淡擡眸看一眼,興致寥寥接過剪刀。

雲岫呈上紙張,張嘴想說話,桑梓扯她衣袖,眼神警告。

“你倆在這眉來眼去,生怕小姐不知道你們藏了事?”

聽見解霜提到自己,鄭妤掃一眼拉拉扯扯那倆人,道:“有話就說,無需遮遮掩掩。”

雲岫畏畏縮縮開口:“姑娘,今日……”

“今日年夜宴,姑娘為何不隨殿下同去?”桑梓搶在雲岫之前發問,似故意想隱瞞雲岫要說的事。

“你說。”鄭妤看向雲岫,“不用顧慮桑梓。”

雲岫一吐為快:“晨間,溫主簿給您送禮物,奴婢收下正想給姑娘送去,途中被遠謨大人攔截了。”

“這有什麽不能說的。”鄭妤一笑置之,“送到我身邊的東西,哪件沒經過你們殿下篩選?怎麽這次想起要跟我說了?”

“算了,你還是別說的好。”鄭妤擺擺手。雲岫這丫頭單純善良,許是不忍心看她,大到交友會面小到吃穿用度皆受李殊延暗中控制,還一無所知,故而腦子一熱把溫昀給她送禮的事抖落出來。

傻丫頭,她踏進芥園那一刻,就明白自己要面對什麽。但她無人可依,無處可去,除了按照李殊延的心意住進來,還能如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至少她沒被軟禁,沒被強迫,沒被人欺負。

“鄭姐姐——”何絡不知從哪冒出來,一溜煙兒撲進她懷裏,摟著她脖子軟聲軟氣撒嬌。

她從何絡的熱情懷抱中鉆出來透氣,看見李致和齊晟慢步走來,身後還跟著一名女子。

鄭妤脫離何絡雙臂束縛,下榻對三人逐一行禮:“拜見殿下,齊公子,四小姐。”

盧清漣沈著臉給她回禮,嚇得鄭妤心跳加速。盧清漣是盧清漪的妹妹,性格卻與溫柔賢良的盧清漪大相徑庭。盧太保臨老喜得一女,對幼女百般嬌慣,是以盧清漣目中無人,行事乖張,跋扈程度不亞於嘉和郡主。

她們算是同窗,都曾受教於宮中女官。然盧清漣氣焰囂張,從不把女官放在眼裏。女官們紛紛告狀,因此盧清漣沒待滿半年。

可與盧清漣一齊學習的日子,鄭妤沒少被她使絆子欺負。

鄭妤眼神怪異瞟一眼李致,不知他此舉用意。

李致自顧自落座,齊晟亦不客套,獨盧清漣忸怩杵在原地,心虛望著她看。

“四小姐請坐。”

“不了。”盧清漣招呼侍女將盒子放下,“我就順路過來,送完東西就走。”

“給我的?”鄭妤有些不敢相信,迷惑環顧,試圖讓在場知情人給她解釋解釋。

何絡被剪紙吸引,拿著剪刀瞎搗鼓。李致和齊晟低聲交談,佯裝沒察覺她的目光。她最後看向盧清漣,靜待當事人解答。

“月華廣袖裙,是我剪壞的。”盧清漣聳肩低頭,聲如蚊吶,“你交給班女官的抄錄,上面的烏龜是我畫的,還有……”

這些她早就知道了,只是……盧清漣重提舊事,意欲何為?

“此前種種,全是我的過錯,請鄭姑娘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盧清漣鄭重其事彎腰道歉。

道歉確實有模有樣,可鄭妤發現,盧清漣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出請求原諒的話。

終日深居簡出,除了去壽寧宮看望崔芷沅,便整日整日待在屋裏,鄭妤哪裏知曉,近七日,李致將曾經欺侮貶損過她的人,逐一慰問個遍。

看在盧清漪和崔家面子上,李致不好把折磨別人那一套用在盧清漣身上。歲稔把韓傑扔進絳雲殿時,李致特意讓盧清漣前去旁觀,以示懲誡。

可而今看來,盧清漣並非誠心悔過。

“站住。”李致喝止,“妤娘說原諒你了沒?”

“表哥!!”盧清漣氣呼呼跺腳,鼓腮撅嘴嗔他。

齊晟雞皮疙瘩掉一地,打個哈哈道:“小表姑,我勸您,正常說話。”

“是啊表姨,您又不是我,撒嬌沒有用的哦。”何絡跪坐榻上,雙臂搭在鄭妤雙肩,歪著頭,得意揚揚看著盧清漣。

鄭妤寵溺點一下何絡眉心,沒說話。盧清漣其實比何絡還小一歲,卻遠不及何絡率性可愛。

迫於李致壓力,盧清漣轉回來,不情不願放柔聲音請她原諒。

稀裏糊塗獲得從未奢望過的道歉,鄭妤一時半會拿不定主意。比盧清漣過分的人多的去了,何況過去那麽多年,她都忘記盧清漣具體做過哪些事。

“順心而為,沒人強求你要原諒。”在她糾結期間,李致悄無聲息來到她身邊。

鄭妤莞爾:“四小姐,等你真心認為自己有錯,我們再說這事。桑梓,送送四小姐。”

不速之客一走,齊晟頓時生龍活虎。歲稔張羅著擺酒上菜,冷清芥園頃刻間變得熱鬧。

李致澹然去牽她的手,鄭妤避開道:“殿下自便,我回房休息了。”

“燕燕,你不能掃興啊!”齊晟拎起一壇好酒,“我可把我爹私藏的佳釀偷來了。”

“鄭姐姐,我們特意來陪你吃飯,一起嘛!”

