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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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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意

一點星火悠悠升空,在夜幕中炸開,化作星辰散落。

掌心接住花生米隨手一拋,鹹香在唇齒間蔓延。齊晟舉起白釉瓷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咱們為李殊延操碎了心,他要是還拿不下燕燕,我看不起他!”

何絡坐在屋脊上,托腮仰望夜空,連句敷衍的回應都不屑給。

一粒花生米彈到她腦門上,她撿起來,惡狠狠砸回去。

“大過年的,幹嘛不高興?”

“過了年,我就要進你們長公主府,一想到要和你這混子擡頭不見低頭見,我怎麽能高興起來。”她撫臉貼面,黯然嘆氣。

齊晟將酒杯拋向遠處,雙手枕在腦後,翹起二郎腿:“說得好像本公子樂意娶你似的。”

“我當然知道你不願意。你不幫著你祖母給我立規矩,我就謝天謝地了。”何絡冷哼一聲,轉身背對他。

齊晟心裏有人,她知道的。不過她又不喜歡他,他喜歡誰,她也不關心。但是吧,以後經年累月待在一起,兩人的關系定然有所變化,斷然無法像如今這般純粹。

先前,她聽到鄭姐姐的慘淡經歷,雖未見過溫家惡婆婆,但已對這種人深惡痛絕。而今,輪到自己,如何能不擔心?

再者,她見過鄭姐姐對小舅舅少女懷春單相思的結局,也見過小舅舅欲訴相思恨無憑的下場。若往後朝夕相處,她對齊明明動了心思,又該如何是好?

前路有太多未知數,自婚事敲定之後,她便惶惶不可終日。

“你說這話我可要傷心了。”齊晟裝模作樣扶住胸口深呼吸,“我什麽人你還不清楚,為了兄弟兩肋插刀。祖母若給你立規矩,你只管來找我便是,哥幫你出頭。”

“說得好聽。一次兩次還好,你樂意幫我擺平。三次四次呢?以你的性子,必定不耐煩。再五次六次,你肯定罵我矯情。”何絡白他一眼,“鄭姐姐的前夫,原先也是個脾氣好的,可鄭姐姐的下場,你也看到了。”

“我跟他不一樣。”

“你們男人都喜歡標榜自己不一樣,但本質上都一樣,小舅舅也不例外。雖然我希望他能把鄭姐姐追回來,但其實不想鄭姐姐輕易原諒他。”

“輕易得到的,永遠不被珍惜。”她說著說著,淚濕眼眶。

想起天上的母親,和一輩子沒受過母親好臉色卻不離不棄守護,最後還被牽連的父親,何絡總忍不住想哭。

“哎喲怎麽還掉珍珠了?”齊晟手忙腳亂湊過去,翻遍全身口袋沒找出一塊帕子,急得滿頭大汗,“何絡絡,別哭了,我們又不是非要跟祖母住一起。等過個一年半年,我們就從長公主府搬出去,到時候,祖母哪還能為難你。”

“那你要為難我怎麽辦?”何絡抽噎問。

“郡主娘娘,小的哪敢為難您啊!”

“你現在不敢,以後呢?難保不會把喜歡的姑娘娶回來,難免受她挑唆。”何絡腦瓜子裏已經有過千百種設想。

“不會,不會的。”齊晟對天發誓,“首先,祖母和母親都不可能容許我娶她;其次,她的身份,不可能做妾;最後,她……不喜歡我。我和她,絕無可能,你放心吧。”

咚——煙花盛放,子時將半,芥園中人,仍未談出個結果來。廊下,一人負手而立,一人倚靠柱子,對著絢爛焰火,言語交鋒。

“殿下想讓太皇太後寬心,找個門當戶對的貴女,嘉和郡主、鐘大小姐、包括剛才來的四小姐,您隨便挑一個娶了便是,何必大費周章。”

娶她得不償失,這點他不會不明白。

“你把本王推給別人?”李致目光幽幽。

“殿下這話何其可笑,我與您毫無關系,用推這個字不恰當。況且,我和您算不上自己人,其他人也不能說成別人。”鄭妤方才喝下半杯酒,此時暈暈乎乎的,說話稍微大膽了點,“不久前,應該是我生辰那日,您還說過,會娶一個家世、樣貌、品性各方面都過得去的王妃,納幾個貌美侍妾。這不挺好的?”

“你當真覺得好?”李致試圖從她眼中找出破綻,可那雙桃花眼裏摻著醉意,什麽都看不出來。

鄭妤額頭輕撞柱子:“好啊,有什麽不好?”

“一點都不好,本王要娶的是你。”

“哦?殿下為何要娶我?”

李致擡眸遠望煙花,聲音不大但語氣十分篤定:“你知道。”

“我不知道。”

“那本王告訴你。”李致一步步逼近,擡起她的臉,正在此時,新年鐘聲敲響,餘音繚繞,一片雪花拂過眼角,勾起眼尾上挑,他一字一句道,“本王看上你了,如何?”

萬戶院前爆竹轟鳴,水上飄零的貓,在新的一年,終於上了岸。

看上你了……

如何?

