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民國姨太太文學(完)

關燈
第159章 民國姨太太文學(完)

宋吟暖著火,枕著衛慕青,睡了踏實的一覺。

最難熬的一夜總算過去了,可第二天起來,事態仍然沒有由陰轉晴。

宋吟被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他瞇開一雙眼睛,看見右腳被衛慕青一只手攏著,男人沈穩地替他套上了襪子,又穿好了鞋。

恍惚中宋吟以為自己還在衛宅,一點一滴瑣事都要衛慕青幫忙的時候。

可昨夜的奔逃還歷歷在目,宋吟根本忘不掉自己現在在哪,他楞了會馬上坐起來,因為起太急,微咬的嘴唇縫裏溢出了一些抽氣似的聲音:“去、去哪?”

山洞外的天還陰著,甚至月亮還沒降下去,放在平時差不多還是三四點的深夜。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發生任何一點不尋常的事都讓人毛骨悚然。

尤其是衛慕青還一言不發,只扶著宋吟站起來,兩個掌根貼到他的大腿後,滑滑膩膩地劃到腿窩,把他一把抄起來背在了背後。

男人的肩膀很寬,默默寡言地往洞口外走,像是一座擡頭就能看見的躲風港灣。

宋吟十根手指搭在衛慕青的肩膀,糊裏糊塗的,見衛慕青走了一段路,鋒利的側臉才偏了偏:“平城被攻陷,幽城也不安全了,日本人不出半天就會打進來。”

他一出聲,把宋吟嚇了一跳,那聲音嘶啞得可怕,像是好幾天沒睡過了,宋吟抿了一下唇,用微涼的掌心貼住衛慕青的脖子,低聲問:“你怎麽知道?”

如果真是這樣,那平城豈不是已經被占領了?

沒逃出來的百姓怎麽辦?還有衛澹生呢?

衛慕青看了看某個方向,竹林被風吹得簌簌作響:“昨晚,我聽見幽城北邊的戰區有爆破聲。”

侵略兵朝這邊逼近了,遠遠的,甚至還能聽見無助的慘叫聲和粗獷的大笑聲。

衛慕青背著宋吟,雙腳踩在枯葉上,一腳一悶響,兩人都陷入了沈默。

突地,宋吟聽見了一陣密集的槍聲。

這應該是所有人都該記住的一天,一幫野獸扛槍帶刀捅死第一個人的開始,就是千萬百姓噩夢的開端,成長的家園被毀、依賴的手足被殘忍殺害,反抗沒有用,憤怒沒有用,他們太弱小了,怎麽反抗呢,沒用的,沒有一個人能找到生門,大家能看見的惟有絕望和恐懼。

辛苦了一輩子即將要享福的父母死在自己面前是什麽心情?

陪自己相濡以沫的妻子在自己眼皮底下被欺辱是什麽感覺?

剛剛出生平常連哭一聲都讓人心疼的嬰兒被一腳踩斷氣是什麽感受?

衛澹生知道,那是一種恨不得和對方同歸於盡的極致憤怒。

此時的平城城門口,衛澹生從馬背上摔下來,那雙昔日言笑晏晏的鳳眼滿是煞氣,他回頭望了一眼,後面追擊過來的侵略兵跑到他身邊獰笑地看著他。

他雙手舉起,正要狠狠捅下刺刀之時,血泊裏一個奄奄一息的婦女忽然暴起似的爬起來,一把抱住侵略兵的腿,發狠地咬上了那條腿的肉。

她臉側的肌肉繃起,是下死勁咬的,帶著濃烈的痛和恨。

那兵痛嚎一聲,擡起腿就要踹,衛澹生就這個間隙翻身而起,一腳撂倒男人,擡起槍就斃了他的腦袋。

衛澹生收起槍半蹲下來,正要扶起婦女,卻見婦女的一雙腿都沒了。

婦女認出了衛澹生,她流著淚,顫抖地抓住了衛澹生的衣袖:“衛大少爺,請救救我的孩子,他叫小陶,他很膽小……”

“他才三歲。”

婦女氣若游絲,話還沒說完人就斷氣了,衛澹生沈默了一會,站起來,脫掉身上的衣服蓋住了婦女衣不蔽體的上半身。

轉身,重新翻身上馬。

衛澹生直奔幽城而去,那群狗日的又派了幾千人到幽城戰區,上面要棄卒保帥,定然不會派援軍到幽城,恐怕幽城的結局會和平城一樣。

可是小娘還在幽城。

衛澹生一路不進食不喝水不停歇,身高八尺、煞氣逼人地行駛在林間,朝著幽城逼近。

衛澹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時間在他這裏變得很模糊了,他只知道自己一直跑、一直跑,天明了又黑,不停地跑,直到聽見熟悉的一聲驚叫。

他瞬間轉過頭,眼睛如箭一般撇過去。

隔著兩棵樹,只見衛慕青背著宋吟驚險地躲過了一顆子彈,那子彈就擦著衛慕青的胳膊邊過去,將衛慕青的手臂擦出一道血水,可那血疤遠遠不止一個,他身上遍體鱗傷,光是兩條腿上就有兩三個血洞。

