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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鄭妤矢口否認,眼睛悄悄上瞟留意他的神態,他的註視極具壓迫,好似一團烏雲,籠罩在她頭頂,她訕訕解釋,“一日夫妻百日恩,好聚好散即可。”

到底存有七年情分,她不想鬧得太難看。何況溫寒花在她走投無路之時,慷慨伸手拉她一把,否則她早已自絕忘憂湖。

愛恨糾葛最難計較清楚,她不敢說自己對溫寒花毫無感情,這種話她自己都不信。若毫無感情,怎會心存期待,怎會大失所望?

只能說,溫寒花在她心中的分量,遠不及李殊延。

車廂陷入詭異的沈默中,鄭妤察覺他情緒,轉移話題問:“殿下,您要帶我去哪?”

“你心疼他。”李致沈聲重覆。

“我們去哪?”

“你受盡委屈,竟還心疼他!”李致莫名發怒,抓起她手臂按在車身上,“鄭雲雙,你就這樣作踐自己?”

桃花眸泫然淋漓,鄭妤咬緊下唇抽抽搭搭,目不斜視仰望李致。積怨郁結於心,瘦削雙肩顫抖起伏,說不出一個字來。

“誰教你的三從四德?誰教你的忍氣吞聲?這般軟弱可欺,是不是路過的乞丐踩你一腳,你還要謝他不殺之恩?”

“閉嘴。”她聲淚俱下,“誰都有資格指責我,你沒有。”

她側身,擡袖抹去淚水,嗚咽道:“若不是為成為合格的燕王妃,我何至於此。你當我樂意把自己裝進那條條框框裏,變成任人揉圓搓扁的面團嗎?”

“敬順之道,婦人之大禮也。夫敬非他,持久之謂也;夫順非他,寬裕之謂也。持久者知止足也,寬裕者尚恭下也。*我倒背如流,因為一旦我有所違反,便會受到班女官責罰。”鄭妤掙紮轉動手臂,嘗試掙脫禁錮,不料李致握得更緊。

“殿下,芥園到了。”遠謨輕扣車軾提醒,及時規避一場災難。

李致放開她坐回去,一邊整理稍顯淩亂的衣襟,一邊交代她待在芥園。

“遠謨留在這保護你,出門他會跟著你。除了解霜,還有兩名侍女照顧你起居。謹記,不可單獨行動。”

“芥園我賣出去了。”

“本王買回來了。”

“我沒錢租。”

他噤聲,不再同她打嘴仗。鄭妤掀起車簾走出去,站在步梯上,回頭道:“太皇太後說過了。”

“我不願意。”

李致擡眼,將她從頭到腳打量個遍,最後什麽也沒說,命潘顯駕車離開。

馬車駛離楓橋路,左轉南下,跨過洛水,於城南短暫停留。而後,往北返行,再往西去,最後停在破舊弄堂外。

敲門聲響,曹嫻披起大襖來開門,看見玄衣衛杵在門口,嚇得臉色發白。

“大人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溫主簿可在家中?我們殿下有事傳喚。”

風卷簾,霜華重。晚星臺上,孤燈煢煢,一人執棋布局,靜謐安然。旁有一少年,烹水煮茶。

“臣大理寺主簿溫昀,拜見殿下。”

李致心思落在棋局上,並未擡頭看溫昀。他拈著棋子指向對面,淡淡道:“坐。”

“謝殿下賜座。”溫昀略顯拘謹,慢吞吞走到矮方桌一端,於李致對面跪坐。

潘顯奉上熱茶,取出紙張展平,呈給溫昀,再送來筆墨。

溫昀接過,只看一眼,便將紙張對折,擱置案旁,道:“殿下深夜傳喚,便是為了過問臣的家事?”

李致將裝有白子的藤盒推過去:“此為本王與郭大人上次對弈所留殘局,你若能解,本王許你官升三級。”

“官階升降自由吏部定奪,殿下豈能如此兒戲?”溫昀昂首挺胸,把橄欖枝推回去。

“無足輕重的事,本王向來兒戲。”李致拋下黑棋,散漫靠在椅背上,“不似溫大人,該兒戲的事不曉得借坡下驢,不該兒戲的事凈裝糊塗。”

溫昀一點就透,主動把話題往和離上引。他慚愧道:“情孝兩難全,換作是殿下,亦難平衡二者矛盾。若太皇太後不喜殿下的妻,殿下難道能為之忤逆?”

“本王為何要回答你這種毫無意義的假設?本王的母後待妤娘如己出,兄嫂侄親,亦無不喜愛她。”

“殿下,臣說的不是阿妤。”溫昀喟嘆,“您若娶了一名自己喜歡,卻不受太皇太後待見的女子,方能懂臣處境之艱。”

“溫大人慣會推卸責任。妤娘嫁進你家,既要料理家事,又要孝順跟她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長輩,為避免家庭矛盾忍氣吞聲,有苦不敢言,有冤無處訴。而你為人夫婿,縱容惡母欺負她,還成日腆著臉要求她理解你的苦衷……”李致起初語氣平穩如常,但說起鄭妤受過的苦,聲音不自覺提高,“別為你的軟弱找借口,女子能否在夫家站住腳,全看丈夫態度,你若誠心護她,豈有護不住的道理?”