多麽理直氣壯啊……鄭妤沒忍住笑出聲:“若我今年十三歲,聽到這句話,會欣喜若狂,三五天都睡不著覺。可我今年二十三歲了,您的讚譽貶損,於我而言,一文不值。”

矯健手臂青筋曝露,經絡分明,鄭妤擡手抓住李致手腕,瞇眼淺笑。

指甲輕輕刮蹭青筋,她慨嘆道:“殿下從未用心了解過,我想要什麽。”

柔滑指腹蹭過的地方酥酥麻麻,似有一只蟲子刺破表皮鉆入血管,爬進心臟深處咬上一口,隨即,藏在裏頭的情愫洶湧而出。李致垂眸輕笑,指上力道加重,捏緊她下巴,小指勾了勾脖頸,問:“那你想要什麽?”

臉頰驀地發癢,鄭妤餘光下瞟,虎口舊疤映入眼簾。唇角微涼,血玉扳指緊貼肌膚,他素來沒有佩戴指環的習慣,今日竟在拇指套了扳指。

方才沒留意,這會她才發現,他今日衣著打扮,乍看與平時無二,細看大不相同。

平素垂落後背的青絲,被纏絲鏤金冠高高束起,顯得他愈發豐神俊朗。眉,比以前黑濃;眼,不似從前冷漠;唇,已有些許弧度。

而他眸中倒映的自己,也變了。

“妤娘?”李致將她的臉擡高些,重覆問,“你想要什麽?”

不知何時眼中蓄了一滴淚,她沒理會,盈盈一笑答:“我想要你……”

“好。”

“……給我堆個雪人。”

“好。”他這一聲回應不比上一句果斷,聽起來有點失落似的。

燈籠下,夜雪中,男子手腳笨拙,折騰一個時辰,也沒堆出個雪人形狀來。女子舉著傘站在邊上,聚精會神觀看。

“這裏冷,你先回屋去。”

鄭妤轉動傘柄,傘面積雪四處飛散,她搖搖頭,發出一聲尾音綿長的“嗯”聲:“我走了,你會作弊。”

“你就這麽不相信本王?”李致手捧白雪,回頭問。

他雙耳通紅,仿佛能滴出血來。寒冬臘月,風颯颯,雪簌簌,他把貂裘披在她身上,想來被凍得不輕。

她望向躲在廊下偷看的男男女女,想讓他們再取件狐裘來,話到嘴邊,她又不想喊了。

不過吹風受凍一個時辰,這就心疼了?真沒出息。她話鋒一轉,承著李致的問題回答:“殿下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我當然不信你。”

“雲岫,給她換個手爐。”

雲岫聽到命令,依依不舍去取手爐。穗豐跨出一步,被歲稔抓回去。

“作為兄弟,我勸你別去添亂。”

穗豐橫眉怒目:“就眼睜睜看著她給殿下難堪?”

“這就為你們殿下打抱不平了?”解霜瞪著穗豐,“我們小姐當年遭受的難堪,誰為她鳴過不平?”

歲稔腆著笑臉擠到穗豐和解霜中間:“什麽你們殿下我們小姐,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再過一個時辰,廊下那幾個人挨不住困意,接二連三回房休息。

聽到李致喊,鄭妤強撐精神上前,她敷衍一笑:“殿下堆出的雪人,果真獨特,簡直曠古爍今。”

大方塊上疊小方塊,還能用掉兩個時辰的人,舍他其誰?

“你不滿意,本王推掉重來。”他擡起手正欲推小方塊,鄭妤急忙擋住,道:“不必了,我能看出它是雪人,勉強算合格。”

“聘禮本王明日送來。”

“我只是說雪人合格,可沒說答應跟你假成親。”鄭妤撿起剛落在雪地上的梅花,插在小方塊側面。

“妤娘,你戲弄本王?”他揪住後領,把她提到自己身邊。

她拍開冷冰冰的手,背對他嗔道:“不可以嗎?”

李致按住她左肩低笑,語氣略微寵溺答覆:“可以。還有什麽想要的,你一並說了。”

她得逞轉身:“我想要你給我折一支花。”

“如此簡單?”李致反問的功夫,便折下一支帶雪梅花遞到她手裏。鄭妤拈著梅花左右晃蕩:“當然沒那麽簡單。”

“彎腰,俯身,低頭。”她拈花撓她側臉,笑意盈盈。

“你只喝了半杯酒,過了兩個時辰,還未清醒?”他收起外露的情緒,又變回莊重肅穆的燕王,“明日醒來,豈非又忘得一幹二凈?”

“妤娘,你當真醉了?”

“我……”鄭妤揪住他袖角,踉踉蹌蹌,嬉笑道,“當然醉啦。”

醉酒的人,是不會說自己醉了的。但她說醉了,那便是醉了。李致順從俯身貼近,頭低至她觸手可及之處,鼻尖相抵。

他從袖中摸出一枚口徑略小的血玉扳指,套在她左手拇指上。

“本王不和醉鬼較勁。”

換言之,她有權力為所欲為。

桃花眼瞇成一條縫,鄭妤摸摸他的頭,而後摘下一朵梅花勾在纏絲發冠上,再摘下一朵,別在他耳側。

枝上梅花稀稀拉拉,一大半都已簪在他頭上。鄭妤心滿意足點頭,輕推胸膛把他推正,退後兩步觀摩自己的傑作。

天邊顯現一抹緋色,她癡癡低喃:“天快亮了……”

酒醉之人該醒了。

她解下貂裘還回去,正色道:“最後一樣,我想要一紙和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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