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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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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罪

昨夜,驛站。

柳泉著人送來兩位姑娘,藍衣那位身姿婀娜,笑不露齒,頗有幾分大家閨秀氣質。綠衣那位嬌小玲瓏,笑容純真,看著及笄不久。

她們二人進屋時,李致正在書案旁提筆作畫。他聞聲擡頭瞥一眼,視線落回紙上,繼續描摹。

藍衣姑娘率先行禮介紹自己:“民女蘭香,見過齊公子。”

綠衣姑娘有樣學樣:“民女綠茹……”

“桌上備有吃食,二位自便。”不過一人說一句,李致便覺得她們吵鬧。

綠茹孩子心性,一聽這位貴人沒讓她唱曲倒酒,還準她先吃宵夜,當即齜著兩顆大門牙跑到圓桌旁揭蓋。

而蘭香靜立不動,直勾勾盯著李致看。來之前,她聽柳尚書提點過,把這位貴人伺候好,恩賞不可估量。

蘭香起初還因到手的吏部尚書飛了郁悶,這會見著眼前人,氣派清貴,氣度不凡,她才確信此言不虛。

“公子手上這支筆,鑲的可是廬江紫玉?”蘭香笑吟吟近前,主動搭話。

紫玉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來,李致本不想搭理,可聽到廬江紫玉,他驀然起意。

李致擱筆暫停作畫,取出兩枚一模一樣的玉佩遞過去,問:“這又是哪個地方產出的紫玉?”

捏住紫玉的手指骨節分明,修長白皙,光是一只手便讓她移不開眼。蘭香害羞低頭,她本就是沒話找話,不想上天助她,還真說到了他感興趣的話題。

蘭香雙手接過玉佩,趁機碰了下手指,察覺對方不悅皺眉,她便不敢繼續造次。

“這一枚也是廬江紫玉。置於這一枚……”蘭香舉起右手拿著那枚玉佩,觀摩良久才道,“恕民女眼拙,無法分辨。”

“可有相識之人能辨?”李致收回玉佩問。

蘭香思忖片刻,搖頭:“兗州各郡皆盛產紫玉,大同小異。其中廬江紫玉和會稽紫玉容易辨認,其它郡出產,幾乎無人可分辨。民女家中做些玉石生意……”

後邊關於她家庭家世之言,李致充耳不聞。

“公子丹青技法爐火純青,用來畫肉體凡胎,著實大材小用。”蘭香見他對她的家庭不感興趣,又將話題轉移到畫上,“繪美人圖、神女圖,方不算浪費筆墨。”

李致不甚在意,嗤笑問:“畫中人難道算不上美人?”

“勉強,五官尚可,身體忒瘦弱了些。江南比她美的女子沒有一萬也有八千,談不上驚艷。”蘭香每一句話都踩在雷點上卻不自知,她斜靠桌案搔首弄姿,朝李致拋媚眼,“民女自認容貌勝過她數倍,難道公子不這樣認為麽?”

李致不屑譏諷:“容貌不見得,但你的自信,確實勝她千百倍。”

而後,屋中一人一琴,樂聲一夜未絕。迄天微明,真正的齊公子從窗戶跳進屋裏,掐頭去尾讓蘭香把衣裳弄亂,再指使她出去將門外那人轟走。

遠在廬江的李致,對此一概不知。

兩日後,夜黑風高,郡府外突然有人擊鼓鳴冤。

鄭妤翻個身,攏起被子繼續睡。沒過多久,床榻倏然下沈,她抖一激靈,差點摔下床去。

房中並未點燈,然她通過氣味,已經辨明來人身份。

“怎麽是你?”

夏夜悶熱,她裏衣半敞,旖旎春光半露不露,引人遐想。鄭妤見他回頭,忙撈起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不是本王,還能是誰?你那一無是處的夫婿嗎?”他語速飛快,聽著有些惱火。

鄭妤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似有似無的血腥味。

“你受傷了?”她問。

李致不吭聲,她只好從被窩裏爬出來,系好衣帶,趿著鞋走向桌案,摸黑點燈。

昏黃燈光照亮房間,她回頭看到李致血淋淋的樣子,捂嘴尖叫。

“怎麽傷成這樣……”鄭妤驚慌失措,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想幫他處理傷勢又不知從何下手,急得暈頭轉向,最終決定去請大夫。

“站住。”李致捉住她手腕,她一個趔趄跌,撞上他胸膛,“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本王出現在你房裏?”