李致信手抓起一把棋子,說一句話扔一顆:“為人不知人情世故,為官不懂官場逢迎,為人夫婿,更是失敗透頂。說你剛正,你會在生母和妻子中間和稀泥,說你圓滑,機會擺到你眼前,你竟大義凜然拒絕。溫昀,你簡直可笑至極。”

“臣這半生,委實可笑。”溫昀苦笑自嘲,“十年寒窗,一舉奪魁,卻因心有所屬拒絕了尚書家小姐,被外放鄉野。苦苦糾纏娶得心上人,她心裏卻一直記掛著別人。”

“少時心懷鴻鵠志,而立血涼催華絲。時勢負我,造化弄人啊……”溫昀仰天長嘆,“我無意攪進宣京亂局,可殿下非要為難,害我夫妻同床異夢,害我溫家支離破碎。碌碌半生,百無一成,勞燕分飛,可笑,可笑!”

酸臭文人顧影自憐,李致自然無法感同身受。他神情寡淡,漫不經心將棋子一顆一顆收回藤盒。

“溫大人,識時務者為俊傑,你今夜簽下和離書,尚能保住仕途。若你負隅頑抗,不但無法挽回名存實亡的婚姻,還會搭上你,以及你的親眷。”李致拿起和離書,攤在棋局上。

絳雲殿事後,朝堂官員經過調度情理,空出不少位置。溫昀確有才學,若無柳泉從中作梗,他早已平步青雲。

平心而論,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溫昀當得起。

李致摩挲著虎口疤,耐心等溫昀決斷。

雪重,茶涼,燭火搖曳,轉眼過去半個時辰。

殘局已解,李致還未等到溫昀提筆。

“你若真心愛她,應成全她。”李致委婉催促,“宣朝之中,只有本王有能力,保她不受任何人欺辱。”

“任何人,包括陛下?”溫昀意有所指試探。

“無一例外。”李致毫不避諱迎上溫昀探究的目光,不屑隱藏他的野心,“本王的家人必須尊重本王的妻,小皇帝既然敢動她,便不再是本王的侄子,自然不配坐在皇位上。”

“殿下的妻……殿下似乎對阿妤勢在必得。”溫昀訕笑,“臣不簽這和離書,殿下就無法娶她,您莫非要用權勢逼臣就範?”

“是又如何?”

“她對你無意。你應該清楚,妤娘心悅本王,從未更改。”

“溫大人,你或有千百種借口解釋絳雲殿的事,但歸根結底,是你無能才讓她陷入困境。”李致刻薄嘲弄,“即便你事先知道她被送去絳雲殿,你又能做什麽?你除了譴責自己無能,什麽都做不了,但本王可以。”

“她生來便是枝頭海棠花,而非河中踏腳石,你這塊貧瘠荒地養不好她,何不放她上雲端?”

雲散,星落,曙光破曉。鄭妤被叫罵聲鬧醒,翻了個身,蒙起頭繼續睡。

罵聲愈演愈烈,內容愈加惡俗。她踢開被子坐起來喊解霜。

聞聲進來那人道:“解霜姐姐在外跟鬧事之人周旋,奴婢伺候姑娘梳洗。”

昨夜李致說給她留的兩名侍女,一個名喚桑梓,另一喚作雲岫,她暫時分不清兩人。

“外面何人鬧事?”

“是嘉和郡主。聽遠謨大人說,她先前與姑娘未有過交集,不知為何莫名其妙跑到門前尋釁滋事。”桑梓為她披衣,寬慰道,“姑娘莫擔心,雲岫已去通知殿下來處理了。”

每逢冬日,鄭妤尤其嗜睡,大清早被人鬧醒,心情差到極致。她洗漱後,慢悠悠挪向妝臺,桑梓邊上妝邊跟她搭話,她有一搭沒一搭應付,瞌睡連天。

“兩刻過去了,還沒好嗎?”她撐開沈重的眼皮,望向正在配簪的桑梓,“隨便哪個都行。”

“怎能隨便呢?殿下要來,奴婢可要把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桑梓放下發簪,在匣子裏挑挑揀揀,嘟嘟囔囔,“姑娘,您的首飾太素凈了。”

“就用這支。”鄭妤隨手拿起一支木簪遞給桑梓。李殊延來或不來,跟她捯飭與否,並無必然聯系。

莫非桑梓以為……她幹咳兩聲,同桑梓嚴鄭聲明:“我不是他的外室。”

“奴婢知道。”桑梓將木簪插入發髻,“是殿下對您單相思。”

吵鬧聲不止幾時止息,她走出房門時,已聽不到楊幼宜撒潑罵聲,唯聞跫音漸近。

不多時,李致從院子另一頭逆光走來,將疊成方塊狀的藤紙揣進她手裏。

“和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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