他再跑下去,這條腿日後怕是就不能用了。

比起他,他背上的宋吟被護得很好,只是臉蛋臟了些、臉色白了些,手指微抖地趴在衛慕青身上。

看著他的手,衛澹生竟然在這個時候想起了當初在衛宅的驚鴻一瞥,纖長白皙的脖子,柔軟的身段,還有那條拿起受怕的如蔥手指。

以及前幾天好不容易軟化一點,對他似威脅一般的低聲說:“我在幽城等你。”

僅僅過了這麽幾天,竟然有些恍如隔世了。

衛澹生輕聲道:“小娘……”

他聲音很小,甚至幾乎沒有發出來聲音,衛慕青背上的宋吟似有所感地擡起眼,看見了他,怔了下。

又是一聲響徹竹林、驚起無數飛鳥的槍聲,瞬間驚醒了衛澹生和宋吟。

剛才的這一槍打在了衛慕青的右腿上,正正打中骨頭,嵌進肌肉裏,他悶哼一聲,護著宋吟滾落在地上。

衛澹生眼睛發紅,眼見幾十個黑衣人要跑過去擒住地上的兩人,猛地掏出槍擊射。

他的槍是跟衛慕青學的,平時他不怎麽用,在戰場上卻是百發百中,那是和衛慕青一樣讓人安心的槍法。

他一槍一個,射中五個人的心臟,又是扣動扳機,這回卻不再見有人倒下。

子彈空了。

衛澹生戾氣橫生地低罵一聲,他翻身下馬追上黑衣人,猶如狂暴的野狼,一胳膊絞緊其中一人的脖子擰斷氣,扔開,再和幾個人纏鬥在一起。

宋吟頭很暈,他聽見了很多槍聲、很多慘叫聲,聞到了很多血味,他甚至不敢問這血味從哪裏來的,他微抖著縮在衛慕青懷裏,見衛慕青眼睛緊閉,還以為他死了,可他臉頰貼著的胸膛還有心跳聲。

就在這時,系統突兀地提醒道:【上馬車,再堅持一會。】

宋吟怔了一下。

馬車?

他擡起頭,赫然看見衛慕青的腿邊停著一輛馬車。

剛才衛慕青帶著他一路朝這邊跑過來,就是因為這輛馬車?

他抿抿唇,正打算站起來扶衛慕青一起上車,突然就越過衛慕青的肩頭,看見和黑衣人纏鬥的衛澹生被一個男人用一把槍對準,幹脆利落地砰一聲將子彈打進了衛澹生的心臟。

腦袋如同被重重砸了一錘,宋吟腦袋嗡嗡作響,一瞬間手腳都麻痹起來。

往後宋吟回想起這個副本。

第一個想到的是血,很多的血。

他看見了一灘從彈口汩汩流出來的血,接著,又看到了一條血肉模糊的手臂。

宋吟一楞,怔怔地回頭看:“衛慕青?”

衛慕青睜開了一雙眼睛看他,宋吟以為他要說什麽,卻是見他兩條手臂恐怖駭人地爆開青筋,用力將宋吟托了起來。

宋吟仿佛知道了他要做什麽,嘴唇顫了顫,一行淚流了下來。

為什麽會這樣。

他們都喜歡自己,可他們每一個都死於非命。

後來宋吟每一個細節都記得很清楚,男人是怎麽用血淋淋的手托他上馬車的,是怎麽拖著斷腿爬到馬匹旁邊用力拽動韁繩,最後又是怎麽張著滿是血水的嘴唇對他說快跑的,都清清楚楚刻到了他的腦子裏。

宋吟被一托一顛,差點摔下車墊,他抿著嘴唇臉色煞白地坐起來,趴到窗戶邊上,驚慌失措地往外看。

被抽疼的馬已經狂奔了數十米,和後面的兵荒馬亂拉開了很大的距離,宋吟幾乎有點看不清了,他揉了一下眼睛再看過去,只見一名黑衣人緩緩擡起槍,對準了血泊裏的衛慕青。

宋吟肩膀一顫,下意識就要從車廂裏出去,可虛空中一雙凝出來的手,死死地按上了他的肩膀,系統冷漠道:【不要做蠢事,這只是個游戲。】

他按的力道那麽大,宋吟半點掙脫的可能也沒有。

他重新趴在窗邊,眼神顫動地看著扣動扳機的黑衣人,腦中的滴滴滴倒計時在這個時候變得異常明顯,宋吟甚至已經看到了一大片模糊的白光。

在徹底被拖出去副本的最後一秒,宋吟閉上了眼睛,褪去血色的嘴唇顫著發出一聲抽泣似的氣音:“不要……”

“砰!”