“我用過飯了。”鄭妤擠出一絲笑容。

他們來陪她過年,她很感動,可正是因為感動,她才不能留在這。每每見崔芷沅都要提起婚事,打感情牌用苦肉計,無所不用其極。她意志不堅有所動搖,若再受點刺激,她只怕要丟盔棄甲了。

“小姐再吃點吧,您方才就扒了兩口飯。”解霜有意拆臺。

這一屋子人,全是李致說客,無不想方設法逼她松口。團團圍困之下,她無路可逃,最後到齊晟與何絡中間落座。

這樣一來,她和李致就是面對面坐著……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鄭妤扼腕嘆息,全程不擡頭。

“來來來我們一起舉杯。”齊晟給他們的酒杯逐一滿上,酒壺湊到鄭妤杯子時停住,“燕燕,你一口沒喝啊?”

“我……不喝酒。”她曾向一個人保證過,以後都不喝酒。

“你不喝酒?騙鬼呢?小時候我們還偷偷刨過舅祖母埋在桃樹下的酒。”齊晟此時面紅耳赤,想必已經喝高了。

“齊明明你少潑臟水。”何絡踹他一腳,“跟你刨酒的是我!”

齊晟抓耳撓腮,醉眼迷離看看她又看看何絡:“我記得是燕燕啊……”

“齊公子記錯了。”她面朝碗底,繼續布菜。

跟齊晟一起刨酒的的確是她,那時她剛到壽寧宮不久,對一切都十分陌生,時常躲在含光殿外的桃樹下,一個人看著天空發呆。

路過的人都不搭理她,李殊延也一樣,從不看她一眼。只有齊晟,上房揭瓦,偷雞摸狗,都會邀請她一起。

她只是循規蹈矩不敢造次,奈何齊晟三番五次死纏爛打,終於有一次,她鬼使神差跟他一起去了。

有一就有二,但齊晟是個靠不住的,有過一次落井下石,她及時止損,再不願意當齊晟同夥。後來年歲漸長,齊晟出入宮闈頻率減少,兩人聯系漸漸減少,感情也就淡了。

“燕燕,我們是過命的交情,你老是齊公子長齊公子短的,多生分。”齊晟長臂一伸,勾肩搭背靠過來。

桌案猛然一顫,鄭妤抖一激靈擡頭,正對上李致眼睛。他盯著齊晟搭在她肩上那只手,那眼神仿佛能隔空砍掉齊晟的手似的。

她扯扯嘴角,握住齊晟的手拿開,敷衍稱一聲“明明”。

銀箸穿透米飯撞擊碗底,裂縫自碗底怕至碗沿。李致撂下銀箸,不鹹不淡對穗豐道:“小齊喝多了,送他回去。”

“等等,我和齊明明一起走。”何絡速戰速決扒完最後一口飯,抄起兔毛鬥篷跟上。

活躍氣氛的人走了,廳堂內外無人吱聲,焰火爆竹聲反倒震耳欲聾。

“洋芋。”

“啊?”鄭妤怔楞,順李致目光看向手中筷子,後知後覺自己夾的是洋芋。

“跟本王一起吃飯,很煎熬?”

“不敢。”

“十分煎熬,但不敢說。”

“不是。”

“不是不敢說,而是不想說。”

雞同鴨講,鄭妤不搭腔,郁悶端起杯盞喝一口,才發覺喝的是酒……烈酒入喉,辛辣非常,她端起茶喝一大口,緩和咽部灼燒感。

“隨你怎麽想。”

李致擡手示意,遠謨呈上兩個盒子。一為方塊狀的桃木盒,一為長條狀的白檀木鎏金匣。

“挑一個喜歡的。”

如果她沒猜錯,桃木盒是溫昀送來且被遠謨收繳的禮物。至於白檀木,他喜愛的木料,則是他準備的禮物。

鄭妤同時拿起兩個盒子晃了晃,通過聲音猜出裏邊物什後,將它們放回原位,道:“都不喜歡。”

“最不喜歡被試探。”

李致先後打開匣子:“妤娘說什麽試探?都是母後給你的。”

他不過命人仿了一個桃木盒而已。

“你時常去見母後,當知她身體每況愈下。”他站起來,望著漫天煙花,低聲輕嘆,“拖延婚事,算計利用,不擇手段,負你癡心……本王自知虧欠你良多,在此向你賠罪。”

鄭妤呆呆凝望桃木盒裏的白玉鐲,心不在焉聽李致說話。

“鄭雲雙,你可願意暫放芥蒂,與本王假成親,以解母後憂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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