“我……”鄭妤羞愧咬唇,“那我去驛站找人。”

她稍稍用力轉動手腕,試圖將手從他掌中抽離,奈何李致似乎並無放她離開的意思。

“本王回驛站比來你這容易。”

鄭妤楞楞點頭。他鞋底潮濕,應是到過渡口,從渡口到驛站,遠比到郡府近得多。

“你當真不知本王為何而來?”李致凝眸盯著她瞧。

鄭妤垂首避開他帶有審視的目光,不說話。

頭頂驀地一沈,鄭妤屏住呼息,心跳陡然加快。李致突然松手,手失重下垂,手指掠過玄衣,他低聲悶哼。

鄭妤拍拍自己的臉,長長吐出一口氣:“我先給您處理傷口。”

她後退一步欲去取藥箱,不想李致竟攬住她的腰,將她圈入懷中。四面八方都被白檀香包裹著,她聞著混雜血腥的檀香,心亂如麻。

溫熱呼吸從頭皮滲透下來,她不敢輕舉妄動。

“鄭雲雙,你在玩弄本王嗎?”

鄭妤心想,究竟是誰玩弄誰?不是他撩撥她這個有夫之婦嗎?不是他說話模棱兩可嗎?不是他……召幸歌女嗎?

她蹙眉輕嘆,嘗試去掰腰間那只手,“殿下,是您在戲弄我。”

無論距離、動作,還是姿勢,都已經超出安全範圍,跟他接觸的每一處,皆如火炙。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若被人撞見,後果不堪設想。

李致五指緊扣,她折騰許久都掰不開,遂使勁拍李致手背:“李殊延,放手。”

右手放開對腰的鉗制,背上的左手卻壓得更重。李致捏住她下巴,湊近耳廓,沈聲道,“舊憶街,你借酒撒潑輕薄本王。次日,你撕毀本王送來的畫卷,還指使村婦勾引本王。你視本王為玩物,如此戲耍,不該給本王一個解釋?”

滾燙氣息伴隨著抑揚頓挫的粗喘聲噴灑耳畔,她頭皮發麻,四肢發軟,想逃離他懷中這方寸之地,奈何後背被他死死束縛著。

“什麽畫卷?我沒見過,更沒有拾掇曹嫻勾引你。”

“昭武元年,本王讓遠謨送到丹陽的畫卷。”

鄭妤呼吸一滯,止不住戰栗。寒霞山,草屋,同榻,她偷親他的畫面。畫卷被毀……是溫昀!

好似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燥熱消退,她只覺得冷。她偏頭,下巴脫離桎梏,冷冷道:“李殊延,你到底意欲何為……”

“七年前,我嫁人,你送這畫來羞辱我。如今,你又拿這畫,破壞我和溫寒花的關系。”鄭妤泣不成聲,“我已經一無所有了,你還想怎樣?我承認,我沒能徹底放下你,我會情不自禁靠近你,可是……可是……。”

“我和溫寒花過得好好的,你為什麽要出現?”她情緒瀕臨崩潰,最後幾個字與哽咽混為一體,難以聽清。

李致啞口無言,心想明明是他來興師問罪,怎又被她倒打一耙?

“你與他和離,跟本王回宣京,本王娶你。”李致正色道。

“晚了,晚了!我嫁人了,你想隨手給我一個身份,讓我待在後院裏,做你見不得光的侍妾嗎?還是當個無名無份的通房,伏低做小分擔多餘的恩寵?”

鄭妤發狂掙紮,不惜專挑傷口下手。傷口受創,疼痛撕心裂肺,李致無奈放手,主動拉開距離。

“你走,娶郡主也好,娶藍姑娘綠姑娘也罷,跟我無關。”她爬起來,打開房門,扒著門框大口大口喘氣,“我過得……很好,不需要你可憐。走,別出現在我眼前。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我都不想再見到你。”

“鄭妤,你……”李致氣得直呼其名,羞辱的話卡在嘴邊,最終沒舍得說出口。

失儀,失態,動念,動怒……他一次次因為這個女人,失了身份,失了威嚴。

耗費七年想從中抽身,卻以失敗告終;好不容易決定遵循本心,偏偏她優柔寡斷。李致想不明白,曹氏薄待她,溫昀辜負她,她為何還要留在這鬼地方蹉跎年華。

兩廂對峙,兩敗俱傷。

半個時辰前有人鳴冤,溫昀趕來處理,順路想來看看鄭妤。不想未進後院,便聽到聲嘶力竭的咆哮聲。

溫昀火急繚繞趕來,跑過去抱住抖如篩糠的妻子,溫聲詢問情況。

鄭妤埋進他頸窩,咕噥不清說了好幾句話,他未曾聽明白,想開口再問時,鄭妤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溫昀抱緊她柔聲安撫許久,鄭妤才語不成調:“讓他走,我不想……看見……他……”

“好好好,我們不見他。”溫昀抱緊鄭妤,轉而對李致道,“燕王殿下,請你離開。”

李致擡眸輕笑,笑自己在她身上接連落敗,笑鄭妤愚昧天真,寧可跟一個末位郡守委曲求全度日,都不願隨他回京。

郡主和王妃,哪一個條件不比待在這彈丸之地強?在丹陽這小地方,溫昀尚不能護她平安喜樂,待回到宣京,朝臣兩面三刀,官場捧高踩低,朝堂危機四伏,潛在矛盾無限放大,她難道還能委曲求全去維系風雨飄搖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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