半月後。

侵占了平城、幽城、南城的侵略兵分了三撥人分別駐紮在這三地,他們的首領呲著白花花的牙坐在帳篷裏喝酒聊天,暢快的笑聲幾乎要沖破屋頂。

外面的小兵在拿著刺刀處理屍體和俘虜,每只腳都踩在地面的血河上。

還沒死的士兵恐懼地向後退縮,卻被一刀飛速地砍下了頭顱,他們死不瞑目的臉在地上滾了幾遭,臟兮兮地停下來,對著他們曾經守護的平城。

砍下他腦袋的士兵拔開酒壺猛喝一口酒,喝著喝著,突然嗅到了異味。

他狐疑地看過去,看到俘虜中一個尚且年幼的男孩正臉色慘白地夾著腿,一頓,霍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你們看到沒有,這個小子居然尿褲子了!”

“啪!”男孩旁邊的兵狠甩他一耳光,“都他娘尿我身上了!”

周圍都是大笑聲,男孩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但大致能明白,他面色十分灰敗,捂著自己的臉畏畏縮縮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啪!”

“哎喲別打了,沒看他越被打越是尿嗎?”

“哈哈哈哈這小子是早上喝了一大桶牛奶吧。”

平城外這一片小小的土地,每個人的悲喜都不同。

可是終於結束了。

戰事終於結束了。

不管糟的好的,不會再繼續了。

天光大亮,有風吹過了平城外的屍體,“嘩”、“嘩”、“嘩”,仿佛在為萬千生靈悲鳴。

……

也是半月後的這一天,一封電報快馬加鞭送到了臨近幽城的瀛州城,面對共同的敵人,各方勢力都在家國危機前暫時放下了個人恩怨,集結人馬,組成援軍前往幽城打反擊戰。

有衛慕青奪來的作戰圖,援軍的行為像是如魚得水,加上侵略兵在前一戰裏耗盡了大量兵力,根本扛不過有備而來的援軍。

首戰告捷。

侵略兵步步後退,從幽城退到平城再退到南城,最後被直接打回了家。

這喜事被報童挨家挨戶地宣布,一時之間全國人都出了口惡氣。

三個地方逐漸湧進了官兵處理屍體,很多幸運活下來的人也敢出來了,幫著這些官兵重建自己的住所。

可惜重建不是那麽好重建的,屍體也真的太多太多了,不過總歸這片地還是他們的,那些枉死的百姓不用那麽悲慘地葬在異國他鄉。

啪嗒、啪嗒。

一個眉眼清秀、明顯剛成年的士兵扛著槍,將街上最後一具屍體搬起來,砰地放到了車裏。

這是他們收屍隊今天收的最後一具屍體,收完這一具,今天的任務就能結束了。

士兵是早晨來的,現在已經是半夜了,肚子早就變得饑腸轆轆,他舔著嘴巴坐上車,關門時突然看見前面有一座偌大的宅邸,牌匾下似乎坐著一個游魂似的身影。

那身影死寂不動,像一座雕像,然而士兵剛這麽想,那座雕像便動了兩下。

士兵心一個突突,都不敢細看,尖叫著就一腳踩下了油門。

沈陵在打仗時就被商會的人帶離了平城,現在聽說平城的侵略兵已經被攆了出去,想到還有些東西擱在商會裏,走之前太匆忙沒帶上,便重新坐車趕了回來。

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他推開商會的門,剛走進去就是一個深皺眉,商會明顯也進侵略兵了,很多柱子上都凝著幹涸的血水。

沈陵深黑的目光動了動,從櫃子裏翻出要找的東西放進懷裏,便不再久待,立刻推門走出去。

正欲上車,沈陵忽然想到什麽,腳步停下來。

空蕩的街道上響起清晰的腳步聲,沈陵不知不覺走到了衛宅。

他只是想到,連他都回了商會,或許衛家那些人也會回來。

但是沈陵沒想到的是,他確實在衛宅前看到了衛家人,不過和他想的不太一樣。

衛宅牌匾下,有個高大的身影只身一人坐在臺階上,他那身長袍臟得看不出原色,頭發也有些亂,昔日神采俊秀的臉現在變得死氣沈沈。

他似乎是聽到有人來了,擡起了頭,沈沈地看了來人一眼,然後啊一聲:“沈陵哥。”

沈陵看見他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麽,他一開口,聲音有些艱澀,卻是道:“我馬上要離開平城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去別的地方發展?”

衛搖廂的神色很疲憊,但是他沒有一丁點要合眼的意思,他低頭看著地面,神情似是有點恍惚。

他只是有點不明白,滿大街的屍體他都翻遍了,翻得手指起泡、掌心出血。為什麽沒有一具是他熟悉的眉眼,既然屍體找不到,又為什麽遲遲沒人回來?

衛搖廂累了,他好像才意識到沈陵在和他說話,他緩了緩,說:“沈陵哥,多謝你的好心,但不用了。”

“我要等大哥和爹回來,”衛搖廂坐在臺階上,像個孩子一樣抱著自己的膝蓋,半張臉埋進腿裏,聲音飄忽地張了張唇,“還有小娘,他最怕黑了,我要在這裏等著他回來,免得他找不到路。”

他一句話後,衛宅只剩下安靜。

忽地,寂寥的街道上,不知何處飄來了梆梆的打更聲……

夜深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