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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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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啐!

當日從君回去,不免有些憂心。一則擔憂紅藥出什麽事,二則是想到她即將離去,心中不免低郁。他在鎮西舉目無親,唯有紅藥這一個知疼知熱的人,待到紅藥離去,他便真是孤家寡人一個了。

若紅藥平安喜樂,他就算不舍,也是會為她開心,縱是分別,心中想著她還安好,也算是有個掛牽。可紅藥現在身體又這般孱弱,在將軍府不論怎麽說還有人醫治照顧,一旦離開,就是前程未蔔了。紅藥的心上人遠在京城,也不知有沒有準備妥當,紅藥離府,便是獨自飄零,她如今心境,要小公子如何不為他憂心。

紅藥心中茫然,一如從君所擔憂。她將兩年的苦日子熬出了頭,眼見著期限將近,京中卻音信全無,往後平生,不知何去何從,

從君有心事,這日將軍歸府,心境也不似往日輕松。從君慣會察言觀色,安分侍奉,未曾多言,近日不見奉江音訊,今日又聽得安北名頭,小公子心中有了些許猜想。

人被逼到了絕路上,下手自然就狠絕了。

一轉眼,入了五月,盛夏時分。驕陽烈土,燥熱難當。將軍府中處處都擺滿了冰鑒,與外頭如同兩界。將軍手裏的軍務不知為何突然忙了起來,去山中別居避暑的行程就耽擱下來了。好在他對小公子還有十分憐憫,未曾要他鞍前馬後地伺候,小公子日日在屋中待得也算是安穩,沒吃到什麽苦頭。

期間他還去過紅藥那裏一次,將軍仍未解除對紅藥的禁足,但物資卻是供上了,紅藥面貌不如上次那般病態,但心情好似更為低郁,不似上回,還能無事般打趣他了。

小公子不知紅藥病結何在,自是無從安慰。回去之後將軍竟還閑來問起紅藥如何,從君如實說了,偷覷將軍面色,不知能不能為紅藥討什麽好處,踟躕片刻,仍是未能開口。

沒過去幾天,將軍前府的侍女過來請,說將軍命從君到書房去一趟。

平白無故展戎自是不會召他,小公子心中詫異,仍是只得依命而行。一路上侍女為從君打傘遮陽,送到將軍書房門口才退下,從君進去,將軍坐在書案後正在處理案牘,聽得從君進來的動靜,全無反應,小公子只得屏息而待。片刻後將軍合上案牘,雙指在桌上點了點,示意從君過來。

從君湊近,將軍將一封信推上前來,平淡道:“看你近來閑著無事,紅藥日限將近,準你去她處坐坐。”

“將這封信轉交給她。”

從君略有楞怔,低頭去瞧那信封,只一掃,心中便猜出大概。

信封封口翹起,顯然已是拆過又合上的,各處紙坊所用原料不同,信封的材質和顏色也不同。從君一眼就認出這信封乃是京中紙坊所出,心中微微愕然,立刻知曉這是紅藥京中的心上人寄來的信。

紅藥禁足頗受管制,再無通信的自由,她的信必然送到了將軍這裏。從君不由疑惑,既是如此,將軍大可以扣留,抑或查過無礙後便命人送過去,為何要讓自己帶去?

這皆只是一瞬間的想法,小公子立刻雙手接過信封,答:“喏。謝將軍。”

“過來。”從君正要退下,將軍對他招了下手,“西院偏遠,磨破了皮子你又要矯作。”

便為他將腳踝上的金鐐銬解了下去,小公子倚坐在案上,將軍攥著他腳踝察看。從院裏走到這來,就將他腳腕磨紅了,將軍在他踝骨上隨意蹭了兩下,將從君的腳放了下去,說:“難養得很。”

“是將軍疼惜。”從君說。

展戎笑了一聲,說:“去吧,晚膳前回來便是,莫叫她犯瘋病。”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似在譏誚紅藥。從君心中卻覺出不對,他捏著信封,一路走,一路思量,幾次猶豫,終於是忍不住停下了腳步,閃到假山後面,拆開了信封。

看到一半,從君心裏就是咯噔一聲,這般處事從君並不覺得意外,甚至可以說是早就料想到了,縱是除去奴籍,紅藥畢竟曾經淪落風塵,早在紅藥說起那人時小公子就有暗中的思量,只是紅藥一派赤誠純澈,叫小公子不能說出口罷了。養做外宅,尋常女子卻還罷了,以紅藥的性情怎會願受如此委屈,況這消息又這樣突如其來,讓紅藥如何接受,難怪將軍要他將信送過來。

可這信不管如何也要送到紅藥手中,如何抉擇,還要看她自己定奪。從君自然不能自作主張銷毀了事,將軍未如此處置,想必也是如此思量。從君心中不免頗覺奇異,若當真如此,那將軍也算是難得對誰這般上心了。

拾階而上,從君心中不免忐忑。屋中寂靜無聲,他繞過屏風,見紅藥倚在塌上睡著了。紅藥屋中要涼爽許多,窗戶大開,涼風習習,但仍不免燥熱。她枕著手臂伏在桌上,露出的肌膚上沁著一層薄汗,端的是一副美人圖,讓人想將她畫下來。

他一走近,木板作聲,紅藥便醒了。小公子止住腳步,紅藥睜開眼睛,好一會兒才說:“你來了。”

“嗯。”從君應了一聲,“裹著汗在風口下睡覺,縱是酷暑也要惹病的。”

“不知不覺便睡過去了。”紅藥說,坐直身體,鬢發汗濕在臉上,胳膊和臉側皆是一塊紅印。從君去為她倒了杯水,紅藥喝了,問將軍怎麽又放他出來。小公子盯著紅藥猶疑片刻,才說:“我有東西捎給你。”

紅藥瞧著他,心頭突地一聲,果然小公子從懷中拿出一封信,信封拆過,紅藥不覺意外,她接過來,心中已有些不祥之感,將信紙展在手上。

小公子的目光緊緊地落在她的身上。

紅藥面上幾乎沒什麽變化,卻見捏著紙角的兩只玉手簇簇地抖了起來,整個人緊繃顫抖,如若秋葉,將那薄薄的信紙抖得嘩嘩作響。

“紅姐……”

紅藥抖得不成樣子,刷地把信紙翻了一頁,還不等看完就將秀氣的拳頭攥緊了,將信紙揉做一團。她緊閉了下眼睛又睜開,一雙眼中盈著水光,卻近乎一點感情都沒有,面貌堅毅而冷絕,如玉石般不可摧動。

“拿紙筆給我。”紅藥說,嗓音抖得厲害,卻一派冷冽。

從君有些驚慌地看著他,只得去為她取紙筆。紅藥又閉上眼睛,全身如同打冷戰一般在抖。從君拿紙筆回來她才睜眼,咬著牙關說了一句:“放你娘的屁。”

從君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紅藥接過紙筆,手仍是抖得不成樣子,筆尖戳在信紙上,點出皴擦般的幾個點。她伸手扯掉這張紙,胸膛上下起伏了好幾次,手才穩定幾分,疾筆寫道:“彼誠君子,鬥米可折,啐!”

墨跡仍暈染得厲害,紅藥寫罷便拍在從君懷裏,說:“勞你回他。”

話罷便轉身過去,仰頭閉上了眼睛,胸腔上下起伏著。

將軍若要扣她的信,沒必要還她,縱是還,也絕不會只還一封。原來她空等了這麽久,不是叫人扣掉了,是根本就沒有來信,到最後,竟等來這樣一封。

從君捧著這張信紙,無措地看著紅藥。他看到紅藥的睫毛在陽光下顫抖,眼皮抖得像是蛛網上的小蟲,片刻後,下頷亦是顫抖不停,似是緊緊咬著牙關,而後,那秀美的脖頸也呈現出幾道溝壑。

紅藥終於是忍不住了,仍是不甘示弱地仰著頭,緊緊抿著嘴唇,上半身輕輕前後晃動著。從君心疼得心都要揪起來了,無措地喚了一聲:“紅姐……”

“我不難過。”紅藥啞聲說,“我只是恨。”

“他既做出這般決定,不如冷落於我,我也不會自討沒趣。這天下之大,我恢覆自由之身,怎樣不能活。”紅藥的喉嚨動了動,“偏生他這樣說話,毀了我心裏的小郎君。”

紅藥仰著臉,兩行清淚自她臉上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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